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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泥铁证(一) 丑时三刻, ...

  •   丑时三刻,京城的雨没有停的迹象,化作了绵密且刺骨的秋霖。外城西市的青石板路年久失修,低洼处积起了一汪汪浑浊的泥水。

      裴行俭走在街道正中间,宽大的斗笠遮住了半张粗犷的脸。那把玄铁陌刀被他随便扯了块破毡布裹着,扛在右肩。沉重的军靴踏在积水中,溅起一片片泥浆。

      李长风则走在街道边缘、店铺屋檐投下的阴影里。

      他走得很慢,目光总是精准地避开地上的每一个泥坑,左手提着一个用黑布罩住的物件。

      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两个人的步伐在死寂的长街上格格不入。

      “梆——梆梆——”

      一阵沉闷的敲击声从前方的拐角传来。木梆子似乎被雨水泡透了,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一个披着破蓑衣、提着半拉防风纸灯笼的打更老头,佝偻着腰从巷口转了出来。刚一抬头,就迎面撞上了像一堵黑铁塔般堵在路中央的裴行俭。

      “妈呀!”老更夫吓了一哆嗦,灯笼差点掉进水坑里。在这深更半夜的京城外城,扛着长家伙在街上晃荡的,不是悍匪就是阎王。

      裴行俭没废话,左手大拇指一挑,腰间挂着的一块铜牌从飞鱼服下翻了出来,在微弱的灯笼光下闪过一丝冷硬的光泽。

      “北镇抚司办事。”裴行俭的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大半夜的,这条街上可有异常?”

      老更夫一看那块代表着诏狱的腰牌,膝盖一软:“回、回官爷的话……这大雨天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哪有什么异常。”

      裴行俭眉头一皱,觉得这老头在敷衍,刚想上前。一直走在屋檐阴影里的李长风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的鞋底,沾着暗红色的泥。”一个平淡、没有起伏的声音从黑暗中飘来。

      老更夫这才发现阴影里还站着个穿白袍的瘦高人影。

      “西市这边的土,全是黑黄色的黏土。”李长风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一半,视线落在老更夫那双破草鞋的边缘,“只有天牢底下的陈年水脉,才会翻出那种暗红色的砂。”

      他抬起眼皮,盯着老更夫:“你去过天牢后街的排污口。”

      老更夫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盯着,仿佛自己是一具躺在案板上的尸体,里外都被看透了。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官爷好眼力……小人确实刚从天牢后街绕过来。”

      老更夫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黑漆漆的门窗,往前凑了半步:“两位官爷,不是小人多嘴。这两天后半夜,天牢那个方向,确实透着邪乎。”

      “怎么个邪法?”裴行俭耐着性子问。

      “运泔水的车。这几天的丑时,总有两三辆盖着油布的板车从天牢后门出来,往城外走。”老更夫比划了一下,“那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吐白沫,车轱辘压在青石板上,足足轧出半寸深的印子!那车厢里拉的哪是泔水,简直比生铁还沉!”

      裴行俭眼神一凝,和李长风对视了一眼。

      “还有就是天牢连着的那个死水沟……”老更夫搓了搓冻僵的手,打了个寒颤,“刚才小人路过,沟里的水正往外翻着暗红色的臭沫子,腥气冲天。西市那几条最凶的野狗,喝了里面的水,跟疯了一样,眼珠子通红,连自己的肠子都咬出来了,刚才还在街角那儿互相撕咬呢。”

      李长风没有再问。他从腰间摸出一角碎银,抛给老更夫:“买两斤雄黄,洒在你家门槛上。这几天别喝井水。”

      看着老更夫千恩万谢地退进小巷,裴行俭敲打着刀柄,声音低沉:“沉重的死囚板车,污染下水道的毒水。这肯定是东厂那帮老狗搞出来的动静。”

      “排出的废液仅是残渣,就能让野狗发狂。”李长风提着黑布罩着的玻璃罐,目光看向长街尽头那座隐隐透着红光的三层木楼,“走吧。去教坊司。”

      长街尽头,雨幕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一边是漆黑死寂的外城;另一边,则是灯火通明、红纱帐暖的内城销金窟——教坊司。

