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9、第 9 章 傅……傅老

　　林昭宁站在那儿，看着对方专注的侧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他姓傅，是姓傅吧？夏桐那天说得清清楚楚——傅深予，洛影传媒大老板。

　　林昭宁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开口：“傅——”

　　傅深予抬起头来，直直望向他。

　　林昭宁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但还是继续说道：“傅总，我评估表整理好了，可以麻烦您给我一个邮箱吗？”

　　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傅深予看着他。没说话，也没移开视线，就那样看着他。

　　林昭宁站在那儿，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猫盯上的老鼠，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吗？还是我脸上有藏宝图！

　　傅深予忽然开口：“你叫我什么？”。

　　林昭宁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我刚才叫他什么来着？傅总？对，是傅总。没错啊，难道叫错了？

　　他盯着傅深予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感觉心都要停止跳动了。

　　完了，该不会他不喜欢别人叫他傅总吧？那叫什么？老板？傅先生？深——他在脑子里把这个字掐灭了。

　　林昭宁试探性地叫道：“傅……傅老板？傅大boss？”

　　话音落下，傅深予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是被他迅速按了下去。

　　林昭宁盯着他看了两秒，心里犯起嘀咕：那是什么表情？所以……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等等。难道他叫错了吗？

　　林昭宁脑子开始飞速运转：夏桐那天明明说送他来的人叫傅深予，是洛影传媒老板。那眼前这个应该就是傅深予没错啊？还是说……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傅深予？我擦！夏桐那个不靠谱的，该不会真记错了吧？她那天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喊“傅什么来着”，该不会真的搞错了，他不是傅深予，所以不姓傅……

　　林昭宁看着对面那张依旧冷淡的脸，心里七上八下，斟酌了半天，小心翼翼开口：“……这位总？”

　　傅深予看着他，然后他垂下眼，像是在忍什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再抬起眼时，那张脸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

　　林昭宁愣了一瞬——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不，好像没有……可又分明像笑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双原本冷淡的眼睛里，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连带着整张脸都柔和了几分，不再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抛开其他的不说，对面的男人真的长得很好看——骨相、比例、线条，每一处都像是从他画稿里走出来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画过那么多角色，没有哪一个比得上眼前这张脸。

　　“我叫傅深予。”

　　傅深予站起身来，伸出手，目光落在林昭宁脸上。

　　林昭宁一愣，脑子转了两圈才反应过来——他在等自己报名字。对，人家先自我介绍了，他也该报名字。可可他明明知道自己叫什么啊，那天在医院就问过的。但是转念又想，二十多天过去了，人家洛影传媒的大老板日理万机，不记得一个路边捡来的小员工，好像也合情合理。

　　“林昭宁。”他赶紧握住那只递来的手。

　　掌心相触的一瞬，傅深予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向下，落在两人交握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下一秒，林昭宁已经自然而然地松了手，退开半步，嘴上还补了句客套话。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只收回的手上停了一拍，随即垂下眼，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向林昭宁。

　　“发我微信吧。”

　　“微信？”他下意识重复了一遍，“微信我也没有啊……”

　　傅深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昭宁，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自己想想该怎么办”的意思。

　　林昭宁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顺着他的话继续问，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被拒绝：“那我方便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话音未落，一个手机就伸到了他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二维码——微信名片。傅深予的手就举在那儿，修长的手指捏着手机边缘，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传来一声：“嗯。”

　　林昭宁愣了大概两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微信，扫码，添加好友。

　　整个过程他都是懵的。

　　等好友申请发送成功，傅深予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点了两下。

　　然后林昭宁的手机震了。

　　【SN】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林昭宁盯着那个头像——深灰色的底上，一大一小两个圆圈紧挨着，各自牵出一根细线，向外散开。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冷淡得不能再冷淡。和他的主人一样。

　　林昭宁有点恍惚。他就这样加到了洛影传媒大老板傅深予的微信了？

　　“文件发过来。”

　　傅深予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好、好的。”他点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缓过来的懵，“我马上发。”

　　他抱着电脑回到沙发上，登上微信，把文件发了过去。发送成功。他抬起头，想确认一下对方收到了没有——

　　傅深予正低头看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细想，手机又震了。

　　夏桐：下班了吗？林曜饿了，在车上啃面包呢

　　林林昭宁飞快地把电脑塞进包里，站起来就想往门口冲，脚都迈出去了才想起这是谁的办公室，赶紧刹住，往办公桌那边瞟了一眼——傅深予还在对着屏幕，冷光映在脸上，看着挺忙。

　　人家是老板，需要打声招呼吧？犹豫了两秒，他走过去，站在桌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傅总，那我先走了？"

　　傅深予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点了一下头："嗯。"

　　林昭宁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的瞬间，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傅深予还在看他。

　　又是四目相对。

　　林昭宁脑子一空，脱口而出："傅总，周末快乐！"

