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凝》奥兰铎

12、第 12 章 我哥喜欢男

　　周六，洛市体育馆外，人潮涌动。今晚有当红歌手的演唱会。才下午三四点，场馆外已经人山人海——应援棒、灯牌、手幅、透扇，五颜六色地晃成一片，像谁打翻了颜料盘。

　　林昭宁蹲在路边，正从几个大袋子里往外掏东西。折叠桌、桌布、小马扎、一叠画纸、几支炭笔，还有一堆用透明袋封装好的明星周边——钥匙扣、小卡、手环、明信片，摆得整整齐齐。

　　林曜蹲在旁边，帮忙把画纸按尺寸摞好，小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他摞完最后一叠，忽然抬头看了林昭宁一眼：“哥，今天的画纸够吗？”

　　“够，”林昭宁拍了拍手站起来，扫了一眼旁边的摊位，“你干妈一会儿带奶茶过来。”

　　小摊位很快支起来了。前面立了块LED电子荧光板，上面滚着几行字：

　　——画头像送小礼物～

　　——素描20一张，十分钟就能拿走！

　　旁边还贴着几张样品——全是他的作品，线条利落，神态抓得特别准。

　　林昭宁坐在小马扎上，掏出炭笔开始削。林曜就在旁边写作业，写完作业又拿出漫画书看。

　　偶尔有路过的粉丝觉得他可爱，会凑过来问“这是你弟弟吗”，林昭宁就笑着点头，顺手推销两张明信片。

　　生意不算火，但也没断过。

　　这时，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怯生生地走过来，指着荧光板问：“那个……可以画我吗？”

　　“可以，坐这儿。”林昭宁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拿起炭笔，抬头看了她一眼，手已经动起来了。

　　他画画很快。笔尖在纸上游走，轮廓、五官、光影、发丝——不到十分钟，一张活灵活现的素描头像就出来了。

　　女生接过去看了半天，连声说：“太像了，太好看了！”扫码付了二十块。

　　林昭宁指了指旁边那堆明星钥匙扣和小卡，笑着说：“挑两个吧，素描附送的小礼物。”

　　女生走后，林昭宁低头继续削笔。刚削了两下，又有人站到摊位前。

　　他抬头，是两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左右，大学生的模样，穿着应援T恤，手里各举一根荧光棒。其中一个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啊”了一声，侧头对同伴说：“你看他是不是有点眼熟？”

　　同伴凑过来，目光在林昭宁脸上扫了一圈，眼睛亮了：“真的！好像……那个谁来着？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男团——”

　　“不是不是，”第一个女生摆摆手，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但语气藏不住兴奋，“帅哥，你是明星吗？是来体验生活的？”

　　林昭宁愣了一下，手里的炭笔差点掉地上。

　　“……不是，”他干巴巴地笑了一下，“我就是个画画的。”

　　“画画的？长这样画画的？”那女生明显不信，目光从他卷发扫到白到反光的脸上，又落到他弯着的眉眼上，“你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啊，你说你不是明星？我不信。”

　　“真不是。”林昭宁举起手里的炭笔晃了晃，试图增加可信度，“你看，我的手还脏着呢。”

　　两个女生低头看了看他沾满碳粉的指节，又看了看旁边那堆明信片，终于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但其中一个掏出手机，笑着问：“那你方便加个微信吗？下次找你画画。还能推荐给其他人。”

　　林昭宁僵了一瞬。

　　“我、我平时不太用微信……”他讪讪地找借口拒绝。

　　“那你用什么？短信？微博？QQ？支付宝？”女生不依不饶。

　　旁边正埋头看漫画的林曜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扫了那两个女生一眼，又看了看林昭宁红透的耳尖，想起上次夏桐上次帮林昭宁解围时说的话，于是轻飘飘地丢出同样的话：“我哥喜欢男的。”

　　“……林曜！”林昭宁一把捂住林曜的嘴。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终于笑着摆摆手走了。临走还回头看了好几眼，小声嘀咕：“真的帅得不像画画的。”

　　林昭宁松了口气，转头看了林曜一眼，小声教育道：“小孩子家的，以后别听你干妈瞎说。”说完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低头继续削笔。

　　十几米外的路边，一辆黑色迈巴赫安静地停着傅深予坐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落在那张小摊上。

　　他来了有一阵了。他看到林昭宁蹲在地上拆塑料袋，头发被风吹的乱糟糟的，收拾东西的空档，腾出一只手顺了顺头发。

　　炸毛小狮子。

　　傅深予脑中浮现这几个字，忍不住笑了笑。然后看到他支桌子时被折叠桌腿夹了一下手指，疼得龇牙咧嘴，甩了两下手，又在裤腿上蹭了蹭，然后继续支。看到他坐在小马扎上，弯着腰，一笔一笔地画画，脖子和肩膀绷成一条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对面的客人，又低下头继续。

　　那张脸上始终挂着笑，是那种做自己喜欢的事踏实而满足的笑。

　　二十块钱一张。就这么画一整天吗？拿炭笔的手，指节沾着黑灰，虎口蹭得发乌。眼睛半眯着，偶尔眨得快些——大概是纸面反光，晃得眼酸。

　　方向盘上的手慢慢收紧，骨节泛白，青筋微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修长的，没有碳粉，没有磨红的指腹，没有任何辛苦过的痕迹。

