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雪》冰消雪融

5、5 “我去

　　“我去。”
　　秦施缓缓抬起眼，声音很轻。
　　房里静得只剩她紊乱的呼吸。
　　颈侧那点血迹仍在发烫，钢笔刺入皮肉的钝感、鲜血喷溅在脸上的温热、仓库里绝境里的狠厉，全都清晰得如同刚刚发生。
　　她回不去了。
　　从握紧钢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现代人。
　　关雪即将转身的脚步顿住，终于回过身。
　　眼底没有意外，没有赞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像在看一个注定要和自己一同沉进泥沼的人。
　　“想清楚。”关雪淡淡开口，“进了那扇门，就不再是人了。”
　　秦施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得近乎麻木：
　　“我已经沾过血了。”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我不想做被人宰的那一个。”
　　关雪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近乎残忍的认同。
　　“很好。”
　　她没有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将秦施独自留在一室沉默的血腥味里。
　　第二天一早，关雪丢给她一套合身的深色制服。
　　没有多余解释，只一句：
　　“在特务科，能到什么位置，看的是你的能力。”
　　秦施沉默换上。
　　镜子里的人眉眼冷峭，与关雪如出一辙，连眼底那层沉郁都一模一样。
　　关雪站在她身后，望着镜中两张完全相同的脸，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不会教你怎么活。
　　我只会教你，怎么和我一起，在地狱里站着。”
　　秦施望着镜中的关雪，忽然明白。
　　关雪要的不是手下，不是替身。
　　她要的，是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罪人，
　　陪着她，把这条漆黑无路的路，走到底。
　　秦施到特务科报道时，周遭目光怪异，落得密密麻麻。
　　有人窃语，有人侧目，都在好奇这位和关科长长得一模一样的新人。
　　情报股股长潘越过来请示关雪，关雪只淡淡一句，按正常流程走。
　　没有偏袒，没有特殊，仿佛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来者。
　　于是秦施便和其他新人一同训练。
　　队列、体能、盘查、擒拿、规矩、眼色，一样不落，分毫不让。
　　烈日下站到脱力，动作差了便被教官厉声呵斥，她咬着牙撑住，一声不吭。
　　没人知道，这具身体里，装着一个从未经受过这般磋磨的灵魂。
　　夜里到家，整个人累得几乎散架，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洗完澡，擦干净头发，她重重瘫在床上，眼睛望着发黑的屋顶，脑子里空空的，又乱得厉害。
　　这栋楼总是空旷。
　　关凯只有周末才回，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姨夫每每半夜才归。
　　关雪，更是常常彻夜不回。
　　特务科的灯永远亮着，那里有审不完的人，了不断的事，沾不尽的血。
　　秦施睁着眼，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选特务科，是一步错棋。
　　可她跌进这个时代，举目无亲，手沾了人命，又能怎么办。
　　逃，无处可逃；留，步步惊心。
　　她心智上，不过还是个刚高考完的学生，前一刻还在为高考完了开心，下一刻就握着钢笔，亲手刺出了人命。
　　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委屈、恐惧、茫然、孤独，一股脑地往上涌，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眼泪无声淌下，先是一滴，再是一串，顺着鼻梁滑进另一只眼眶。
　　她不想当什么罪人，不想和谁一起在地狱里站着。
　　她只想回家。
　　回到那个没有枪声、没有鲜血的地方。
　　回到她原本的生活里去。
　　可这里是一九四二年。
　　是一条，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的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