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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是谁 凌家很大。 ...

  •   凌家很大。这是朝朝花了整整三天,才彻底弄明白的事。
      不是寻常府邸的阔大,是那种纵是走上一日,也望不到尽头的浩瀚。冰筑的楼阁层层叠叠,如一座被万古冰雪封印的迷宫。每一条廊道都长得看不见尽头,每一扇冰门都雕着相似的缠枝冰纹,连廊柱上的霜花都如出一辙。她曾试着独自走远些,绕了两炷香的功夫,最后竟又绕回了冰澜阁门口。
      从那以后,她就不乱走了。她蹲在冰湖边上,看那些不知名的水鸟在湖面上滑行,看冰层下面的鱼偶尔翻个肚皮,闪出一道银光。
      凌十七每天来送饭,早中晚各一次,从不迟到。他放下食盒就走,不多留,不多看,不多说一句话。可朝朝注意到,每次他来的时候,食盒里的东西日日不同——今日是驱寒的汤羹,明日是暖身的灵米粥,后日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口感像果冻一样的透明糕。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块透明糕问。
      “冰莲膏。”凌十七说,凌家特产,以冰峰深处的雪莲熬制而成。”
      她咬了一口,凉丝丝的,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极淡的清香。
      “好吃。”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凌十七。”她叫住他。
      他脚步一顿,背对着她立在原地。
      “你每天给我送吃的,不耽误你修行吗?”
      “耽误。”
      “那你为什么还要送?”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医修吩咐的。”他最后说,“你需要进补。”
      说完,他快步离去。
      朝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明明是在关心人,却偏要把所有柔软的句子都裹上一层冰壳,好像不这样就会犯规似的。
      她不知道的是,凌十七走出冰澜阁后,靠在墙边上站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方才在放食盒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只是一瞬间,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可那一点温度,像是烙铁一样,烫在他手心,久久不散,直到那点温度被屋外的寒气压下去。
      然后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在逃。
      第四日,朝朝在冰湖边又遇见了凌十七。
      他正倚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卷古籍。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一瞬间,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太快了,快得她没看清。
      “你在这里?”他问,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些。
      朝朝点点头。“出来走走。屋里太闷了。”
      他合上手里的书,看了她一眼。“伤好些了?”
      “好多了。医修说再养几日就可以离开了。”
      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只是一瞬,然后他继续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那便好。”他说,“凌家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朝朝侧头看他。“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若无聊,可以来西院坐坐。”他说,“我院子里有几株不畏寒的梅花,开得正好。”
      话音落,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她脸上,看她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看她被风吹乱额前碎发时抬手拨开的模样,鼻梁挺秀,唇形精致,唇角微微上扬。他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移开目光,半晌又补了一句:
      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梅花开了。你若想看,便来。”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步伐不急不缓,白色的衣袍在风中轻轻飘动。朝朝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她不知道的是,凌十七走出几步后,悄然回头望了一眼。她还蹲在湖边,望着冰面倒影出神。他看了片刻,直到她起身往回走,才转身继续前行。
      梅花是昨日开的,他今早去看的时候,第一朵花苞刚刚绽开。他站在花前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决定告诉她。他不懂自己为何要这样做,就像不懂为何每日送饭时会忍不住多看她一眼,不懂为何她喝汤时眯起眼睛的模样,会让他心跳失控。他只知道,那些梅花开了,他想让她看见。
      ---
      玄冰殿中,凌暮寒坐在王座上,面前悬浮着一面冰镜。镜中映出的,是冰湖边那道素色的身影。她蹲在那里,冰湖如镜,倒映出她的脸——像一朵开在冰层下的花。她看着水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久到凌暮寒以为她不会动了。
      风从冰原上卷来,水面漾开细碎波纹。她伸出手,指尖轻触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那张脸散成模糊光影。她缩回手,呵了呵冻红的指尖,那点暖意,隔着千里冰壁,清晰地落在他道心上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不是因为她——是因为自己。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从她醒来至今,四天了,他没有踏出过玄冰殿一步。他告诉自己,这是对的。她是外人,是扰动他道心的存在,离得越远越好。可此刻,看着冰镜里她呵手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站在窗外看了一千年雪的人,忽然看见了一朵花。不该看的。不该想的。不该在意的。
      可他移不开眼。
      “来人。”
      殿外弟子应声而入。
      “客居那位姑娘,”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如万丈冰渊,“她的伤,还要养多久?”
