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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画的很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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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深予是在算计里长大的。他的父母是家族联姻,没有爱情,只有利益交割。从他记事起,饭桌上听到的就不是“今天在学校怎么样”,而是“这笔生意谈成了”“那个项目赚了多少”。
他爸有新欢,他妈也有。
他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像两个拼桌的陌生人,偶尔碰面,谈论的也是冷冰冰的家务事——下个月的行程、季度的财报、某场必须一起出席的酒会。
傅深予很小就明白了:这个家里,没有人是因为爱才在一起的。
包括他。
那年,两个人终于决定离婚。
那天放学,傅深予像往常一样推开门。屋里安静得反常,没有保姆忙乱的脚步声,没有电视里嘈杂的新闻。他愣了一下,换鞋的动作顿了顿。
他爸和他妈难得一起坐在客厅里,各占一张沙发,中间隔着茶几,隔着这些年从未跨过的距离。
傅深予站在门口,听见两个人像谈生意一样讨论他的归属。
没有人问他——你想跟谁?
没有人说——我要他。
他就站在玄关,听着那两个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人,像处理一件滞销的货物一样,商量着把他打发到哪里去。
他早就知道。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早就看清了——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所有的温暖都有代价。他从很小就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把自己缩成一个不占地方的存在。可是当这一切真的摆在面前,当那两个人互相推搡着把他像一件旧家具一样处理掉的时候——他还是僵住了。
他站在玄关,书包带攥在手里,勒得指节发白。他没有出声,没有走过去,没有问“那我呢”。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株长在墙角的植物,可有可无。
那天晚上,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没有哭。就是忽然明白了:从今往后,他不会再期待任何人了。
那时候的傅深予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敌意。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看什么都像陷阱,对谁都龇着牙。他把自己缩成一团刺,不让任何人靠近,也不奢望任何人愿意靠近。因为靠近了,就会走。这个道理,他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
直到那个圆滚滚的团子从天而降。
他的热情像化不开的糖,黏黏糊糊地把他裹住。他不在意他的冷脸,不在意他的沉默,甚至带他逃离帮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每天变着法儿往他身边凑。他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他无处可躲。
他被他的爱意包围着,包围得喘不过气。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他不那么恨这个世界了。
因为这个世界里,有他。
——
那天,傅深予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南昭宁正托着下巴,盯着前方的空桌望眼欲穿。那个小团子几乎要把“等人”两个字写在脸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门口,连前桌回头跟他借橡皮都没听见。
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南昭宁的眼睛“唰”地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差点蹦起来。但屁股刚离开椅子,他又坐了回去。
他忍住了。因为他发现,傅深予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哪里不一样——校服还是那身校服,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扣得一丝不苟;走路还是那样安安静静,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冷冷的,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南昭宁就是能感觉到。他说不上来是怎么感觉到的,可能是他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可能是他垂着的手微微攥紧了书包带子,可能是他低垂的眼睫下藏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傅深予不太开心。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不开心,是那种藏在骨头缝里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不开心。
傅深予坐到位置上,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动作和每天一模一样,全程,他没有看南昭宁一眼。
南昭宁张了张嘴。但是他看着傅深予的侧脸,看着他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他翻书时比平时用力了一点的指尖。那些话又咽回去了。他转回头,盯着黑板,课本一页都没翻开。
因为傅深予请假了三天。
这三天里,南昭宁盯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觉得这间教室忽然变大了。以前没同桌的时候,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一个人坐两个位子,想怎么放书包就怎么放。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傅深予不在的时候,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说不上来,就是不太习惯,甚至有点难过。
南昭宁像往常一样,把多带的一份早餐往他的桌上推了推。
可是等到了下午放学,旁边的座位还是空的。
包子已经凉了,塑料袋子上裹着的水汽干了,皱巴巴地贴在包子皮上。他看了两眼,把包子收回来,塞进自己书包里。
第二天,他还是没来。南昭宁把一根玉米往他的桌上推了推,然后盯着那个空座位看了两秒,才慢慢收回手。前桌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干嘛呢?人又不在。”
“我知道。”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像堵着什么似的。
南昭宁在英语课上画画,被老师点名并没收,然后走神,被罚站了半节课。
他站着的时候,眼睛一直往旁边瞟。那个座位还是空的。他盯着那空空的桌面,心里也跟着空空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填什么都填不满。
第四天。
看到坐在旁边的傅深予,南昭宁开心得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他想说“你回来了”,想说“你去干嘛了”,想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但这些好像都是废话。他又想说“我给你带了早饭”,但他桌上空空如也——他今天带了,但因为气傅深予不告而别,在路上赌气吃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悄悄坐正了身体。