　　而那个人。碳粉嵌进指缝，虎口灰蒙蒙一片。画完一张甩甩手，吹两下，往裤子上蹭一蹭，再捡起笔。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慢慢往西沉。

　　林昭宁没怎么动过。除了换纸、换笔、给顾客介绍周边，他几乎一直弯着脖子。偶尔直起腰，会用手背敲敲后颈。

　　林曜在旁边递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一口，拧上盖子放回去，没多歇。林曜把水杯放回袋子里时，看了一眼林昭宁握笔的手指，停了两秒，然后把那包早就拆开的湿巾又往他手边推了推。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终于画完了最后一个客人。是一个中年女人，拿自己的宠物狗照片让他画。女人在旁边时不时的搭话，他一边回着，一边认真的画，最后女人满意地走了。

　　林昭宁把炭笔放下，摊开手掌看了看——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磨得有点发红，掌心全是碳粉，黑乎乎的。他甩了甩手，把手指凑到嘴边吹了吹，然后抽出纸巾擦了擦。

　　夜色慢慢暗了下来，视线渐渐模糊。

　　马上八点了。

　　从三点半到现在，画了整整17张，周边也卖了不少。林昭宁在心里合计了一下——今天收益还不错。

　　他扭头招呼林曜：“曜曜，收摊了！”

　　折叠桌折起来，小马扎折起来，画纸按大小摞好，没卖完的周边重新装袋。林曜跑过来帮忙。人小力气也小，拖着一个塑料袋在地上走，袋子擦着地面发出“刺啦”的声音。他拖了两步就停下来，皱着眉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林昭宁正在收拾的那两个大包，忽然说：“哥，等我再长几年，力气大了，我帮你扛。”

　　林昭宁把手里的袋子扎紧，又去收拾另一个，抬头看了林曜一眼，笑道：“你先长到一米八再说。”

　　林曜哼了一声：“一米八就一米八。”

　　这时，夏桐也到了。她下午其实来过一趟，送了点吃的喝的，待了一会儿就走了。这会儿她绕了一圈回来接他们去吃饭，走过来先从林曜手里接过袋子，揉了揉他的脑袋：“曜曜饿了吧？”然后冲林昭宁喊，“宁宁，收好了没有？怎么这么慢！”

　　“马上马上！”林昭宁把最后一把小马扎塞进袋子，拉上拉链，把两个大包扛上肩膀。两个包一左一右，压得他肩膀往下沉，他歪着头稳住，牵着林曜朝夏桐那边走过去。

　　三个人一起往旁边的车库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瘦的，肩上挂着两个快垂到地面的袋子，手里牵着一个小小的孩子。

　　夏桐走在前面，到了车旁边，先把自己手里的包塞进后备箱，然后转身接过林昭宁肩上的一个大包，也塞了进去。林昭宁把剩下的那个包一并放好。

　　等东西都收拾妥当，三人上了车，往吃饭的地方开去。

　　傅深予坐在车里，看着远处那个埋头收摊的身影，很久没动。

　　以前明明肉嘟嘟的，现在怎么瘦成这样。肩上扛那么多东西，很重吧。

　　这么多年，他一直过得这么辛苦吗？父母双亡，一个人打工养自己，还要养弟弟。周末别人休息，他在摆摊。二十块钱一张的画，画了一整天……

　　双亲去世时他才多大？十六？十七？还未成年。这么多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如果当年没有出国，如果没有弄错性别……

　　他们去了一家川菜馆。

　　他看着他们吃完饭，看着林昭宁牵着林曜走出来。路灯下，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后来他们上了车，他继续跟着。

　　半个小时后，车停在一处老旧小区门口。

　　他坐在黑暗里，看着那道瘦长的背影拐进巷子，越来越远。

　　晚上23点30，书放桌上，放着一些文件。上面除林昭宁的一些信息，还有夏桐的。是上次叶枫一起发过来的。

　　夏桐，林曜干妈，三十四岁，早年以模特身份踏入行业，数年前转型做演员，始终徘徊在三四线梯队，事业不温不火。他父亲曾是林昭宁母亲的老师，早年两家往来密切、走动甚密。自林昭宁双亲相继离世，夏桐留学归国后，便一直陪在林家兄弟身侧，这些年来，夏家对林昭宁与林曜多有照拂。

　　站在落地窗前的傅深予收回目光。窗外，城市沉入夜色，零星灯火如余烬。

　　凌晨两点，酒吧的音乐换成了慵懒的爵士。客人散了大半，只剩零星几桌还亮着昏暗的烛光。

　　赵司晏窝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的酒杯已经空了，冰块化了一半，在琥珀色的酒液里浮浮沉沉。

　　手机在此刻亮了。赵司晏随手抓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盯着手机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飞快地把附件转发出去。

　　收件人：傅深予。

　　发完后，他靠回沙发，把手机举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刚收到的信息。越看越觉得有意思，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最后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