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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冰澜阁 凌家客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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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客居,冰澜阁。
室内只点着一盏幽微的冰灯,与外间冰天雪地一般寒凉。墙角摆着一只寻常陶土暖炉,炉内炭火微弱,勉强驱散几分刺骨寒意。炉火微光映在冰晶窗棂上,透出一点浅淡昏黄,在这终年寒寂的幽都,已是难得的暖意。
床榻上只铺着一层粗厚毡毯,仅能隔绝些许寒气。凌十七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具纤瘦的身躯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取来自己平日御寒的素色裘衣,轻轻盖在她身上。那裘衣以寻常冰狐毛缝制,虽算不得珍奇,却也是修士御寒之物。
至于其它御寒灵器,皆是凌家重宝,无尊上谕令,莫说凡人,便是旁支弟子也不敢擅用。
他这般行径,已是破了规矩。
她脸色依旧苍白,白得几乎与身下毡毯融为一体,可呼吸已比雪原上平稳许多,胸口微微起伏,像被风拂动的薄雪。
医修来得很快。
白发老妪提着药箱匆匆赶来,目光落在那榻上女子的脸,脚步明显顿了一顿。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上前把脉,翻眼睑,探过体温,动作冷静而熟练。
“不明缘由昏迷。”她收回手,语气平淡,“服下醒神丹,不出两个时辰便能醒。”
她打开药箱,取出一枚莹白丹药,轻轻掰开她的唇,喂了进去。然后又从药箱里拿出一卷银针,在她几处穴位上轻轻扎下。
凌十七背过身站在一旁,一动不动。
医修收了针,看了他一眼。“你在这里守着。醒了之后,让她喝些温水,不要急着进食。”
“是。”
医修收拾好药箱,起身要走。走到门口,她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榻上那女子的脸。
“这孩子……”她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生得这般模样,在这无情幽都......是福是祸,难料啊。”说罢便推门出去了。
凌十七回过身,目光凝在榻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他想起医修的话——“不明缘由昏迷”。他不明白那女子到底发生了何事,莫名觉得,这个女子身上,有什么东西,和这片冰冷的土地格格不入。
他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暗了一度,久到榻上那女子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下一瞬,她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瞳色是极淡的琥珀,像融了半盏蜜糖,又像深秋的落叶。那双眼睛澄澈得像一汪春水,带着初醒的迷茫。瞳孔深处有微光流动,不是凌家人惯有的冷冽寒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干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光,温软、明亮,让人一眼便想沉溺。
睫毛献唱微翘,每一根都似精心勾勒。眼角微微上扬,藏着三分软意。此刻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大梦中醒来,懵懂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像雪落在冰面上。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凌十七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移开目光,声音冷硬:“幽都凌家。你昏迷在雪原中,我……我等将你带回。医修说你是暂时昏迷,已为你服过药。”
他顿了顿,想起凌家规诫;“可曾记得昏迷前的事,为何出现在凌家地界?”
她眨了眨眼,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皱了皱眉,又皱得更深了些,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
凌十七的手指猛地蜷缩,
不记得了。
按族规——来历不明,行迹可疑者,当驱逐。可他心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怀疑,是心疼。
他压下那个念头,声音更冷了。
“凌家不收留来历不明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又慌忙补了一句:“想不起来便慢慢想。已派人禀报家主。你安心养伤便是。”
“我知道了。多谢你们救了我,伤好了我就走。”她说,然后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你叫什么?”
“凌十七。”
她轻轻念了一遍,“十七,”脑海里突然冒出很多的场景,快得抓不住,
便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是连绵冰峰。一座接一座的冰峰,白得寂静,冷得沉默。
“这里……好冷。”她说。
凌十七看着她。她缩在毛茸茸里,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那只手搭在榻边,指尖微微泛白,像是被冻的。
那本是他平日御寒的衣裘,此刻裹在她身上,竟显得格外合身。衣料上还沾着他身上的冰寒气息,如今却衬得她容颜愈发动人。
凌十七喉间发紧,目光落在那袭属于自己的裘衣上,心头莫名一燥。
数十载修行,他心如寒石,从不知何谓念想。可此刻望着她,竟隐隐生出一丝不该有的贪恋——
贪恋这抹暖意,贪恋她在自己衣袍间安稳的模样。
他慌忙移开视线。强压下那阵翻涌的异样,半晌才哑声开口道:
“可曾记得自己姓名?”
她转过头,看着他。
“朝朝。”
朝朝。
这两个字落进他耳中,轻得像一片雪花。可他莫名觉得,那两个字很重,重得他心口发闷。
他没有再问。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背对着她。
声音压得很低,“凌家地界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伤愈,尽早离开。”
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便再也走不掉。
“若有事……可让人去西院寻我。”
说完,他快步离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他靠在冰壁上,闭着眼大口喘气,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凌十七去玄冰殿的时候,已是黄昏。
暮色将幽都冰峰染成一层极淡的金红,那光浅得不敢张扬,只肯在冰棱边缘轻轻一触。他跪在殿门外,便迅速隐去。
他跪在殿外,垂首静候。
“进来。”
殿内声音冷寂如冰。
他起身,推门而入。
殿内比外界更寒,寒气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连呼吸都似要被冻僵。
凌暮寒端坐玄冰王座之上,银发垂落,银瞳无波,周身玄冰之气缓缓流转,将整座大殿笼在一层薄霜雾霭之中。
凌十七跪地行礼:“尊上。”
“那女子,”凌暮寒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来历?”
“属下不知。”凌十七回禀,“发现她时,她已经昏迷在雪原上。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医修说,再晚发现半日,恐怕就……”
他没有说下去。
凌暮寒沉默了片刻。
“醒了?”
“已醒。记忆模糊,能正常言语。”
“可问了什么?”
凌十七微微一怔。
“问了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她说她叫朝朝。”
朝朝。
二字落定的一瞬,凌十七看见,尊上的睫毛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快得像错觉。
下一瞬,那道声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淡:
“让医修继续诊治。伤愈,就让她走。”
“是。”
凌十七叩首,起身退下。
殿门合拢之际,他忍不住悄悄抬眼。凌暮寒依旧坐在王座上,一动不动,目光穿透殿门,望向极远之处。
他不知道尊上在看什么。他只知道,那目光比幽都的冰渊更深,更沉,也更……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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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合拢,玄冰殿重归死寂。
凌暮寒端坐不动。
朝朝。
他在心底,轻轻念了一遍。
只一遍,便像一颗石子坠入万年冰封的湖面,涟漪无声荡开,一圈,又一圈,停不下来。
他闭上眼,眉峰愈紧。
那股暖意非但未散,反而随着她醒来,愈发清晰。
清晰到他闭目便能感知到她的呼吸——平缓,绵长,像春日初融的雪水,一点点渗进他千年不化的道心。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不该有此念。
他是幽都之主,是冰封道尊,是无情大道的践行者。
一个陌生女子,一段莫名暖意,根本不值一提。
可他控制不住。
他念了。
在心里,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朝朝。
朝朝。
一遍又一遍,在心底反复回响。
他应该杀了她。一切能动摇他道心的存在,都该杀。
可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王座上,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那不是暖意,是错觉。那不是悸动,是道心瑕疵。那不是她,是……是……
他想不出一个词来定义她。
于是他闭上眼,不再想。
可那道暖意,依旧在。
在他心口最深处,轻轻跳着。
像一颗本不该存在于此地、
不该存在于他身上、
滚烫而鲜活的——
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