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爱你呀!》椰子曼曼

4、心悸之痛 神之庭院里

　　神之庭院里的时光是停滞的。
　　花开不败，泉响不歇。
　　云朵停在恰到好处的位置，将日光筛成最温柔的金色薄纱，均匀铺在沈清辞白皙的手背。
　　庭院正中央，立着一棵不死树。
　　没有人说得清它活了多少年。树干粗得三人合抱也搂不住，树皮呈赤红色，纹路苍劲如刀刻，却在每一道裂缝里透出幽幽的银光，像是岁月将某种东西封存在了里头。

　　树荫下，沈清辞懒洋洋靠在藤椅里，用勺子漫不经心地在咖啡杯里搅拌着，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那他答应你了吗？”
　　艾莉娅的声音轻轻柔柔。她捧着一杯热牛奶，袅袅白气模糊了她温婉的眉眼。

　　沈清辞手指的动作停下。
　　“没有。”
　　她的语气没有遗憾，仿佛谢寻的反应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艾莉娅来自遥远的西境之国，是那片土地上的光明之神。
　　那里的人们为她修建神殿，世代在晨祷中高声颂唱她的名字，神格因人们的虔诚而稳固。
　　而沈清辞不同。
　　她所在的这片华国土地上，从来不为神明留位置。

　　千百年来，这里的人们只相信能握在掌心的实物。
　　没有人会跪在她面前虔诚祈祷，没有香火，也没有庙宇。
　　沈清辞的存在，只不过是这些不信神的人们心底，对神明这个概念本身，所残留的那一点隐秘想象的总和。
　　这让她格外自由，却也格外孤独。
　　倒是她和艾莉娅，阴差阳错成了闺蜜。
　　两个来路迥异的神明，把彼此当成这漫长岁月里最顺眼的消遣。

　　听到沈清辞的回答，艾莉娅并不意外，她浅色的瞳孔里映出沈清辞那张漫不经心的脸。
　　“为什么是谢寻？”

　　“因为他足够干净。”
　　沈清辞终于把咖啡杯放下，坐直了一点。
　　她下巴抵着手背，难得透出几分认真。
　　“就像一张白纸，正好用来作画。”

　　艾莉娅轻轻挑了挑眉，提醒道：“但他只剩一年寿命了。”
　　沈清辞并不在意：“已经足够了，再久，只会让我觉得厌烦。”。
　　“我需要的，只是一个能替我感受这个世界的容器。他的灵魂纯粹，没有被俗世的欲望浸染得五颜六色。这样，我倒进去的任何一种情绪，都会是最本真的模样。”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而他，是最好的人选。”

　　艾莉娅安静听完，拿起一块方糖，用银夹投入自己的牛奶里，看它慢慢融化，沉底。
　　“但可惜，凡人要是不愿意，我们神明也不能强求。”

　　沈清辞笑了，捧起了手中的咖啡。
　　“他会愿意的。”

　　*

　　谢寻回到S大数学系的学校宿舍时，走廊里静得像座空城。
　　他推开门，宿舍里果然只剩他一个人。
　　而此时大二班级群里，关于旅游的群聊正热闹非凡，照片一张接一张地刷屏。

　　谢寻把手机扔在桌上，屏幕还亮着，群消息还在跳。
　　班级旅游的事，在辅导员发群里通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去。
　　一千二百块，对别人来说可能只是一顿聚餐的钱，但对他来说，是整整一个月的生活费。
　　助学金刚发下来，还要留着交下学期的书本费，勤工俭学的工资也得攒着，才勉强足够。

　　更何况，去看什么呢？
　　看那些他注定留不住的风景，假装自己也有未来可以期待？

　　谢寻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远处能看见校园里零星的灯光，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
　　那些人，大概都在为毕业后的人生做着各种各样的打算。
　　而他知道，他只剩一年。

　　关上窗户，胸口传来熟悉的钝痛。
　　不算剧烈，只是提醒着他，他的心脏正在衰竭。
　　他转身走向床铺。
　　躺下后，闭上眼睛，今日遇见的那个女子的那双眼眸，却在脑海中浮现。
　　那双眼睛亮得不像人类该有的光泽。
　　她看他的时候，仿佛能把他整个人拆开来，一层层剥到最里面，看得一清二楚。

　　恍然中，他回忆起九岁那年的雨夜，他似乎曾经见过这双眼睛。

　　那一晚，小小的他躺在地上，雨水砸在脸上，冰冷刺骨。
　　年幼的谢寻想用手支撑起身体，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心脏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下割，每一次跳动，都是折磨。
　　他能听见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嘶哑又绝望。

　　而就在此时，身旁传来了几声脚步声。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在散步。
　　一把伞在他头顶撑开，瞬间挡住了满天风雨。

　　谢寻费力抬起头，看见的正是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女人低头看他，唇角带着笑。
　　那笑容很温柔，却让小谢寻的浑身发冷。

