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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中客 九州大陆, ...

  •   九州大陆,浩渺无垠。
      这片土地上的天空永远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被岁月侵蚀的旧帛,透不出一丝鲜活的色泽。大地苍茫,山川寂寥,河流奔涌却无声无息,连风都带着压抑的沉寂。这里的万物都活得小心翼翼,因为它们知道——在这片大陆上,任何一种过于浓烈的存在,都是罪。
      这便是大荒九州。
      仙道、魔道、武道并行于世,三道分立,互不干涉,是千年来的铁律。而比这铁律更深、更重、更不可动摇的,是另一条规则——无情为上。
      情,是修行最大的心魔。
      爱,是置人死地的祸根。
      无情,乃唯一的正道。
      这个规矩已经存在了太久,久到没有人记得它从何而来,久到没有人敢质疑它是否正确。修士们自幼便被教导:斩断尘缘,断情绝念,方能飞升。师徒之间只有传道授业,父子之间只有血脉传承,夫妻之间只有利益结合。没有人问为什么,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本该如此。
      可这片死寂的大陆上,偶尔也会出现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比如,一颗朝阳星,忽然在某一天的夜空中亮起。
      那道金光刺破了万年不变的灰白天幕,像一只睁开的神目,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冰冷的土地。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也没有人知道它为何而亮。只是从那以后,天地灵气开始紊乱,三道平衡的假象被打破,野心家们蠢蠢欲动,而一个古老的预言,开始在暗处流传——
      朝阳现,情道复。
      没有人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知道,那颗星的出现,会改变多少被无情桎梏的命运。
      比如,一个叫朝朝的女子,出现在极北幽都的雪地里。
      那是整个大荒最冷的地方。
      幽都凌家的领地,万年不化的冰渊雪域。
      这大荒世界如浑圆天球,两极遥遥相对,却被一道纵贯天地的冥界寒渊自北至南牢牢串联——幽都山立在极北冰原之巅,荒芜雪原坐落在另一端极南之境,寒渊如一条冰冷脊骨,将两极冰境与幽冥生死界紧紧缚在一处,皆是极寒荒寂、幽远难至的绝地。
      幽都之山,便坐落在极北的冰封核心。山腹之下,寒渊翻涌着黑水,水色幽沉如墨,深不见底,自上古便与冥界相通,是阴阳流转、生死往复的源头门户。
      白日里霜雪覆野,万里冰原在天光下泛着死寂的银白;入夜后玄气弥天,寒雾卷着碎冰,将天地裹进一片幽暗难明的混沌,连星光都被冻得发颤。
      这里风似玄冰利刃,雪如寒玉砂砾,天地间只有一片苍茫的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想闭上眼,隔绝这极致的冷寂。
      凌十七已经在这片冰原上巡逻了三十年。
      他是凌家旁支的弟子,修为不高,地位不显,唯一的长处就是耐得住极北的孤寒。三十年来,他熬过暴风雪,避过冰崩,驱赶过雪原上偶尔出现的寒域凶兽——可他从没见过一个人。
      一个躺在雪地里的人。
      她昏迷不醒,乌发如瀑散落在皑皑雪地,睫毛上凝着霜花。衬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双眼紧闭,却依然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美。
      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该有的人——不是那种供人欣赏的景致,而是那种让人心口发疼、呼吸停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狠狠击中的美。雪已经在她身上覆了薄薄一层,像是天地都想把她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
      凌十七停下脚步。
      身后的几名弟子也停下了。
      没有人说话。
      风在呼啸,雪在飘落,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看着这个不该出现在无情之地的、太过鲜活的存在。
      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个女子将颠覆整个大荒。
      也没有人知道,她本身就是一场跨越岁月的迷局。
      “师兄……”一个年轻弟子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她……”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心口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幽都山脚下的坚冰,遇春阳而消融。
      凌十七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很微弱,但确实还活着。
      她的脸颊冰凉刺骨,可指尖触到她肌肤的那一刻,他竟像是被一缕极淡的暖意烫了一下。他苦修冰封道数十载,自认为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心如寒冰。可此刻,指尖的微弱的呼热,竟让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凌十七已经在雪原上走了太多年。三十年,足够把一个人磨成一块冷硬的冰,磨成凌家需要的、没有温度的修士。他以为自己早就是那样了。可此刻,他跪在雪地里,看着那张脸,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不是裂开一道缝——是碎。像冰面被重锤砸中,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细密,无声,却再也拼不回去。