第一节课是他讨厌又听不懂的英语课。南昭宁侧着身子,假装在记笔记,实际上一直在用余光瞄旁边。傅深予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也在动。但南昭宁发现,他写字的速度比平时慢。有时候会停很久,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像在发呆。
他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笔记本。那一页只写了三行字,后面全是空白的。字迹也比平时潦草,像是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最后还是没写下去。
他不开心,傅深予不开心。南昭宁的心揪了一下。
他想起爸爸妈妈闹别扭的时候,妈妈会把脸别过去,一句话都不说,爸爸就坐在旁边,搓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后来爸爸会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用他那蹩脚的画画技术,歪歪扭扭地画一幅画。画上是爸爸和妈妈拉着手,底下写一行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画也丑得要命。但妈妈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下课铃响了。傅深予把笔放下,站起身,走出教室。南昭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咬了咬嘴唇。
他从桌洞里掏出一个本子,拿出一支铅笔,然后开始画画。
画完了,他端详了一会儿,皱起眉头。太丑了。团子画得像颗球,少年的手画得比腿还粗。他把画揉成一团,塞进抽屉里。
第二遍,他画得更认真了,一笔一笔地描,一笔一笔地改。端详了一会儿,还是觉得丑。再揉掉。
第三遍。
第四遍。
第五遍。
上课铃又响了,他手忙脚乱地把本子和笔塞进抽屉。
第二节课是语文课。他难得端正地坐着,眼睛又往旁边瞟。傅深予还是那样,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但他注意到,他翻书的时候,手指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忍什么。
他从抽屉里掏出那堆揉成团的画,一张一张展开,一张一张看。还是丑。他叹了口气,把那些纸团重新塞回去,又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张新的。这一次,他画得特别慢。每一笔都想了很久才落下去,画错了就擦,擦不掉就重来。
下课的时候,他的画终于画完了。他看着手里的画,第一次觉得,好像还行。两个小人牵着手,一个圆一点,一个小一点,歪歪扭扭地站在纸上,丑是丑了点,但丑得挺可爱的。下面那行字,他描了三遍,描得粗粗的,黑黑的,一眼就能看见。
他把画叠好,捏在手心里,手心都攥出了汗。傅深予还没回来。他第二节课下课又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他想了想,轻轻拉开他的抽屉,把那张画放了进去。放进去之后,他又觉得不放心,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更整齐,再放回去。放回去之后,他又觉得太显眼了,往里塞了塞,塞到他那一堆书的最上面。这样他拿书的时候,肯定能看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坐回自己的位置,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上课铃响了,傅深予回来了。
他坐下的时候,南昭宁偷偷瞄了他一眼。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黑板,手里准备翻书。
他伸手进抽屉。手指触到那张叠好的纸。他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开,低头看。
南昭宁的心跳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他低垂的睫毛,看着他盯着那张画的眼睛,看着他捏着那张纸的手指。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忽然抬起眼,看向他。
南昭宁被抓了个正着,慌慌张张把脸埋进课本里,假装在认真看书。
他听见旁边轻轻的一声——
不是笑,不是叹气,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松动了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发生。
老师开始讲课了。
南昭宁把脸从课本里抬起来一点点,用余光偷偷看旁边。傅深予还是坐得很直,眼睛盯着黑板,手里的笔在动。
但他的那张画,被傅深予压在了笔记本下面。压得很平,整整齐齐。露出来的一角,正好能看见两个牵着手的小人。以及下方还有两个很小的点。一个圆一点,一个小一点。
南昭宁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又偷偷瞟了一眼坐得笔直的傅深予。他感觉他好像没有早上来的时候那么不开心了。南昭宁低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偷偷地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天放学,南昭宁磨磨蹭蹭的,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站起来。傅深予也刚收拾好,拎起书包往外走。南昭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傅深予!”他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南昭宁快步追上去,绕到他面前。
傅深予垂着眼看他,过了两秒,淡淡地说:“画得很丑。”
南昭宁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眼睛看着前面,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但南昭宁看见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点。南昭宁笑起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凑过去问:“那你喜欢吗?”
傅深予没回答。但南昭宁感觉他走路的速度好像慢了一点点。慢得刚好,能让他跟上。傅深予低头看了一眼他抱着自己胳膊的手,没说话,但也没挣开。
十五年了。
他想了十五年的人,原来——
傅深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久很久之后,他睁开眼睛。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安排一个人入职。”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啊?嗯,哪个部门?”
“影视项目部。项目策划。”
“收到——老板,那安排什么时候入职?”
傅深予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景。
十五年了。
他终于找到他了。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像无数双眼睛。
而他想看见的,只有那一双。
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的那一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