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星》名唤嘈杂

13、崖边 西院的梅香

　　西院的梅香还萦绕在鼻尖，朝朝却没了赏玩的兴致。提着半盒没吃完的酥点，漫无目的地出了西院，沿着冰湖慢慢往回走。
　　明月楼外，冰湖之畔。
　　你站在湖边，静静望着远处的冰峰。晨风拂过，吹起你几缕发丝，在肩头轻轻飘动。湖面如镜，倒映出你的身影——素衣乌发，绝世容颜，与这片冰天雪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为一体。
　　今日身上只叠穿了两件凌家特制的雪绒内袄，领口袖口都缝了细密的白狐绒滚边，虽有尊上赐的暖玉佩贴身护着，却远不及狐裘那般裹得严实，山风卷着冰碴扫过肩头，仍有丝丝凉意顺着衣缝漫上来。
　　你只是想出来走走。
　　看看这片救了你性命的土地，看看这片被无情道统治了千年的冰原。
　　天光穿透云层，洒在冰封的湖面，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晃得人眼晕。远处冰峰林立，如千万柄寒剑直插云霄，天地间静得只剩脚下积雪被踩实的轻响，还有风掠过冰棱的呜咽。
　　冰湖对岸，是凌家弟子修行的冰筑楼阁群。课间时分，白衣弟子们本应步履匆匆、神色冷寂，恪守着凌家的规矩，见贵客当垂首行礼、目不斜视。
　　可当朝朝的身影穿过冰湖、踏入楼阁群的那一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所有弟子的脚步齐齐顿住，呼吸瞬间停滞，目光不受控制地追了上去，连行礼的礼数、修行的戒律，都在这倾城容颜面前碎得一干二净。
　　一个年幼弟子看得失了神，脚步虚浮险些撞上冰棱，亏得身旁师兄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专心修行，成何体统！”师兄沉声呵斥，语气里带着凌家弟子惯有的冷硬，可话音未落，他自己的目光却早已不受控制地黏在那抹身影上，久久无法挪开。
　　朝朝恍若未觉，只垂眸缓步而行，雪色衣袂拂过冰面，漾开极淡的涟漪。她是这万年冰渊里唯一的春色，是这道统里唯一的心动，毕竟连千年不化的玄冰，都似为她悄悄融化了一角。
　　朝朝恍若未觉，只是垂眸走着。
　　绕过楼阁群，一条隐在山坳里的石径映入眼帘。两侧冰花丛生，花瓣晶莹如琉璃，在寒风中轻轻摇曳，清冽的香气漫了一路。这里格外幽静，无弟子往来，只有冰原特有的灵鸟掠过，留下几声清啼。
　　石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冰崖。
　　崖下是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浪，深不见底。崖边立着一块玄冰石碑，以千年冰魄篆刻着两个苍劲大字——禁地。
　　崖下是万丈幽冥入口，黑雾翻涌如沸，深不见底，隐约有凶兽的咆哮从雾底传来，震得崖边玄冰簌簌落雪。崖边立着一块玄冰石碑，以千年冰魄篆刻着两个苍劲大字——禁地。这是凌家世代镇守的幽冥裂隙，底下镇压着上古凶兽穷奇、梼杌残魂，全靠凌家玄冰结界与尊上灵力封印，才未让邪祟祸乱冰原。
　　她站在崖边不远处，衣袂被山风狠狠掀起，乌发翻飞如墨。远处雾浪翻涌间，隐约有猩红兽瞳在雾中闪烁，像无数双蛰伏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崖上的人。
　　肩头忽然一凉，一只冰蝶不知何时追来，薄翼紧紧贴在她的衣料上，轻轻颤动，似在无声阻止她再向前一步。
　　而玄冰殿中，凌暮寒的指尖猛地攥紧。
　　神识紧跟随着那抹素色身影正立在禁地崖边，再往前一寸，便是封印了万年凶兽的幽冥深渊。
　　他太清楚那下面藏着什么：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是上古凶煞，是凌家世代用玄冰与血脉镇压的存在。烦躁与慌乱瞬间攫住了他，千年道心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殿内。
　　冰崖之上，寒风呼啸，冰崖之下，黑雾翻涌。
