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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离开 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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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
盘子里躺着数块“糖醋排骨”,每一块都裹着红亮油润的酱汁,琥珀色的焦糖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撒了几粒碾碎的雪盐在上面做点缀,又切了几片薄薄的冰藤果摆在旁边当装饰。
片刻后,她端着这盘雪域版糖醋排骨,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色泽红亮,酸甜诱人,香气浓郁。
她端着盘子转过身,眼睛弯成月牙:“尊上,尝尝?”
凌暮寒走近,目光先落在她端着热菜盘的指尖,而后才缓缓移向盘中菜。
他拿起一双玉筷,夹起一小块肉放入口中。
软糯入味,酸甜适中,温热的香气顺着喉间滑下,一路暖到心底。
那是他近千年岁月里,从未尝过的滋味。
不是冰莲膏的清寒,不是灵食的寡淡,是人间烟火,是她亲手做的,独一份的味道。
朝朝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凌暮寒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尚可。”
尚可。从冷冰冰的尊上口中得到“尚可”二字,那就是天大的夸奖了。
朝朝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也不戳穿他,转身从灶台上又端出两碗早就盛好的冰晶米饭,和糖醋排骨一起放进食盘里,端着就往饭厅走。
“走吧,一起去吃饭”
凌暮寒没有回应,只沉默地抬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那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却精准地追着食盘里飘出的甜香,像只被鹿肉香勾住的雪豹,明明是万年冰渊里的至尊,此刻却只循着那点人间烟火,亦步亦趋地跟着那抹身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
坐下后,朝朝迅速分发玉碗和玉筷。
脑海中那些模糊的记忆翻涌上来,她轻声道:“印象里,这道菜最配白米饭了。”
凌暮寒垂眸望向手中的玉碗。米饭上浇了一勺琥珀色酱汁,油亮莹润,早已浸透了底下的米粒。
他端起玉碗,脊背挺得笔直,姿态端方如松。每一口饭配着肉,酱汁与米饭在唇间交融,动作行云流水,却不见半分仓促,只余世家尊上刻在骨血里的优雅。待一碗见了底,他将空碗递还给侍从。
侍从猛地一怔,指尖都颤了颤。
凌家尊上执掌玄冰千年,向来以灵泉为食,何曾有人见过他用饭,更遑论添第二碗。那错愕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忙不迭躬身接碗,转身去盛新的冰晶米饭。
朝朝忍着笑,望着侍从将盛满的玉碗重新端到凌暮寒面前。
凌暮寒接过碗,依旧是那副端方优雅的姿态,垂眸进食。
他进食时眼睛半垂,银发如月华垂落肩侧,朝朝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望见那截耳尖,在暖玉灯晕的漫染下,晕开一层极淡、极浅的绯色,似雪融春痕,转瞬便隐入清冷骨相里。周身光影似被他的气息熨帖,每一次抬箸、每一口吞咽都透着浑然天成的矜贵与优雅,连咀嚼都轻得无声,只余玉碗相碰的细碎轻响。
雪色衣袂在暖光里漾开极淡的涟漪,像一尊被人间烟火轻轻叩响的冰玉雕神,清冷里漫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窗外雪停了,一缕极淡的日光穿透云层,落在饭厅的门槛上。
室内为朝朝驱寒的暖炉轻轻响着,盘里还剩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两碗米饭热腾腾的白汽,把两个人都笼在一片暖雾里。
他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吃着她做的糖醋排骨。
她也乖乖的吃着,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这顿饭吃完后,凌暮寒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
“身体可好些了”
朝朝抬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眸,轻轻点头:“好多了,医修说我已经可以……离开了。”
“离开”两个字刚落,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住。
暖炉的嗡鸣仿佛都淡了下去,凌暮寒周身的寒气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又被他强行压下,那道寒意转瞬消融。
他沉默了更久,久到朝朝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
银眸沉沉地落在她脸上,里面翻涌着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情绪——烦躁、不甘、别扭,还有一丝连他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偏执的不舍。更让他心口发紧的,是他早已从医修口中得知,她失了过往记忆,连自己是谁、家在何处都记不分明,所谓“回去”,不过是茫然无措地踏入未知凶险。
他是凌家尊上,向来言出法随,从无半分拖泥带水。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张被暖雾熏得微红的脸,看着桌上还残留着她手艺香气的空盘,那句“既已痊愈,便速速离去”,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烦躁感顺着脊背窜上来,他皱紧眉,语气冷硬得像在掩饰什么:
“凌家雪域,不比凡界。你一介凡躯,贸然离去,途中凶险难料。”
朝朝眨了眨眼,轻声道:“我知道,多谢尊上近日收留照拂。我会找安全的路出去的。”
“不必。”
凌暮寒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落下才惊觉自己失态,喉间微紧,又补了一句,语气愈发别扭,却刻意放软了几分,字字都藏着考量:
“吾并非要拘着你。只是……你如今记忆模糊,连归处都无从寻起,贸然出雪域,与孤身涉险无异。”
他顿了顿,别开视线,不去看她眼底的探究,硬邦邦地找着最体面的借口,每一个字都透着口是心非的挣扎:
“你若留下,凌家便是你的安身之所。不必做厨修,不必屈身劳作,只需安心在此休养,做你想做的事。”
“凌家有千年冰莲、无尽灵材,有医修日夜看护,远比你在凡界颠沛流离稳妥。”
“你若想寻回记忆,吾自会动用凌家之力帮你追查;若不想,便在此安居,凌家永远有你的一席之地,尊你为上宾,绝无半分轻慢。”
每说一句,烦躁就重一分——他明明是想留她,却偏要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她手里,生怕半分勉强,更怕被她看穿自己那点失控的心意。
朝朝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薄红,忍不住弯了弯眼:“尊上的意思是……想让我留下?”
凌暮寒猛地抬眼,银眸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冷硬覆盖,却没再像从前那样背过身去,而是直直望着她,声音冷得像冰,却藏不住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吾只是……念你孤身失忆、无依无靠,不忍你再涉险。”
话落,他周身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连暖炉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在赌,赌她会留下。
可又怕她真的点头说“好,我要走”,那千年冰封的心湖,怕是会彻底崩裂。
朝朝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蜷缩的手,轻轻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望着他,声音软乎乎的:
“那……我就留下。不是为了安身,是想留在尊上身边。”
凌暮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烦躁感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滚烫的欢喜。
他喉间微紧,银眸里的冰寒彻底消融,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却依旧嘴硬地维持着尊上的体面:
“既如此,便安心住下。明月楼临湖,景致最好,吾会为你安排妥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雪落,却带着藏不住的松动:
“往后,你在凌家,不必拘礼,凡事皆可直言。”
说完,他足尖微点,身形便消失在饭厅门口,只留下一缕淡淡的寒气,混着糖醋排骨的香气,在暖雾里久久不散。
朝朝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忍不住捂嘴笑了。
这位口是心非的尊上,明明是满心满眼想留她,却偏要把姿态放得这样克制,连她失忆的软肋都妥帖顾及,半分勉强都不肯有。
窗外,日光渐盛,冰雪初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