      弟子一愣。“回尊上,医修说……再有三五日便可痊愈。”
      凌暮寒沉默了片刻。
      “让她继续养。”他说,“养好为止。”
      弟子又是一愣,却不敢多问,低头应是。
      凌暮寒指尖轻敲王座扶手,想到之前神识探过,那间客居里虽有微火,却单薄得可怜,仅有一床薄毡,连件像样的保暖物件都无。以她一介凡躯,在幽都阴寒之地,若想养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闭了闭眼,压下那缕不该有的恻隐。
      可一想到她单薄身躯缩在冰寒之中,他千年不动的心绪,便又微不可察地滞涩一瞬。
      冷声道:“去,库房里取那尊青铜碳炉、一床雪熊皮、与两盏深海暖灯一并送去冰澜阁,再将暖玉榻放置冰澜阁。再令后厨,每日备上三份灵泉炖的暖羹,务必送到。”
      弟子心头一震。
      雪熊皮是极北冰渊深处异兽之皮,皮毛纯白似雪,触手生温,一张便价值连城;那尊青铜碳炉是三百年前东海温家所赠,炉身缠枝莲纹流转,炭火燃时暖意可透冰墙;深海暖灯更是罕见,能在极寒中持续散发热气;还有那暖玉榻,以昆仑深处万年暖玉整块雕成,玉色温润,常年恒温,纵是幽都永夜,卧于其上也如沐春日。
      这四样,皆是凌家重宝,纵是核心长老,也无资格擅用分毫
      他不敢迟疑,连忙领命退下。
      殿门合拢,玄冰殿重归死寂。
      凌暮寒坐在王座上,望着冰镜里那道已经起身往回走的身影。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冰锥,偶尔抬头望望天空。他看着她走远,消失在廊道尽头。
      然后他抬手,在冰镜上轻轻一点。镜面碎裂,化作一地冰屑。
      他闭上眼。
      不该留她的。
      他知道。
      可他说出口的话,是“让她继续养”。
      他第一次,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凡人,破例动了恻隐。
      也是第一次对自己感到陌生。
      第五日,凌暮寒走出了玄冰殿。没有缘由的,他只是想走走。
      冰峰上的风很大,吹起他的银发,露出那张俊美到不似凡俗的脸。他负手而立,望着山下的凌家城池,楼阁层叠,冰道纵横。可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冰壁,精准落在了一个点上——冰澜阁。
      他就那样站着,从午后站到黄昏,从黄昏站到暮色将沉。直到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冰原,他才转身,向玄冰殿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方才无意识地凝出了一朵冰花。很小,很薄,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不像是随手凝成的东西。他看着那朵冰花,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一弹。
      冰花如一道银线,穿过殿门,穿过风雪,穿过暮色,落在冰澜阁的窗台上。极轻,极轻,像一片偶然飘落的雪。
      他没有再看。转身回到玄冰殿,坐回王座上,闭上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那朵冰花,静静躺在窗台上,映着暮色,泛着幽蓝微光。
      ---
      冰澜阁内,
      这已是保暖物件送来的第二日。
      昨日不过出去溜达了一圈,再回来这间客居竟已是另一番模样。
      墙角那尊青铜炭炉燃着暖火,噼啪轻响,暖意漫过四壁;两盏深海暖灯悬在梁间,光线流转,将满室寒气驱散得干干净净;榻上覆着一床雪熊皮,纯白似雪,触手生温;而那床原本冰冷的木席,早已换成了整块昆仑暖玉雕成的暖玉榻,卧于其上,便如沐春日。
      她指尖抚过暖玉榻的温润纹理,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暖意。
      她知道,这不是凌十七能做主的。凌家规矩森严,这些若无尊上谕令,莫说凡人,便是核心弟子也不能挪用。
      她没有多问,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感受着满室的暖意。
      可满室暖意烘得浓郁,连呼吸间都带着暖玉的温润纹理与深海暖灯的热气,竟让人微微发汗,透不过气来。
      因这太盛的暖意,推开窗来透透气。
      窗扇打开的一瞬,夜风卷着雪原的凉气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满室的温热。她探出头,一眼便看见了窗台上那朵冰花。
      它躺在那里,花瓣晶莹剔透,在昏光中泛着冷冽的光。不是风吹来的,不是雪凝成的,是被人特意放在这里的。
      她拿起冰花,放在掌心。
      很凉,可凉到深处,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她抬头,望向窗外那座最高的冰峰。峰顶隐在云雾里,看不清殿宇轮廓。可她莫名觉得,有一双眼睛,正隔着层层冰壁,落在她身上。
      “是谁?”她轻声问。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轻轻吹过。
      她把那朵冰花放在枕边小案上,熄了灯。
      黑暗中,那朵花微微泛着光,像一颗小小的、不会熄灭的星。
      朝朝不知道的是,那座冰峰上的玄冰殿里,有一双银色的瞳孔,正穿过层层冰壁,看着她熄灯,看着她躺下,看着那朵冰花在她枕边微微发光。然后他闭上眼,心跳,再次快了一分,已是千年未有过的涟漪。
      窗外,雪落无声。冰原上的第六夜,和前面五夜一样冷。
      可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窗台上的余温未散,玄冰殿里那个人,还没有睡。而朝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无垠的雪原上,天地间只剩一片苍茫的白。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迷路了,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却握得极紧,紧得像怕她消失。
      她抬头,想看清那人的脸,可风雪太大,什么都看不清。只看见一缕银色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
      “你是谁?”她问。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步一步,向风雪深处走去。
      梦醒的时候,枕边那朵冰花,已经化了。只剩一滴水珠,在案上,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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