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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西院 凌十七提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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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十七提着食盒,脚步稳稳地走向冰澜阁。
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每日三餐,准时将温热的餐食送到阁中。可今日推开冰澜阁的门,入目却是一室空荡。冰床整洁,案上无物,连那抹常蹲在窗边看湖的素色身影,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头微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险些滑落的食盒。
“人呢?”他问守阁的弟子。
弟子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十七师兄,朝朝姑娘伤势痊愈后,尊上已命人将她迁去了明月楼居住,此后便不再住冰澜阁了。”
明月楼。
凌十七的脚步猛地顿住。
那是凌家内院,是尊上招待贵客的专属居所,除了凌暮寒本人,不得通传就不得踏入半步。她竟被尊上迁去了那里?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讶异,有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他是凌家弟子,是尊上的下属,自然没有资格踏入明月楼,更无权去寻她。
他站在明月楼外,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食盒里的饭菜还温着,可他只得提着盒子,一步步走回西院的住处。沿途冰廊蜿蜒,寒梅盛放,他却无心赏景,只觉得满心空落。
推开西院院门的那一刻,凌十七彻底僵住了。
院中的老梅树下,那道他寻了半日的素色身影,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石凳上。
朝朝手里把玩着一枝开得正盛的寒梅,看见他进来,眼睛瞬间亮了,笑着站起身:“凌十七,你可算回来了。”
凌十七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半拍。
他以为她搬去了明月楼,成了尊上身边的人,再也不会踏足西院,更不会等他。可此刻,她就站在梅树下,眉眼弯弯,周身裹着淡淡的暖意,像一束光,直直撞进他冰封多年的心底。
“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不是搬去明月楼了吗?”
“是搬去了呀。”朝朝晃了晃手里的梅枝,梅枝后的脸笑得狡黠,“可我听说西院的梅开得最好,就想着来等你。上次你说要带我看梅,我可记着呢。”
她顿了顿,走到他面前,先将叠得整整齐齐的狐裘递了过去,眼底亮晶晶的:“对了,还有这个。前些日子总穿你这件狐裘,暖了我不少。后来尊上赐了一些保暖物,想着这是你巡逻时要用的御寒衣物,便特意来还给你。”
原来那日她无意间从侍从口中得知,眼下这件裹着她几日的狐裘,竟是凌十七私自留给她的。
朝朝这才恍然。原来那日自己昏迷时。阁内并无半件像样的保暖之物,凌十七竟直接将自己的狐裘悄悄留下来护她,现下尊上给了诸多御寒的物品,这件狐裘自然该物归原主。
凌十七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看着那袭熟悉的狐裘,喉间发紧。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声音轻得像雪落:“无妨。你需要,便穿。”
“那也不能总占着你的东西。”朝朝笑了笑,又递过随身带来的玉盒,“还有这个,是我亲手做的酥点,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我和我说话。”
凌十七看着那精致的玉盒,眼底的情绪翻涌,却终是压了下去,伸手接过:“姑娘有心了。”
朝朝仰头望着他,眼底亮晶晶的:“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呢。”
凌十七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喉间微紧。