　　说完自己先愣了。没等回应，他一个激灵拉开门，逃也似的蹿了出去。

　　门关上那一刻，他靠在走廊墙上，深吸一口气——什么情况？这句"周末快乐"是哪个脑回路短路蹦出来的？老板面前，你一个试用期员工，能不能有点分寸？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微信里那个深灰色头像安安静静地躺着。

　　SN。

　　什么意思？拼音？缩写？拼不出来。可这两个字母凑在一起，莫名有些眼熟。

　　昭宁看了眼时间——六点零五了！

　　——等等，S？N？深……宁？

　　林昭宁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浑身一激灵，像被电打了一样。

　　想多了想多了，一定是想多了。SN，说不定是“收到”的缩写？不对，收到是SD。那就是“是呢”？更不对。

　　他使劲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人家大老板，微信名能有什么深意？肯定是随便起的，比如‘少年’？老板有一颗少年心？不对，他那张脸有点冷，看起来少年老成还差不多。‘送你’？送谁？‘睡呢’？……‘骚年’？不对不对……”

　　顿了顿，又觉得不太对，强行给自己加了个更合理的解释：“SN，肯定是‘Yes or No’的缩写。说明他是个果断的人，做事只有Yes或No，没有中间值。多有内涵。”

　　他又赶紧换了个方向：“也可能是‘抑郁’、‘意念’、‘一怒’……对，一怒！一怒之下把我开除！”

　　他越扯越远，自己都觉得离谱。最后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头也不回地冲向电梯。

　　傅深予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垂下眼，看着新加的微信头像，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对着门的方向，轻声说了一句：“周末快乐。”

　　他重新点开手机。微信界面还停留在新加的好友——【今天不画画】。

　　头像是一个Q版小人：圆圆的脑袋，头顶扎着冲天小啾啾，笑得没心没肺。像极了十五年前那个扎着辫子的软糯团子。

　　傅深予盯着看了很久，心想：这是本人的自画像吧，嘴角弯了弯，然后滑进了朋友圈。

　　第一条，两天前发的：

　　“人生四大错觉：手机震动，有人叫我，她喜欢我，他在看我”

　　傅深予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四个字上，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天下午的画面——上午还服帖规整的头发，不知怎么到了下午就炸成了一团毛，蓬蓬地翘着，像个没来得及梳顺的线团。然后那个顶着炸毛脑袋的人，冲他挥了挥拳头，脸上挂着一副又恼又窘的表情，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狮子，龇着牙，炸着毛，凶巴巴的。没什么威慑力，却莫名让人想伸手揉一把。

　　第二条，二十多天前发的：

　　【夏大巨星拉着我逛吃了一天，我差点就英勇就义了。】

　　配图是一张Q版小人四仰八叉躺在地上，四肢摊开，眼睛翻白，长长的舌头伸出来，歪在一边，一脸生无可恋。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小字：小事烧纸，大事刨坟。

　　傅深予看着那个小人，想起那天——车从侧面冲过来，自行车哐当倒地，那个人抱着他的腿，汗涔涔的脑袋搁在他膝盖上，嘴里还在嘟囔“送我去医院”，然后就直接晕了过去。

　　脸白得像纸，睫毛湿漉漉的，像淋了雨的小动物。

　　都那样了，还能这么乐观的发朋友圈。他似乎从小就这么的乐观开朗，没心没肺。

　　再往下滑。

　　第三条，几周前发的：

　　【赶稿赶到凌晨，头发都被捋秃了。林曜半夜起来上厕所，看了我一眼说“哥哥，你好像一只炸毛的鸡”。】

　　配图是一只Q版炸毛鸡。圆滚滚的，浑身毛都炸着，头顶翘着几根呆毛，眼睛瞪得溜圆，又气又委屈。

　　头发炸毛的样子确实像。

　　傅深予的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再往下滑。

　　……

　　【今天吃到了巨好吃的烤玉米，摊主是个老爷爷，说是祖传的手艺，已经传了三百年了，并且这个手艺传男不传女。】

　　配图是一根烤得微微焦黄的玉米，还冒着热气，在路灯下泛着暖色的光。玉米粒烤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像镀了一层蜜。

　　傅深予的目光在那张图上停住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他又点开。

　　烤玉米。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条巷子里，有个圆滚滚的团子，举着一根烤焦的玉米冲过来，嘴巴吃得黑乎乎的，瞪着眼睛喊“欺负人是不是”。那根玉米烤得比这个焦多了，黑糊糊的，但那个人吃得满脸都是，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落地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从近到远，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傍晚，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圆圆的团子拽着他的袖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那时候他没说话，只是走得慢了一点，仔仔细细地听他讲。

　　现在，他又找到他了。傅深予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浅——像那年夕阳下，望着身边那个圆滚滚、嘴巴一张一合的团子时，弯起的那一下。

　　走廊里，林昭宁边走边拍发烫的脸，小声嘀咕：“什么情况。”

　　手机震了——夏桐催他：人呢！林曜快饿成干了！配了一张林曜趴在车窗上望眼欲穿的照片，小脸贴着玻璃，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他不知道，隔着那扇门，有人正望着夜色，想着他。想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