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星》名唤嘈杂

3、凌暮寒 凌暮寒。

　　凌暮寒。
　　幽都凌家家主，大荒冰封道尊，九州冰域之主。
　　闭目凝坐于王座之上，银发垂落如霜雪铺陈，白衣胜雪不染纤尘。他的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眼如远山含黛，薄唇紧抿，周身常年覆着一层不化的玄冰。那是冰封道修至巅峰的异象——寒意自内而外透骨而出，连殿内气流都为之凝滞，不敢近其身半分。
　　周身玄冰之气流转，整个大殿的温度低得足以让寻常修士瞬间冻成冰雕。他闭着眼，已经这般静坐数百年——不睁眼，不动弹，不言语，活成一座比万载冰峰更冷的雕塑。
　　可此刻，他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冷到极致的眼眸，仿佛凝着幽都山底万年玄冰，又仿佛空茫无物。瞳孔是极淡的银灰色，在昏暗中泛着幽冷微光，像冰渊最深处的寒潭，深不见底，无波无澜。
　　他感应到了。
　　一道极轻、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暖意。
　　自他踏入无情断情道以来，道心如玄冰磐石，千年未动分毫。
　　而此刻，那道暖意轻轻一触，他的道心，竟泛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他不懂。
　　不懂这暖意从何而来，不懂这异样从何而生。他只知道，有什么东西，正落在他千年不化的道心上，轻轻叩了一下。
　　只一下。
　　整座玄冰殿的寒气，都随之一颤，温度微不可察地波动了一瞬。
　　他未发一言，神识如无形冰丝，自殿内蔓延而出，穿透层层冰壁，笼罩百里雪原。
　　下一瞬，他看见了
　　她侧躺在客居榻上，侧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纤细脖颈，白得如昆仑羊脂玉，温润得不像这冰寒之地该有之物。
　　待弟子将她轻轻放下，她的头微微偏过，露出了整张容颜——
　　那是一张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脸。
　　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却非幽都死物般的苍白，而是带着鲜活生机的温润玉色；长睫如蝶翼轻垂，投下浅浅阴影；唇色因严寒泛着淡白，却似初雪间一点朱砂，艳得惊心动魄。她身形曼妙，即便昏迷不醒，曲线在单薄衣衫下若隐若现，亦是天地间最鲜活、最滚烫的一抹颜色。
　　他的神识停在那里。不是不想移开，是移不开。
　　他活了近千年，见过山海万灵，见过神祇遗容，见过凡世万千面孔，从未有一张能入他道心。可这张脸，只一眼，便不是刻进记忆，而是刻进了道心。像一柄极薄极软的冰刃，轻轻一划，不疼，却留下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
　　他的神识仍笼罩着那道身影，清晰地感受着她微弱却平稳的呼吸，感受着她体内那股奇异的、与他所修之道截然相反的……暖。
　　——暖得滚烫，暖得纯粹，暖得他千年冰封的道心，都轻轻一颤
　　许久，他缓缓收回神识。
　　殿内重回死寂。
　　他端坐王座之上，一动不动，指尖死死攥着玄冰扶手，指节泛出冷白。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分。只一分。于他而言，已是千年未有过的惊天波澜。
　　他闭上眼，想把那张脸从神识里抹去。抹不掉。
　　那道痕，越想掩盖，越是清晰；
　　那缕暖，越想压制，越是蔓延。
　　“来人。”
　　殿外弟子应声而入。
　　“去请医修。令领队弟子安置好那名女子后，来见吾。”
　　弟子领命而去。凌暮寒依旧端坐在王座上，目光穿透殿门，穿过层层冰壁，落在那方他未曾亲临、却已魂牵一瞬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一个……未曾谋面，便让他千年道心崩裂一丝缝隙的人。
　　他再次闭眼，试图将那道暖意强行压回深渊。
　　可它像雪原上不死的风，压下去，又起来，起来，又蔓延。
　　活了近千年，他第一次明白——
　　原来这世间，真有东西，不是想压，就能压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