      他应该立刻把她带回凌家。凌家铁律——发现外人侵入幽都领地,须即刻传讯禀报,绝无例外。这条规矩他闭着眼都能默诵。可心里却冒出一个念头:尊上岂会收留来历不明之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道心最深处。若禀报家主,以尊上的性子,十有八九会下令将她扔回雪原。幽都凌家不收留外人,这是千年的规矩,从无破例。可把她留在这里……在这极寒之地,她活不过今夜。
      这个念头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么多年,斩断七情,灭除六欲,以为自己早已心如寒铁。可此刻,他竟然在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质疑宗规。
      不,不止是质疑。他心里那个声音在说——要不,先不禀报?带回去,藏起来,等伤好了再说。
      这个声音比方才更清晰,也更可怕。凌十七的呼吸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他怕的不是宗规,不是家法,是他自己。怕自己数十年的苦修,竟抵不过一张脸。
      就在这时,她动了。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寒风吹动的霜。嘴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像是在喊谁,又像是在做梦。那一声呢喃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他心上。可那一瞬间,凌十七的心跳似是漏了一拍。不,不是漏了拍。是快了拍,快得他数不清。
      他猛地站起身,退后两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身后的弟子也被这一幕撼得屏住了呼吸。
      凌十七站在那里,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手心全是冷汗。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他怕了,不是怕宗规,不是怕家主,是怕自己。
      怕自己这几十年苦修,竟在一瞬间土崩瓦解。怕自己那颗修了好些年无情道心,抵不过一个陌生女子的呢喃。怕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凌十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他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自己知道,那平静是假的。
      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落在他怀里,却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道心摇摇欲坠。。
      他的手在发抖。他告诉自己,今日风太寒,冻得指尖不稳。可他心里知道,不是。
      凌十七抱起那女子,转身往凌家主城走去。他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愣在原地的弟子。
      “凌十八。”他叫了一个名字,“你去禀报尊上。雪原发现一位陌生凡人女子,伤重昏迷,已带回救治。”
      被点到名的弟子怔了一下,目光从那女子脸上移开,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是。”他应了一声,御剑而起,向凌家主城的方向掠去。剑光很快,快得像在逃。
      剩下的弟子站在原地,谁也没有动。风从雪原上吹过来,卷起细碎的冰屑,打在脸上生疼。可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催促。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凌十七怀里那个人——那张苍白的、安静的、美得不像话的脸。
      凌十七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每一步却又像踩在幽都的悬崖边缘。他想起方才那个念头——“要不,先不禀报”。这个念头让他后怕。不是怕被发现,是怕自己居然会生出这样的念想。他苦修半生的道,竟在那一刻,想背离宗门。
      可他知道,那个念头是真的。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想过。想过抛开凌家身份,想过带她逃离幽都,想过……什么无情道,什么飞升路,都不要了。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她还在昏迷,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方才动过什么样的念头,不知道他坚守的道心,差点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风很大,雪很大,天地间只有白,幽都的寒气裹着风雪,卷过他的衣袂。
      他走了很久,久到怀里的她微微动了动,久到他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
      而此时,幽都凌家的玄冰殿外,数道目光早已悄悄聚在了同一个方向。
      消息比凌十七的脚程更快。
      当他还抱着那个女子走在冰原上时,凌家主城的传讯阵已经亮起了幽蓝的光。那名禀报的弟子跪在玄冰殿外,“雪原发现一名凡间女子,十七师兄已带人将其救回。”弟子低着头,声音发颤,“请尊上定夺”。
      玄冰殿中,无人回应。
      殿外跪着的弟子等了很久,久到指尖冻得发麻,久到膝头玄冰的寒气顺着衣料渗进骨血。他终于忍不住微微抬头,想看看殿内是否有动静——
      “知道了。”
      一道声音从殿内传出,冷得像幽都山底万年不化的玄冰,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便是更深的沉默。
      弟子不敢再等,重重叩首,起身退下。
      他不知道的是,玄冰殿中,有一双眼睛,在他退下之后,缓缓睁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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