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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明月楼 凌家给朝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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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家给朝朝安排的住处换了一处。
不再是那间客居冰室冰澜阁,而是凌家内院最幽静的一处小楼——明月楼。楼前有一方冰湖,湖面如镜,倒映着远处冰峰的轮廓。楼内陈设精致,暖玉铺地,就连窗棂上都雕着细密的花纹。
那尊曾在冰澜阁暖了她数日的青铜炭炉,已稳稳安在明月楼的暖阁墙角,炭火燃得正旺,暖香混着药气,漫得满室皆是;深海暖灯的光晕散在暖玉铺就的上,榻上覆着一床雪熊皮,绒毛细密如云,触手便有暖意顺着指尖漫开;而那整块昆仑暖玉雕成的卧榻,竟全数随她迁了过来,连一丝寒气都未让她再受。
这是凌家招待贵客的规格。
可凌家,从不需要招待贵客。
消息传开时,整个凌家都沉默了。那些长老们面面相觑,却没有人敢多说一个字——因为这是尊上亲自下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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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澜阁外。
凌十七站在门外,门虚掩着。
他轻轻叩了三下,没有人应。他顿了顿,推门而入——
阁内空无一人。
凌十七愣住,手中的食盒险些滑落。他快步走进去,窗开着,晨风灌入,吹起床幔。
床上被褥整齐,却已凉透。
她……不在了?
凌十七的脸瞬间褪去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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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打听到阁内姑娘已换了住处,凌十七在明月楼外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里装着滋补灵药熬制的汤羹。他想送进去,又不敢。他只是个旁支弟子,有什么资格踏入明月楼?
湖面倒映出他的影子——僵硬,落寞,像一株长错了地方的冰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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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冰殿。
凌暮寒坐在王座上,神识不自觉又飘进了明月楼。
他的银眸凝寒。
人去哪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却又停住。
不可以。他怎么能……怎么能像一个凡人一样,去寻一个女子?
他转身,回到王座,闭上眼。
可那一缕神识却像脱了缰的冰原风,不受控地乱闯,在凌家层层叠叠的冰廊楼阁间疯了似的穿梭,掠过冰湖,掠过西院,掠过后厨,每一处都细细扫过,仿佛要将整个雪域翻过来,只为寻那道素色身影。
他强行凝定心神,运转玄冰心法,试图将那缕乱闯的神识拽回体内。可越是压制,那股躁动越是汹涌。神识像冰下的暗流,撞得他灵台阵阵发疼。
眼前一遍遍闪过朝朝的模样——她蹲在湖边呵手的样子,她炒糖色时眉眼明亮的样子,她笑着说“我留下”时软乎乎的声音。
烦躁感顺着脊背窜上来,他猛地睁眼,银眸里翻涌着冰裂般的戾气,掌风一扫,案上的冰盏轰然碎裂,碎冰溅落在玉阶上,发出清脆的响。
“放肆。”
他低斥一声,却不是斥那缕神识,是斥自己。
斥自己执掌玄冰千年,竟连一缕神识都控不住;斥自己道心崩塌,为一个失忆的凡人女子失了所有体面;斥自己明明是尊上,却偏要像个情窦初开的凡夫俗子,连对方在哪都要靠神识乱找。
凌暮寒坐在王座上,闭着眼,周身寒气越来越盛,却压不住那缕越飘越远的神识。
它在找她。
不管他愿不愿意,不管他承不承认,那缕属于凌暮寒的神识,自始至终,都在找朝朝。
他再次闭上眼,试图沉心入定。可神识早已不受掌控,像生了根似的,牢牢钉在明月楼的方向,又或是,钉在朝朝身上,感知她身上带给他的暖意。
就在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那缕神识骤然顿住。
西院,梅树下。
那抹温热的、鲜活的气息,清晰地撞进神识里。
凌暮寒的心头猛地一松,像是悬了千年的冰刃骤然落地,连周身翻涌的寒气都瞬间淡了大半。那缕神识安安静静地悬在梅枝上,看着朝朝仰着头,指尖轻轻拂过枝头盛放的寒梅,眉眼弯成月牙,周身裹着淡淡的暖意,连风雪都绕着她走。
安心。
是他活了近千年,从未有过的、极致的安心。
仿佛只要她在,整座雪域的冰寒都成了背景,只要能这样看着她,所有道心不稳、所有烦躁失控,都有了归处。
可下一秒,这份安心便被狠狠撕碎。
他看见不远处的冰廊下,一名凌家弟子立在梅树旁,手里捧着一卷古籍,身侧玉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正抬眼望着朝朝,眼底是藏不住的温和;朝朝转过身,笑着对那名弟子说话,声音软乎乎的,带着雀跃;看见弟子递过一支开得最盛的寒梅,朝朝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两人相视而笑。
那一瞬间,玄冰殿内的温度骤降,殿顶的冰柱簌簌落下,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凌暮寒猛地攥紧拳,指节泛出冷白,银眸里翻涌的情绪彻底失控。
方才的安心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烦躁、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近乎偏执的醋意。
那缕神识瞬间绷紧,像一把出鞘的冰刃,死死钉在两人身上。他能清晰感知到那名弟子指尖擦过的温度,能听见朝朝笑声里的轻快,能闻到石桌上点心的甜香,混着食盒里灵膳的清寒,刺得他灵台阵阵发疼。
荒谬。
她是他留下的人。
是他护着的人。
怎么能和一名连名字都没有的弟子赏梅?怎么能对他笑?怎么能让他递花?
她做的点心,是给他的吗?
那名弟子的食盒,是特意送来给她的吗?
她留在凌家,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日日见那个弟子吗?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炸开,烦躁感顺着血脉窜遍全身,他几乎要立刻起身,瞬移到西院,将那支梅从她手中扯下,将那名弟子从她面前斥退。将她做的点心尽数收走,将她牢牢锁在自己身边。可理智又死死拽着他,自己又以什么身份出现。
那缕神识在梅枝上疯狂挣扎,一边是想冲下去将她带回明月楼的冲动,一边是尊上身份的束缚,搅得他灵台剧痛,心口像是被冰锥狠狠扎着。他能看见凌十七拿起朝朝做的点心,放进嘴里,眉眼舒展;能看见朝朝托着腮,笑着问他“好吃吗”,眼里的光比梅色更艳。
他闭上眼,强行将那缕神识拽回体内,可朝朝笑靥如花的模样,弟子望向她温和的眼神、点心的甜香、食盒的存在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玄冰殿内,风雪呼啸,王座上的人周身寒气凝成实质,却再也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名为“在意”的情绪。
他终究,还是栽在了这个失忆的凡人女子手里。
栽得一塌糊涂,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