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云知春处》胤闻

3、灯影伴归人 雨还在

　　雨还在窗外细细落着，打在屋檐上，声响轻缓。

　　知春堂内暖灯一盏，草药的淡香混着夜里的湿气，安静地弥漫开来。
　　窗棂被水汽浸得微凉，灯光轻轻晃动，在地上晃出细碎的影，连屋内的气息都放得柔缓，生怕惊扰了这久别重逢的片刻安宁。

　　谢魉攥着那支桃木簪，指腹反复摩挲着光滑的木面。

　　簪子被他贴身藏了许多年，边角早已磨得温润，梅花纹路却依旧清晰，一如当年间茗蹲在巷口，亲手递到他手中时的模样。

　　他今年二十，正是少年向成人过渡的年纪，身上仍带着几分鲜衣怒马的意气，平日里恣意洒脱，只是此刻心头酸涩翻涌，再难维持半分从容，眼眶微微发红，所有情绪在间茗面前，半点都藏不住。

　　间茗二十五的年纪，身形清挺，眉眼比年少时多了几分沉静，却远未到老成清冷的地步，依旧温和舒展。一身素色衣袍衬得他气质清润，指尖还沾着些许浅淡药渍，混着经年不散的草药气息，是独属于知春堂的味道。

　　这些年他跟着师尊在外学医游历，踏过山川江河，见惯人间离合，性子比年少时静了些，多了几分行医人的从容妥帖，却依旧是当年那个待他温柔的人。

　　如今独自一人回到桃花巷，师尊并未同归，重开了这间知春堂，像是从未离开，又像是在岁月里独自走了很远一程。

　　“这些年，在外不易。”

　　谢魉先开了口，声音还有点哑，却带着几分真切的心疼。

　　他不敢细想间茗在外奔波的模样，一想到这人风里来雨里去，独自跟着师尊游历求学，心口就一阵阵发紧。那些他错过的岁月，一想起来便满是化不开的酸涩。

　　间茗轻轻抬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簪子上，顿了一瞬，语气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暖意：

　　“都过去了。”

　　短短四个字，轻描淡写地带过了那些颠沛与风霜，仿佛在外游历的所有辛苦，在重逢的此刻，都不值一提。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雨声淅淅沥沥，敲着瓦片，也敲得人心头发沉。

　　那道倒在桃花巷里的身影，成了此刻两人心底共同的怅然，不必多言，彼此都懂。谢魉垂眸看着手里的桃木簪，童年时桃花巷的光景、张叔温和的笑脸、间茗年少的模样，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心里空落，却又因眼前人的存在，多了几分依托。

　　“张叔的后事，我来安排。”谢魉握紧簪子，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的利落干脆，也有几分归云王府王爷的沉稳，“一应事宜我都会打理周全，绝不会有半分疏漏，你不必操劳。”

　　间茗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多了几分坚持，语气也柔了几分：“这些年在外游历学医，我一直不在张叔身边，诸多照料都是你和夜君潇、温砚书他们。如今他走了，这最后一程，我该亲手送他，也算补上这些年的亏欠。”
　　他受了张叔多年的温情照料，如今人已离去，唯有亲自料理后事，才算不负当年的心意。

　　谢魉心头一软，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再无半分推辞，点头应下：“好，我陪你一起。明日我再去寻君潇与砚书，咱们四人一同送张叔最后一程，也不负他当年照拂之情。”

　　无论要做什么，他都想守在这人身边，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分开便是数年，再见时竟伴着这般生离死别。

　　雨声淅淅沥沥，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失散多年的时光，一点点拢到一处。

　　谢魉望着眼前的人，轻声又确认了一遍，像是怕这一切只是雨夜一场易碎的幻梦，稍纵即逝：“你说你回来了。”

　　间茗抬眸，目光沉静又温和地看着他，字句清晰，一字一顿，郑重无比：

　　“我回来了。以后就在桃花巷，守着这知春堂，不走了。”

　　谢魉悬了多年的心，终于稳稳落了地。

　　朝思暮想，日夜牵挂，兜兜转转，终究把心心念念的人等了回来。
　　那些以为再也续不上的旧情，再也见不到的人，在这一刻，全都重新有了着落。

　　“那我以后，可以常来药铺找你吗？”

　　他问得认真，带着一点少年人独有的忐忑与期待，褪去了小王爷的张扬，只剩下满心的小心翼翼，生怕对方轻轻一句拒绝，就打碎眼前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间茗看着他泛红的眼角，沉默片刻，语气淡却柔和，藏着旁人听不到的纵容与暖意，眼底也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

　　“知春堂一直在，你随时来。”

　　旧雨重逢皆故梦，清欢依旧暖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