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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泥铁证(二) 当雅阁厚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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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雅阁厚重的隔音木门关上的那一刻,楼下奢靡的喧闹声被瞬间隔绝。
雅阁内没有红纱帐与拔步床。迎面是一张宽大的紫檀大案,案面上平铺着一张京城堪舆图,图上密密麻麻地插着带有标记的红黑阵旗。角落的黄铜火盆里,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字条正被火舌吞噬,化作飞灰。
一只素面的博山炉里,静静燃烧着提神醒脑的冰片与松针,透着一股冰冷的肃杀感。
“你这破地方的布置,倒是比我们北镇抚司的白虎堂还要讲究。”裴行俭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将那把沾着血腥味的陌刀“哐当”一声砸在地砖上。
柳如是收起油纸伞。她走到茶台前,倒了两杯热茶。
“北镇抚司,破阵八刀的传人。裴百户那把玄铁刀,沾的是关外蛮子的血,自然闻不惯这软玉温香。”柳如是将茶推到裴行俭面前,“只是不知,百户大人大半夜跟着我们大理寺的一个穷仵作来这烟花地,是求财,还是求命?”
裴行俭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他一句话没说,这女人竟然连他的武功路数和官职都摸得一清二楚。
“收起你的试探。他现在算半个自己人。”李长风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两人。
他走到书案前,将那个玻璃罐放在桌上。骨节分明的右手捏住黑布的一角,一掀。
“看看这个。”
在明亮的烛光下,那个长满细密暗红色触须、表面如同大脑般起伏的“太岁肉瘤”,暴露在三人眼前。即便隔着玻璃,那种违背自然常理的异化生命力,依然让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适。
“啪嗒。”
柳如是腰间算盘的算珠,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她脸上的慵懒消失殆尽。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眸骤然收缩,眼底深处闪过一抹罕见的凝重。
她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尖叫,而是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你……切了一块‘长生’出来?”
“长生?”裴行俭浓眉倒竖,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他冷笑一声,“这他娘的分明是个吸人血、控人骨的毒瘤!老子亲眼看着那具无头死尸被这玩意儿操控着爬起来咬人,你说这是长生?”
柳如是没有理会裴行俭的粗口。她转身走向书案后方,伸手握住案角的一尊青铜狻猊镇纸,向左轻旋了半寸。
“咔哒。”
墙壁上的博古架发出一声机括咬合的脆响,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柳如是从暗格中取出一个黑竹筒。她熟练地从袖笼里抽出一方素白色的冰丝锦帕垫在掌心,这才将竹筒倾倒。
一张边缘被烈火烧毁了近半、纸质发脆泛黄的前朝古卷,落在了黄花梨木案上。
“是不是毒瘤,看看这个就知道了。”柳如是用玉簪轻轻拨开卷宗蜷缩的边缘,“这是我花了极大的代价,从大内前朝秘阁里拓下来的一份残缺脉案。”
李长风微微俯身,目光扫过古卷上晦涩的蝇头小楷。
“‘……肉生千须,食人心血。寄于心脉之上,截之即生……’”李长风念出卷宗上的字句,右手的拇指与食指不自觉地扣在了一起。这与他半个时辰前解剖出的病理特征,严丝合缝。
“脉案上写了,这东西叫什么吗?”李长风抬起头。
柳如是深吸了一口气:“太岁。”
雅阁内的空气似乎随着这两个字降了温。
“这半个月来,教坊司天字号的厢房,接待了四拨东厂的高级番子。”柳如是回到茶台前,手指拨弄着算盘,“他们来的时候,身上都带着极重的阴寒之气,以及一种用最浓的烈酒也掩盖不住的……类似腐木生蕈的腥臭味。”
李长风眼神一凛,这正是他今晚在解剖死囚时闻到的味道。
“不仅如此,黑市上最近风起云涌。”柳如是压低了声音,“有人在拿成箱的黄金,疯狂收购一种名为《推背图》的前朝残页。据说,那上面藏着提炼这种太岁、让人肉骨生肌的终极长生仙方。”
“长生?”裴行俭觉得荒诞至极,他指着那个恶心的肉瘤,“就凭这堆烂肉?东厂那帮太监是想长命百岁想疯了吧!”
“他们不是想长命百岁。”李长风盯着琉璃罐,声音冷得像冰,“西市排污口流出的毒水,还有天牢每天夜里运出的沉重死囚车。这块肉瘤,只是某个庞然大物身上掉下来的一点残渣。天牢底下,有一个巨大的母体,正在用活人的命做培育。”
听到这句话,裴行俭只觉得头皮发麻。他看着那块蠕动的肉瘤:“就算下面有个大怪物,魏千岁图什么?真把这恶心玩意儿吃下去?他就不怕变成外面那种没有脑子的活尸?”
