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神爱你呀!》椰子曼曼

5、缔结契约 沈清辞站在

　　沈清辞站在那儿，一身黑纱长裙，裙摆在混乱的气流中微微拂动。
　　她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仿佛不是来自同一个世界。
　　附近混乱的火警声、嘈杂的尖叫声，都成了她身后模糊而失真的背景。

　　她的视线越过奔逃的人群，落在了角落里蜷缩成一团的谢寻身上，却没急着上前。
　　只是用那双慵懒的、像掺了点儿夜色的眼睛，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蜷缩在地的谢寻。
　　“想好了吗，关于缔结契约的事？我的条件，随时有效。”

　　以你的凡躯为器，替我尝遍人间七情六欲。
　　我以神格为引，替你分担那蚀骨的病痛。

　　谢寻当然还记得。那天她所说过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了脑子里一样难忘。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嘴唇早已干裂起皮，看起来就像是久旱龟裂的土地。
　　他没有力气回答了。
　　意识在阵阵发黑，他用尽最后的清醒，操控着不听使唤的手，探向衣兜。

　　那里有他的药。
　　当手指摸到药瓶细颈时，胸口又是一阵无法抗拒的绞痛，蔓延至指尖。

　　他的手猛地一抖。
　　那个棕色的小药瓶从他的指间无力滑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滚了两圈，最后，停在了沈清辞的鞋尖边缘。
　　谢寻的目光追随着药瓶的方向，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缓慢的默片。
　　而那个女人，此时依然一动不动。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将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微微低了低头，就那么看着那个小小的瓶子躺在脚边，却没有弯腰的打算。

　　冰冷的寒意从谢寻心脏最深处开始蔓延，四肢百骸都跟着一点点变凉，血液仿佛都要冻结。
　　谢寻看着她，眼里的光在一点点熄灭。

　　“求我。”
　　沈清辞终于开口。那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谢寻的眼眸虚弱无力。

　　不，他不想这样。
　　他不甘心这样毫无尊严地，像一条濒死的狗一样，趴在地上，乞求别人的垂怜。

　　但胸口的疼痛再次加剧，像有一只无形的手，要连带着肺里的空气都榨干。
　　“呃……”
　　谢寻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得更紧。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狼狈不堪。

　　而沈清辞还在等。
　　她很有耐心。
　　她在等他开口，等他将自己仅剩的那点可笑的骨气，亲手碾碎，捧到她面前。

　　周围奔逃的人群仿佛自动忽略了这个角落。
　　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里与外界隔绝。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她。

　　剧痛的浪潮一波接着一波，冲刷着谢寻脆弱的神经。

　　不……他不想死……
　　原来当死亡真正扼住咽喉的时候，求生，真的是一种压倒一切的本能。

　　所谓的尊严，成了最昂贵的奢侈品，也是最无力的笑话。

　　谢寻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求……”
　　那双银白色的长睫剧烈地颤抖着，最终还是不甘地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挣扎与屈辱。
　　“……求你。”

　　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到了沈清辞的耳中。

　　她的唇角真正弯起了一个满意的弧度。
　　“早这样，不就好了。”
　　她轻声呢喃，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叹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暖流，从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深处涌起。
　　那股暖流霸道而温柔，所到之处，那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被瞬间抚平，连同那深入骨髓的寒意，都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新鲜的空气终于涌入肺部，谢寻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刚才缺失的氧气全部补回来。
　　他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世界重新拥有了声音和色彩。
　　天花板上闪烁的警报灯，远处书架的轮廓，地板的纹理……一切都又变得真实起来。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沈清辞已经收起了那副看戏的姿态，在他面前蹲下身来，但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没有丝毫改变。

　　“你看，我能拿走的，不仅仅是痛苦。更是那份在痛苦面前，身不由己的狼狈。”

　　她的视线落在他沾了灰尘的白T恤上，又滑过他因刚才的痉挛而蜷曲的手指。
　　然后，一道微光从她的指尖亮起，随即没入他的身体。

　　“接受这份契约，至少能让你保有最后的体面。”