他知道,她是尊上留下的人,是他不该肖想的存在。可此刻,看着她为自己等在梅树下的模样,那股压抑已久的心意,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他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将手中食盒轻放在廊下石桌上,声音轻得像雪落:“姑娘等我,是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呀,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出来逛逛。”朝朝把手里的梅枝递给他,“而且也想和你一起赏赏梅,快一起尝尝点心。”
朝朝不等他应声,便迫不及待地掀开了玉盒盖子。
盒内几块色泽金黄的酥点静静卧着,甜香瞬间漫开,混着梅香,在西院的清寒里漾开一片暖意。
凌十七抬眼,再次看向朝朝,望着她眼里毫无防备的笑意,心头那股空落瞬间被填满,漫开滚烫的欢喜。
朝朝捻起一块金黄酥点,递到他面前,眼底亮晶晶的:“你快尝尝,刚做好还热乎着呢。”
凌十七喉间微紧,指尖轻颤,伸手接过,就着她的指尖触碰过的酥点咬了一小口。甜香混着梅香在舌尖化开,那是他修行多年,从未尝过的鲜活暖意。
他转身进了屋,从内室书架上取出一卷古籍,再走回梅树下时,倚靠着梅树,指尖轻轻摩挲着封皮上的纹路,看似垂眸凝望着书页上的冰系功法,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黏在朝朝身上。
他借着翻书的动作,偷觑她指尖捻着梅枝、眉眼弯起的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只要这样,就能将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藏在古籍的字里行间,不被任何人察觉——尤其是那道悬在雪域上空、属于尊上的凛冽神识。
可他不敢忘,明月楼里,还有一双银眸,正透过层层冰壁,遥遥望着这里。
那股属于尊上的寒意,仿佛已经顺着冰廊,悄然逼近了西院。
可贪婪的目光一遍遍描摹着朝朝的侧影。她正歪头望着枝头寒梅,指尖轻轻拨弄着雪沫,那支梅开得正盛,衬得她眉眼愈发鲜活。石桌上的酥点甜香漫溢,混着梅香,在西院的暖阳里酿出一片难得的恬静。
他心头那股滚烫的欢喜正一点点漫开,连指尖都泛着暖意,仿佛这千年冰封的雪域,都因她的到来而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就在这时,一股刺骨的寒意骤然穿透梅香,瞬间笼罩了整个西院。
那寒意来得极快,只一瞬,便让廊下的石桌凝出了薄冰,连空气都仿佛被冻住。凌十七浑身一僵,握着古籍的手指猛地收紧,书页被捏出褶皱。他太熟悉这股寒气了——是尊上的气息,是凌家执掌玄冰千年的、不容置喙的威压。
他猛地抬眼,望向冰廊尽头,却什么都没看见,只觉那道银眸的视线像冰刃一样,牢牢钉在自己背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几乎是同时,院门外传来弟子恭敬的声音:“十七公子,尊上有令,命您即刻前往玄冰殿,处理雪域边境的冰兽异动。”
凌十七的心沉了下去。
他怎会不知,这所谓的“公务”,来得有多蹊跷。边境冰兽向来有专人值守,从未需要他亲自处理,更不会在此时突然传召。分明是尊上的手笔,是用最体面的方式,将他从朝朝身边硬生生拽开。
他看向朝朝,她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惊得微微一怔,正疑惑地望向院门口。对上她眼底的茫然,凌十七喉间微紧,心头翻涌着不甘与无奈,却只能压下所有情绪,站起身,对着她微微颔首。
“姑娘不必等我。”他声音依旧温和,却藏着一丝涩然,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古籍的封皮,“边境公务耗时难料,未必能即刻归来,莫要因我误了赏梅的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桌上那盒还冒着余温的酥点上,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雪落:“若姑娘喜欢,点心便自行用了吧,不必留我。”
朝朝愣了愣,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歉意,终究还是点了点头,笑着挥挥手:“好,那你快去忙吧,路上小心。”
凌十七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古籍收进袖中,转身跟着弟子快步离去。每走一步,都能清晰感受到身后那道越来越盛的寒气,像一道无形的枷锁,逼着他远离那片刚刚触碰到的温暖。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双银眸里的冰寒,更怕自己会失控,留在这梅树下,再也不离开。
西院的梅树下,朝朝望着凌十七消失的背影,轻轻蹙了蹙眉。
方才那股寒意来得太突然,像有人在暗处盯着这里。她抬头望向冰峰的方向,云雾缭绕间,仿佛有一道白衣身影,正立在玄冰殿的殿门前,遥遥望着这里。
石桌上的酥点还冒着余温,可那股恬静的暖意,却早已被凛冽的寒气,吹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