“裴百户觉得荒诞,是因为你是个健全的男人。”
柳如是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目光越过茶盏,透着一种看穿世事人心的凉薄。
“魏千岁十岁那年,因为家里交不起皇粮,被他亲爹割了命根子送进宫。他爬到如今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权倾天下,可他依然是个去茅房要蹲着、身上永远带着尿骚味的废人。他被健全的武将鄙视,死后甚至连祖坟都进不去。”
柳如是放下茶盏,瓷器磕在紫檀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对于一个太监来说,长生不老算什么诱惑?这《推背图》里说的‘肉骨生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让他重新长出男人的残缺,做回一个完整的人,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拿全京城百姓的命去填那个坑。”
雅阁内一阵死寂。
裴行俭是个在死人堆里滚过的硬汉,但听到这种扭曲到极致的执念,依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肉骨生肌……”裴行俭嘴里嚼着这四个字,突然,他脑子里闪过一道亮光,猛地伸手探入飞鱼服的暗袋里。
他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你们刚才说,这太岁的母体极其庞大,而且天牢每天都有运送废料的重车出来?”裴行俭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锦衣卫百户的刑侦直觉终于上线。
李长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油布包。
裴行俭掀开油布,里面露出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黄铜物件。那是一枚形制古怪、打磨得异常精密的黄铜卯钉,钉身带着深深的螺旋卡槽,尾部还连着一小截断裂的精钢齿轴。
“这是什么?”柳如是微微倾身。
“工部火器局上个月报备失窃的‘重型水排齿轮卯钉’。”裴行俭敲了敲那块沉甸甸的金属,“这案子原本是我们北镇抚司在查,线索刚摸到东厂的边,就被魏千岁强行压了下来,定了个死案。我心里不痛快,就偷偷留了这枚残件做物证。”
李长风伸出带着石棉手套的手,将那枚黄铜卯钉拿了起来。他凑近鼻尖闻了闻,那双冷若死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有太岁废液的腥气。”李长风将卯钉放下,看向裴行俭。
裴行俭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线索串联在了一起:“这东西一颗就重达两斤,是用来咬合万斤水力大闸的。如果东厂劫走了一大批这种齿轮,说明他们在天牢底下不仅养着太岁,还在修建一座庞大、甚至需要借用地下水脉驱动的重型机械!”
“天子脚下,大兴土木造这种怪物,图纸是谁画的?”裴行俭越想越觉得心惊。
“不知道是谁画的。但这满京城里,能看懂这枚机件图纸、算出他们在造什么东西的人,恐怕只有一个了。”柳如是腰间的算盘再次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谁?”裴行俭问。
“城南十字坡,有个终日把自己关在铁匠铺里的疯子。”柳如是眼波流转,“那人脾气臭得很,不见生人,不通人情。但只要你把这枚齿轮砸在他面前,就算是用刀架着他,他也会把这背后的机关图给你抠出来。”
李长风默默记下了这个地址。
雅阁内的更漏发出细微的滴水声。此时不过子时末。
李长风将桌上那个装有太岁肉瘤的琉璃罐重新用黑布罩好,提在左手里。他看了看自己白袍下摆沾染的泥水,眉头微微皱起。
“时辰还早。”柳如是察觉到了他的动作,玉指拨弄了一下算盘,“我让下人在后院备了两间上好的客房,热水已经烧好了。你们这一身腥风血雨的,洗洗睡一觉。天大的事,等天亮了再说。”
“老子正有此意!”裴行俭摸了摸依然干瘪的肚皮,刀往地上一杵,“睡觉前,先让伙房给老子下三大碗热汤面,多切几斤熟牛肉!这打了一晚上怪物,肚子里都在敲破鼓了!”
“我回大理寺。”李长风拒绝了柳如是的提议,声音清冷。
“长风,你连轴转了一天一夜了。”柳如是微微蹙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少有的强硬,“这里的床很干净,我让人换了全新的被褥。”
“不是床的问题。”李长风提着玻璃罐,向门外走去,“那具无头尸体还扔在停尸房的地上。东厂没等到锦衣卫回去复命,天一亮,他们一定会直接去大理寺要人。”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裴行俭:“我必须在天亮前,把那具尸体封进大理寺地底三丈的百年冰窖里,落上锁。只要没有我出具的《尸格》,东厂明面上就没资格从大理寺提走任何东西。”
裴行俭嚼着这句话,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阉党再猖狂,天子脚下也不敢随意造次。”
“那你明天作何打算?”李长风问。
裴行俭抓起桌上的玄铁陌刀,扛在肩上,冷笑了一声:“睡醒了,吃饱了,回北镇抚司述职。没帮太监办成这趟‘私活’,总得回去听上司骂两句娘。等这阵风头应付过去,老子就去城南十字坡,会会你说的那个疯子铁匠。”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雅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