　　谢寻那双几乎透明的银白色睫毛下，眼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契约……需要我做什么？”
　　他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已经听不出丝毫的颤抖。

　　“很简单。”
　　她说着，朝他伸出手，没等谢寻反应过来，便牢牢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清辞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脉搏跳动的地方，那里皮肤很薄，能清晰地感受到底下血管微弱的搏动。

　　谢寻垂下眼，随即，他看见了无法用常理理解的一幕。
　　在他苍白的手腕内侧，一个暗红色的纹样，正在从皮肤底下凭空浮现。

　　那纹样极其复杂，宛如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一朵盛开到极致的荆棘玫瑰。
　　繁复而优美的线条，从他脉搏的位置开始，像是拥有生命一般，缓缓舒展，蔓延，最终交织成一个完整的烙印。
　　颜色是血一样的暗红，深深刻印进他的皮肤之下，与苍白的肤色形成了妖异的对比。

　　当最后一笔线条勾勒完成，那股灼热感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的，仿佛与血肉彻底融为一体的错觉。
　　它就像……本来就长在那里一样。

　　“有了这个，”沈清辞终于松开手，指尖在他手腕的烙印上轻轻一点，语气里带着一丝慵懒的满意，“从现在起，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句话的分量，重得让谢寻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她下一句话钉在原地。
　　“从此，你我情绪相连。”

　　情绪……相连？
　　这是什么意思？

　　他还没来得及发问，脑子里忽然“嗡”地一声，像是被强行植入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感知。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感觉。
　　有点像百无聊赖的下午，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着窗外人来人往，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厌倦？
　　或者可以说，是更无聊的一种情绪。
　　像看一部已经知道了结局的电影，连快进都懒得按，就那么任由它播放着的，巨大的虚无。

　　这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只是他脑海中一闪而过的错觉。
　　可谢寻很清楚，那不是他的情绪。

　　原来，这就是情绪相连。
　　这是她的情绪，是她此刻的感受。

　　他抬头，看向沈清辞。
　　女人已经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双手插回风衣口袋，好整以暇地看着消防员和医护人员冲进大楼。

　　然而冲进来的消防员们一番勘察，却并未发现任何火光。
　　他们最终的结论是，不知从何处弥漫而出的些许烟雾，意外触发了高灵敏度的烟感报警器，酿成了这场小小的乌龙。

　　沈清辞望向的眼神里空空荡荡，仿佛眼前这场喧嚣和闹剧，和微风刮落路边一棵树上的落叶，没有任何区别。
　　“走吧。”沈清辞冲谢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站起来，“这里太吵了。”

　　谢寻没有吭声。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想从地上站起来。
　　膝盖在石板地上跪了太久，骨头都在发麻，腿一时间用不上力，站到一半，身体又晃了一下。

　　沈清辞就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丝毫要伸手扶一把的意思，就像在观察着一只努力从捕兽夹里挣脱出来的小鹿，饶有兴致地看着，它如何重新学习站立。

　　但就在谢寻终于直起身的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感觉。

　　契约是双向的。
　　就在刚才，就在他重新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陌生的情绪，顺着那道看不见的链接，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感知里。

　　沈清辞扬了扬眉毛。
　　“哎，这是什么情绪？”

　　谢寻没有立刻回答。
　　他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那双色素极浅的眼瞳里，没有了之前的脆弱，只剩下一种比冰雪更冷的漠然。
　　“你想知道？”

　　沈清辞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如果有一天，有人拿你的命作威胁，逼你跪在地上，开口向他求饶……”
　　他停顿了一下。
　　“你就会知道了。”

　　沈清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哦，”她轻飘飘地接了一句，“所以，你是在对我表达不满么？”

　　她向前走了一步，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步步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微微歪着头，打量着他那张即使沾了灰也依旧漂亮得惊人的脸。
　　“小家伙，搞清楚状况。是我，让你从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里解脱出来。”
　　“凡人能被神选中，成为神的容器，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应该感恩戴德才是。”

　　听到她的话，谢寻只是平静地收回视线。
　　不反驳，也没有再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