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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朝 夜风呼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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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呼啸了一整夜。
玄冰殿中,凌暮寒始终立于殿门内,未曾移动半步。
他身形颀长挺拔,足有九尺有余,站在冰殿的空阔里,如同一柄直刺苍穹的万古冰剑。肩背线条利落如刀削,宽肩窄腰的比例近乎完美,玄色冰纹长袍衬得他脊背愈发挺直,哪怕只是静静伫立,也自带一股俯瞰众生的压迫感。银色的瞳孔穿过重重冰壁,落在冰澜阁的方向,那点暖意一夜未散,反而随着天色将明,愈发清晰。清晰到——他仿佛能感知到她翻身的动作,听到她轻微的呼吸。
他从未如此荒唐过。
一个陌生女子,连面都不曾见过,竟让他站了一夜。
殿外传来弟子换岗的脚步声,天边泛起鱼肚白。
凌暮寒终于动了。
“来人。”
“尊上有何吩咐?”
“今日……”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万丈冰渊,“将那女子带来见吾。”
弟子惊愕地抬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凌暮寒却没有重复,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退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曲,骨节分明,指腹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转瞬便被冰寒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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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院。
凌十七也是一夜未眠。
他盘膝坐在榻上,试图运功调息,可灵气流转总是不畅。闭上眼,眼前便是那张脸——雪地里苍白却绝美的脸,醒来看向他时那双澄澈的眼睛。
他不该再想了。
无情道,断情绝念。他只是顺手救了一个人,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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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朝在凌家醒来后的第一个清晨
窗外的天光比昨日亮了些。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雪域冰原的“天亮”,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天空永远是一种说不清的颜色——不是蓝,不是白,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冷得发空的灰。
她坐在榻边,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冷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安静得让人发慌的冷。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一阵犹豫——很长的犹豫,长到她能想象出那个人站在门外,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手的模样。
终于,叩门声响了。三下,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进来。”
门被推开。凌十七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数数。
“医修说你需要进补。”他把食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硬得像在念凌家的规矩,“这是灵药熬的汤羹,驱寒的。”
朝朝看了他一眼。他站在三步之外,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冰面上的剑。可他的耳尖,不知是被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泛着淡淡的红。
“谢谢。”她说。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朝朝张了张嘴,想叫住他——想问他的名字是什么意思,想问凌家还有没有凌十六、凌十八,想问那些她脑海里浮现的一些莫名的问题,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问的问题。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和他不过才说了几句话,连认识都算不上。她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又凭什么去叫住一个陌生人?
喉间那个名字滚了几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只得低头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羹,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她不认识的药材。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些苦,可咽下去之后,舌尖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好喝吗?”凌十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方才轻了些。
她抬头,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她。
“好喝。”她说。
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起凌家的规矩不该笑,最后只挤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好。”他说。
朝朝端着碗,忽然觉得这个冷得像冰窖的地方,好像也没有那么冷。
这时,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十七师兄!”一个弟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急切,“尊上要见那位姑娘。”
尊上?