　　朝朝身后，骤然响起一阵极轻的脆响——不是脚步声，是空气骤然凝结成冰的细碎声响。
　　随之而来的是一道清冷的嗓音
　　“退后。”
　　那双眸子里，有雪域千年不化的冷冽，有尊上不容置喙的威严，更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失控的慌乱。
　　她缓缓转身。
　　凌暮寒就立在她身后三丈处，银发被山风卷得猎猎飞扬，玄色冰纹长袍在寒风中纹丝不动，周身寒气几乎要将周遭云雾冻成冰棱。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狐裘大氅，纯黑的狐毛蓬松如墨，是冰渊最珍贵的玄狐皮毛所制，专为抵御冰原极寒而制。
　　不等朝朝反应，他已迈步上前，长臂一伸，将大氅稳稳披在她肩上，狐毛瞬间裹住她冰凉的肩头，暖意顺着衣料漫遍全身。
　　“崖边风大，站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冷得像崖下的万丈冰渊，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字字砸在寒风里。指尖在帮她拢好衣领时，不经意触到她冻得发红的脖颈，指节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凌暮寒垂眸，看着裹在狐裘里、眉眼鲜活的她，心头那股慌乱渐渐平复。
　　他伸手，虚虚扶在她臂弯，却不敢真的用力，只以一个护持的姿态，将她往安全地带引，“再往前，便是禁地深渊，万万不可靠近。”
　　山风卷着雪沫，吹得朝朝睁不开眼，可裹在身上的狐裘却暖得发烫，连带着凌暮寒身上那股清冽的冰香，都成了最安心的屏障。她抬头望他，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银眸里——里面藏着雪域千年不化的冷冽。
　　“我就是随便走走，没想到走到这里了。”朝朝乖乖顺着他的力道往后退了两步，离崖边远了些，鼻尖蹭到狐裘上的暖意，忽然想起手中还提着从西院带来的酥点，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掀开盖子。
　　“尊上，你尝尝这个！”她把还带着余温的玉盒递到他面前，盒盖一掀，甜香混着梅香漫出来，“我早上做的小点心。”
　　凌暮寒的目光先落在那玉盒上，随即扫过她沾了点雪沫的指尖，银眸瞬间沉了下去。
　　这点心，是她给那名弟子带的。
　　方才在西院，他亲眼看着她把这盒酥点放在石桌上，等着那个下属。
　　熟悉的烦躁与醋意瞬间翻涌上来，压过了方才的刚平复的心绪。
　　他别开视线，语气冷硬得像冰：“都凉了，还给我？”
　　话虽冷硬，手却依旧虚扶着她的臂弯，生怕山风再将她吹得靠近崖边。
　　朝朝愣了愣，这次尊上没有自称吾了？还是风太大了，回过神低头摸了摸玉盒，确实没了刚出炉的滚烫，只剩一点余温。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眨眨眼：“啊……好像是有点凉了，那我回去给你热一下再吃好不好？”
　　凌暮寒喉间微紧，看着她眼底毫无防备的笑意，那股醋意又被软了下去。他明明是嫌这点心不是专门给他留的，可看着她这副模样，却怎么也说不出更重的话。
　　“不必。”他硬邦邦地丢下两个字，伸手合上玉盒，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又飞快收回，“跟我回明月楼，点心让厨修给你热，再做些新鲜的。”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语气恢复了尊上的清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楼内备了热汤，莫要在这风口冻着。”
　　说完，他率先转身，脚步不快不慢，刻意等她跟上。
　　朝朝裹着暖融融的狐裘，望着他挺拔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山风依旧呼啸，可裹在身上的狐裘，却暖得像一整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