      一座挂着“满袖添香”金字招牌的三层重檐木楼,在雨夜中吞吐着脂粉香气。即便是子时,楼内依然丝竹管弦之声绵延不绝。

      裴行俭刚一踏进大门,一股混合着极品龙涎香、名贵水粉以及温热酒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熏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大堂内,雕梁画栋,纸醉金迷。

      几只用纯金打造的仙鹤香炉里,燃烧着西域迷香。那些身穿锦缎、大腹便便的富商和油头粉面的官员,正毫无顾忌地将手探入侍女的衣襟。

      裴行俭这种刚从泥水里爬出来的糙汉,站在这里显得极其突兀。他那一身被雨水浇透、还沾着停尸房毒血的飞鱼服,配上那把巨型陌刀,显得格格不入。

      “哎哟,这位官爷……”一个鸨母正要迎上来,却被裴行俭那满脸的暴躁煞气吓得把话咽了回去。

      裴行俭不适地扭了扭脖子,像赶苍蝇一样挥开一个试图往他身上贴的粉衣侍女。转头看向身后,却发现李长风不见了。

      视线穿过几层摇曳的红纱,他才看到那个穿着白袍的仵作,正站在大堂最角落的一个立柱旁。

      李长风站得笔直,身体贴着墙壁。他的眼神冷得可怕,不管是曼妙起舞的歌伎,还是桌上精美的珍馐,都引不起他丝毫兴趣。

      一个满身酒气、大腹便便的富商踉踉跄跄地撞向了李长风的方向。

      富商扶着柱子稳住身形,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红灯笼的映照下,盯上了阴影里的李长风。李长风面容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苍白,五官清冷,透着生人勿近的禁欲感。

      那富商显然是醉了心智,把他当成了这教坊司里用来迎合某些特殊癖好的清倌男宠。

      “哟,这角落里怎么还藏着个极品?冷冰冰的,比戏台上的娘们儿还带劲……”

      富商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酒臭味。他咧着满口黄牙,肥腻的大手直接朝着李长风那张清冷的脸摸了过去,“来,跟爷上楼,赏你金子……”

      李长风眉头微蹙,没有躲闪。

      但他那双死水般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精准地锁定了富商伸过来的右手手腕大筋。

      他最恶心活人碰他,尤其是不干净的活人。

      李长风垂在身侧的右手,大拇指与食指瞬间绷紧。袖笼深处,一根锋利的天蚕银丝已经无声无息地滑到了指尖。只要那只肥手再靠近半寸,他就会优雅地挑断对方整条胳膊的手筋。

      就在这断筋见血的千钧一发之际。

      “赵员外,这双爪子若是不要了,奴家大可叫人剁下来替您喂了后院的野狗。何必脏了这位公子的脸呢?”

      大堂上方,飘来一个温润如水、语速缓慢的声音。那语气明明像是在吴侬软语地撒娇,落在人耳朵里,却透着一股子字字诛心的寒意。

      伸手的富商猛地打了个寒颤,酒意醒了大半,那只肥手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中。

      “叮——”

      二楼的环形回廊上,传来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那是纯金算盘珠子拨动相撞的动静,却奇异地穿透了满堂的丝竹管弦,落入众人耳中。

      原本喧闹的大堂,音量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几个正在撒酒疯的官员下意识地收敛了动作,抬头望向二楼。

      伴随着细微且有节奏的木屐声,一名身着素色暗红曼珠沙华纹样旗袍的女子,撑着一把油纸伞,顺着红木楼梯走了下来。她没有浓妆艳抹,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慵懒与冷艳,压住了全场的脂粉气。

      她左手的手指修长白皙,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挂在腰间的一把纯金算盘。

      柳如是。“满袖添香”的掌柜,也是京城地下情报网里最危险的女人。

      那双狐狸般的眼眸在扫过大堂时,越过裴行俭,落在了角落里的李长风身上。看到李长风白袍下摆沾染的泥水,以及他左手提着的黑布物件,柳如是拨弄算盘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手腕轻转,油纸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伞尖隐蔽地点了点二楼最深处的一间天字号雅阁。

      “两位贵客,楼上请茶。”

      裴行俭冷哼一声,粗暴地推开挡路的小厮,扛着刀大步踏上楼梯。每走一步,湿透的军靴都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踩出一个泥水印。

      李长风没有说话,他仔细地避开了裴行俭踩出的泥印,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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