　　“你的命数极浅，至多活过弱冠。”
　　那声音空灵，高高在上，仿佛是在宣判神谕。

　　当年的他，还不懂什么是弱冠。
　　不过当然，很快他就知道了。

　　等孤儿院的员工慌张地发现病发的他后，那个女人已经不知何时，瞬间消失了。

　　直到今天，当年那个女人，竟又重新站在了他的眼前，一如当年的模样。

　　十年过去，岁月没在她的脸上留下半点痕迹。
　　发丝的弧度，眼角的笑意，甚至连那抹漫不经心的神态，都一模一样。

　　谢寻更加确信了。
　　这个女人，是超越凡人的存在。
　　而自己，也的确只剩一年的寿命。

　　何况除了沈清辞，自己那位表情肃穆的主治医生也曾私下对他直言，这颗衰竭的心脏，早已不堪重负。
　　当别人正值最青春的年华之时，谢寻的心脏却像个磨碎殆尽的旧机器，零件摇摇欲坠。

　　平时睡觉时，平躺会加重胸闷气短的症状。他必须强迫自己保持半卧的姿势，才能借着重力勉强拓宽气管，维持呼吸顺畅。
　　这种姿势极不舒服，可谢寻早已习惯这种如影随形的不适感。
　　说不定哪天，他就在某个寂静深沉的睡梦中，呼吸戛然而止，彻底离开这个喧嚣嘈杂的世界。
　　若真如此，谢寻倒是有点庆幸，毕竟这真是一个最棒的死法。
　　这种对死亡的预判，并未让他感到恐惧，反而生出一股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

　　没有室友吵醒的周末，谢寻这一夜的睡眠质量相当不错。
　　今天下午，他需要前往S大图书馆，继续他的勤工俭学岗位。
　　这份工作极适合他，只需按部就班地行走在书架间，将那些错位的书籍归回原位。

　　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宁静和温暖。
　　谢寻修长的指尖划过书脊，白化症带来的苍白肤色在阳光下，透着脆弱的质感。

　　旁边，一名长发飘飘的女生偷偷打量他，眼神里写满了惊艳与好奇。
　　然而，在对上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后，尴尬地缩回了头。

　　他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无谓的注视。
　　他只想像个透明人，过完剩余的一年后，悄无声息地消失。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的火警铃声，撕裂了图书馆的静谧。

　　谢寻正在踮着脚，把一本科研书籍塞回书架的高处。
　　指尖刚松开，顶层摞着的专业书重重地砸下来，幸好没有伤着他，只落在了他的脚旁。

　　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红光闪烁，刺痛着所有人的目光。
　　原本埋头苦读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撞着肩膀往图书馆的门口涌动。

　　“着火了！快跑！”
　　人们呼喊着，原本井然有序的阅览室瞬间陷入混乱。
　　电梯指示灯熄灭，屏幕漆黑一片。
　　“电梯停运了！走楼梯！”

　　但谢寻并没有慌张。
　　图书馆助理干了半年，应急流程背得滚瓜烂熟。
　　先关电源总闸，再引导疏散，最后确认无人滞留。
　　他想往电源总闸处走去，但人潮裹挟着他，将他往安全出口的楼梯间推搡。
　　他被撞得踉跄一步，扶住书架边缘。
　　胸口那团熟悉的钝痛，忽然拧紧，像有只手攥住心脏狠狠一绞。
　　所有人都在往安全通道涌去，只有他逆着人流往里走——他得去确认电闸是否关闭，这是他的职责。

　　“同学！走这边！”有人喊他。
　　谢寻没回头，继续迈步。
　　但他的呼吸开始急促。每迈出一步，胸腔都仿佛被人在内部狠狠拽动，连带着肺部也隐隐作痛。

　　终于将总闸的阀门拉下后，剧痛也毫无预兆地炸开。
　　这一次，不是钝痛，而是撕裂般的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仿佛有人拿烧红的铁钎捅进胸腔，狠狠搅动。
　　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嗡嗡作响，连火警声都显得模糊了。

　　眼前人群那慌乱的脚步，重叠成无数重影。
　　他张大嘴，像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冷汗瞬间湿透了脊背，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寒意让他想到的死亡。
　　难道……那一刻这么快就要降临了？

　　身旁有几个察觉不对劲的学生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围拢着他。
　　“同学？你怎么了？”
　　“他脸色好白……快打急救电话！”
　　那些嘈杂的关心像隔着厚重的深水，听不分明。
　　尊严这种东西，在绝对的生理痛苦面前，卑微得如同被践踏的枯叶。
　　谢寻缓缓合上那双略显涣散的眼眸，周遭的喧嚣和那刺耳的警报声，似乎都会在这一刻远去。

　　就在他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黑暗的那一刹那，一道熟悉而轻缓的脚步声，穿透了混乱的人潮，再次在他身边响起。
　　哒，哒，哒。
　　那声音不急不躁，沉稳得近乎冷酷，与周围那些仓皇逃命的凌乱脚步形成了鲜明对比。

　　“真是不让人省心啊，谢同学。”
　　女人的语调慵懒，甚至还带着点看好戏的悠闲。

　　谢寻艰难地抬起眼皮，银白色的睫毛颤得厉害。
　　果然，她又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