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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糖醋排骨? 冰花化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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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花化去的清晨,朝朝醒得格外早。
案上那滴微凉的水珠早已干透,只留下一点浅淡的湿痕,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她推窗看向窗外,冰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水鸟掠过,划破一片寂静。
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昨夜梦里那只冰凉却有力的手,那缕在风雪里飘飞的银发,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而玄冰殿内,气氛早已冷得刺骨。
凌暮寒端坐王座,周身寒气比往日更盛,殿内冰柱簌簌落着碎冰,连空气都像是要被冻裂。他双目紧闭,试图沉心入定,运转心法,可心神却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叠叠,怎么都静不下来。
一闭眼,就是冰澜阁窗台上那朵冰花。
再睁眼,就是朝朝蹲在湖边呵着冻红指尖的模样。
甚至连她那日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唇角,都清晰得过分。
“哼。”
他低斥一声,声线冷冽,掌风一扫,案上冰盏轰然碎裂。
他执掌玄冰千年,何曾为一个外人乱过心绪?不过是个误入凌家的寻常女子,不过是一时心起凝了朵冰花,不过是……多看了几眼。
有何可乱?
可越是压制,那道身影越是清晰。
她吃冰莲膏时满足的模样,她迷路时茫然的样子,她望着湖面倒影时安静的侧脸,还有梦里那只被他握住的、温热柔软的手——
凌暮寒猛地睁眼,银眸里翻涌着躁意。
烦躁。
从未有过的烦躁。
像冰层之下暗流涌动,压不住,盖不住,挥之不去。他明明该闭目修行,明明该将这扰心之人彻底摒除在心外,可脚下却不听使唤,一步步朝着殿外走去。
侍从远远望见尊上出行,连忙躬身行礼,却被一股无形寒气逼得不敢抬头。
凌暮寒步履匆匆,又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他不想去。
不该去。
不能去。
可身体比道心更诚实,径直朝着冰澜阁的方向而去。沿途冰廊蜿蜒,楼阁重叠,往日里他只觉得庄严肃穆,今日却只嫌路途太长。
靠近冰澜阁时,他脚步顿住。
神识不受控制的探向门后那道素色身影,正倚着窗低着头看向窗外冰山下的湖面,长发被风轻轻拂起,纤细的身影在一片冰雪之中,显得格外柔软。
只一眼,心底翻涌的躁意,竟莫名平息了大半。
可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无措。
他在做什么?
竟像个偷望的俗人,躲在廊柱之后,卑劣的登徒子?
道心在厉声告诫他离开,可他却挪不开步。
直到朝朝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疑惑的看了看屋内。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冰峰上的风很冷,吹起他的银发。
门终于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他,微微一愣。
“尊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凌暮寒浑身一僵。
她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几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毫无防备地撞进他冰冷的银眸里。
千年冰封的心湖,彻底崩裂。
他本想转身就走,维持最后一丝尊上的清冷与体面。可唇齿先于思绪,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出去做什么?”
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凛冽,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朝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笑。
“看湖。”她顿了顿,抬头望向他,目光清澈,“尊上要一起去吗?”
尊上。
这两个字入耳,凌暮寒心头又是一乱。
他本该冷言斥责,本该转身离去,可看着她眼底的光,终究只是皱着眉,一步步从冰柱后走出,白衣胜雪,银发随风轻扬,一步步走近。
明明满心烦躁,脚步却越来越缓。
近了,更近了。
他能看清她长长的睫毛,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如同冰雪初融的气息,能想起昨夜枕边那朵冰花,想起梦里紧握的手。
烦躁依旧在心底翻涌,却是因为——
他离她太近,近得快要失控。
“外面风寒,”他开口,语气生硬,像在强行掩饰什么,“你一凡躯,大病初愈,不宜多走。”
朝朝眨了眨眼:“尊上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凌暮寒一噎。
他为何在这里?
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知道,若是不来看她一眼,这玄冰殿,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路过。”
她眨眨眼,似乎不太信,却也没有追问。
“那……要进来坐坐吗?”
他摇头。“不了。”
他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来幽都做客”他说,“想吃什么?”
她愣了一下,馋了,笑道。“什么都行,爱吃肉类,糖醋排骨最好。”
他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不知道她说的“糖醋排骨”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因为她说“什么都行”时那随口一提的菜名,就让厨房去查了一整天。
凌家上下从未做过凡界菜肴,厨修对着食谱反复琢磨,糖与醋的比例调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凌暮寒亲自以灵力控温,才勉强做出一盘模样还算规整的排骨。
他盯着那盘色泽偏淡、酸甜失衡的菜看了许久,心底莫名一阵烦躁——
分明是按食谱来的,怎么看都觉得不对。
那天中午,他提着灵力加温的食盒,盒中静静躺着那盘“糖醋排骨”,他站在冰澜阁外,犹豫了很久。
最后,他把食盒放在门口,敲了三下门,转身就走。
她推开门,看见地上的食盒,激动地打开盖子,又看见远处那道快要消失在冰廊尽头的白色身影。
“尊上!”她喊住他。
他的脚步顿住了。
“……你要不要一起吃?”
风卷着雪沫掠过冰廊,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却久久没有应声。
指尖微微蜷缩,心底那股熟悉的烦躁又涌了上来。
一起吃?
他是与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凡人女子同食,于礼不合,于道心不稳。
可拒绝的话在喉间滚了几遍,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只是沉默地站着,银发被风吹得微动,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妥协。
朝朝狐疑,为什么凌家人反应都这么慢,确实像冰。就捧着食盒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等着。
凌暮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银眸里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
他没有回头,只淡淡丢下两个字:
“不必。”
话音落,他足尖微点,身形便消失在冰廊转角。
只是无人看见,转身那一刻,他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极淡的薄红。
他没有回头,可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是他活了近千年,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的一句话而笑。
他不知道这叫欢喜。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想每天给她送。想每天听她叫他。想每天看见她笑。
这便够了。
朝朝望着空荡荡的冰廊,轻轻“哦”了一声,有点小失落。
她低头看向食盒里的“排骨?”,色香味差了两项,味道应该没事吧,美滋滋夹起一块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就悄悄僵住了。
肉是好肉,灵力温养得鲜嫩入味,可那味道……甜得发齁,酸得刺鼻,半点没有人间烟火里软糯酸甜的滋味。与其说是糖醋排骨,倒不如说是凌家冰魄灵力裹着糖与醋,硬生生堆出来的一道菜。
没有家里那种软糯入味、香气扑鼻的感觉,少了人间烟火的暖意。
她对着食盒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这位活了近千年的凌家尊上,大概是真的不知道人间的糖醋排骨是什么模样。
可一想到他或许特意让人查了人间菜谱,又亲自提着食盒送来,又像差生交作业,放下就跑的样子,她又没法嫌弃。
她对着排骨轻轻叹了口气,只能小口小口地慢慢咽,心里却悄悄盘算起别的主意。。
看来这地界,是真的不懂人间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