凌十七的脸色微变。
他看向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敬畏——是不安。那种害怕失去什么的不安,像冰层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却足以吞没一切。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哑,“尊上召见,我带你过去。”
她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可他的脚步放慢了,慢到刚好能让她跟上。
一路上,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走路的姿态,她微微歪头看冰峰时好奇的模样,她被风吹起发丝时抬手轻轻拨开的动作。
每一样,都让他心跳加速。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只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们走到玄冰殿外。
“到了。”他说,喉结滚动了一下,“尊上……性情冷淡,若他说什么,你……不必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他只是凌家一个旁支弟子,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她抬头看他,那双澄澈的眼睛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玄冰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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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殿。
殿门缓缓打开,凛冽寒气扑面而来。那不是寻常的冷,是足以冻结灵脉的极寒,如万刃悬空,压得人喘不过气。
凌十七停在殿外。
他该退下了。
可他的脚像生了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扇缓缓合拢的门,直到最后一丝光亮被玄冰吞噬。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风雪冻住的树。
殿内,清晨的天光透过冰壁撒进来,是一种淡的近乎透明的银蓝,映出王座上那道孤绝的身影。
银发垂落,玄冰之气环绕周身,凌暮寒端坐其上,如万古冰峰,如无温神祇。
他身形颀长如剑,九尺余高的身躯在冰殿中更显孤绝,玄色冰纹长袍垂落,哪怕只是安坐王座,也透着一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清冽气场。银袍广袖轻覆膝头,衬得手臂愈发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搭在扶手上,指腹泛着冷玉般的光泽。
他的目光落在殿门口那道素色的身影上——
那一刻,他千年不动的道心,狠狠一颤。
她就站在殿心,抬眼望来。
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眼睛澄澈得像一汪春水,没有畏惧,没有讨好,没有那些他见惯了的贪婪或欲望。只有一丝刚刚醒来的、不知世事险恶的茫然。
像一只误入冰原的幼鹿,不知道眼前的雪豹有多危险。
凌暮寒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殿内的寒气陡然加重,墙壁上凝出细密的霜花。那是他千年来未曾有过的情绪波动,化作实质,在空气中无声地蔓延。
“你不怕吾?”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层下暗流。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眼底清晰映出他银发冷瞳的模样,好似万年不化的孤绝。
凌暮寒指尖微缩。
他突然觉得那道目光像一团火,落在他冰封的道心上,一点一点,融化着什么。
那感觉很陌生,陌生得甚至让他想逃。
可他无处可逃。
他是凌家家主,是玄冰神主,是这座冰城的主人。
他不能逃。
“你叫什么?”他问。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一怔。
他从不记姓名,不问凡人,不问弟子,众生于他皆如尘埃。
可他偏偏想亲耳听她说。
“朝朝。”她说,声音很轻。
朝朝。
这两个字再次落进耳中,如烙铁烫心。
他想把这个名字念一遍,念两遍,念无数遍。可他没有开口。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殿外,凌十七依然站在原地。
他听不见殿内的对话,看不见殿内的情景。
他只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幽蓝光芒,盯着那道被门吞噬的素色身影。他的手指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肩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殿内的一切。
他在等。等那扇门再打开,等她再从里面走出来,等她安然无恙地回到那间冰澜阁,回到他看得见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等。
殿外的凌十七像一尊冰雕般立在原地,看见极北的晨光一寸寸漫过冰阶,把整座玄冰殿染成淡银色。
玄冰殿中,凌暮寒终于动了。
他从王座上站起身,银发如水银泻地,九尺余的身躯缓缓站起,玄色长袍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冰裂般声响。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到她面前。
近在咫尺。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站在她面前,几乎将殿内的天光都遮去大半。寒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裹挟着冷玉般的气息,她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他。
那张脸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她根根分明的睫毛,近到能感受她身上若有若无的暖意,近到他只要抬手就能触碰到她的脸颊。
他抬起手。
修长白皙的手指,骨节分明,像精雕的冰玉艺术品。那双手缓缓伸向她的脸——
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了。
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
他的眉头蹙得更紧。银色的瞳孔里,映出她的倒影。那倒影很清晰,清晰得像刻在冰面上,怎么也擦不掉。
“朝朝。”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低得像冰层下的呜咽。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
那两个字从他舌尖滚过,带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度。
他没有碰她。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看着一道不该出现在冰原上的光。
窗外,极北的天光冰壁间流转。凌十七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指尖的寒意几乎要透过掌心蔓延出来。
而殿内,凌暮寒的手终于落下。只是极轻地拂过她鬓角的碎发。指尖触到她肌肤的瞬间,两个人同时一颤——寒与暖,在此刻相逢。他是寒,她是暖,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崩塌。
他迅速收回手,背在身后,语气恢复淡漠,却藏着不容拒绝的挽留:
“在凌家养好伤再走。”
她微微一怔,突然不知道说些什么。
“谢谢。”她说,“谢谢你们救了我,不然我在外面,恐怕早已冻死了。”
凌暮寒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她。
他不知道这叫心动。
他只当这是道心瑕疵。
可他舍不得。
不多时,殿门再次打开。
朝朝走了出来。
凌十七依旧守在殿外,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肩背才微微一松,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耳尖的红意却更浓了些。
阳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也落在他眼底。
巳时刚过,日光尚暖。
这是她与凌暮寒的初见。
命运之网,悄然落下。
而她,刚刚踏入其中。
凌暮寒立在殿内,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银发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高挺的身躯依旧伫立在殿心,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直到消失在冰廊尽头,依旧未曾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