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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阴雨天变晴天 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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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漾自从考了年级第一,就再也没去过晚自习。她本就不想见人,更不愿去猜别人看见她时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出租屋里。
可那次第一,还是悄悄改变了她的生活。班里开始有人来向她请教问题,只是每一个凑到她面前的人,神色总会微妙地变一下。有人识趣地闭口不提其他,专心问着题目;也有人忍不住追问她脸上那道疤痕的来历,其中追得最紧的,便是陈志。
就像现在,老师刚宣布下课,他就堵到了文漾桌前。
“文漾,这道题怎么做?”
文漾望着他,心里一阵烦躁。她只想安安静静待着,最好能变成一个透明人。可这份心声没人听见,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能任由对方在跟前絮絮叨叨、问东问西。每次讲题、梳理思路时,总有一道视线直勾勾落在自己脸上,文漾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头越埋越低,竭力避开那道目光。
“文漾,你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
“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这道疤有点毁了。”
突如其来的两句话,让文漾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握笔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忘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而面前的男生还在不依不饶地追问:
“你家里怎么没带你去做祛疤手术啊?”
声音渐渐模糊,再也传不进耳朵里。
直到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陈志,问题就问题,整天问七问八的,你是老太婆念经吗?”
“文漾,别理他,这人就这样。下次他再来烦你,直接拒绝就行。”
身体一点点回暖,文漾没有抬头,只是声音僵硬地开口:“快上课了,等会儿我把解题思路写下来给你。”
陈志被林蔓一眼瞪得没了脾气,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悻悻回到了自己座位。
他走后,林蔓朝远处轻轻点了下头,又在文漾一声细弱的“谢谢”里,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悄悄摸出手机,飞快敲下一行字:
“新来的同学声音真好听,怪不得你让我过去,原来你小子这么懂我,知道我是声控。”
发完还忍不住回味。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白的,连声音都这么软。
要是陈志知道她此刻的想法,怕是要无语至极——刚才文漾那句谢谢沙哑又发颤,实在算不上好听。
前排的郁西停拿出手机,飞快扫了一眼,神色莫名复杂。
老师在讲台上奋笔如飞,文漾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黑板上,可耳边却总盘旋着那句“疤有点破坏了”。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贴了贴脸颊,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一点心慌。
而前排,郁西停握着笔的手一直没动。
他看似在盯着黑板,注意力却始终黏在身后那道细微的动静上。从刚才李蔓出手解围,到现在文漾僵硬的坐姿,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手机在桌洞里轻轻震了一下,是林蔓又发来一条消息:
“人看着软乎乎的,一说话我心都化了,你不觉得吗?”
郁西停垂眸扫了一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依旧没回。只是眼底那点复杂,又沉了几分。
他想起第一次看见文漾时,她也是这样,缩在角落,安安静静,像一片被风吹得不敢出声的叶子。
唯独成绩,锋利得不像话。
下课铃刚响,喧闹声瞬间漫满教室,陈志显然有些按耐不住,起身,捏着笔,刚把习题册卷了个角,起身就想往后排走,手腕却突然被轻轻按住。
郁西停抬眼望着他,指尖松松搭在他的手腕上,语气里裹着几分刻意的委屈,又带着点玩笑的调侃:“你那些题不会,怎么不找我问?反倒总往后面跑。我不过是这次考了第二,难不成在你心里,这点名次,就比不过第一名的权威了?”
他尾音微微上扬,末了还补了一句,语气故作低落:“我可伤心了。”
陈志闻言一怔,张口就想婉拒,可目光下意识扫向最后一排,瞥见那个伏案趴着的身影,到嘴边的话立刻转了弯,瞬间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郁西停桌前:
“哪能啊郁哥,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厉害的,谁都比不过!快帮我看看这道几何题,这辅助线到底为啥要这么画啊,我想破头都没弄明白。”
说着,陈志麻利地拉过旁边的椅子,挨着郁西停坐下,把习题册推到两人中间。
郁西停垂眸扫过题目,指尖在题干上轻轻点了点,慢条斯理地讲清辅助线的画法思路,讲完基础解法后,又随口抛出了另外三种不同的解题思路,从常规方法到巧妙的简便算法,条理清晰得一目了然。
陈志听得眼睛发亮,瞬间就沉浸在解题的思路里,再也没了往后看的心思。
教室最后一排,文漾把脸埋在臂弯里,悄悄抬了抬眼,透过胳膊的缝隙往郁西停的方向瞥了一眼,见陈志安安稳稳坐在那儿请教问题,压根没往自己这边来,这才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可这口气,显然松得太早了。
下一秒,一道清冷又带着几分絮叨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是林蔓。林蔓生得高挑,平日里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文漾怎么也没料到,不过短短十分钟的课间,这位高冷同学居然有说不完的话,从课堂笔记到课后习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文漾被说得招架不住,索性全程把脸埋在臂弯里,直到放学前的课间,脑袋都没再敢抬起来一下。
郁西停无意间瞥见最后一排那副缩着不敢动弹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眼微信里林蔓发来的、吐槽文漾一直在睡觉,没有机会接近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漾着几分柔和。难得见她这般手足无措的样子,倒比平日里安静的模样,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夕阳把教学楼的轮廓拉得很长。
文漾觉得今天格外难熬,难得一下课收拾好物品就往外走,生怕被人再给缠上。
郁西停看着文漾走出教室,有些错愕,随即快速塞了本习题册就追了出去,看见前面的熟悉的背影后才慢慢放缓脚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跟了一段路程后,突然快步上前。
“文漾。”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不大,却精准地穿过了嘈杂的背景音。
文漾的脚步一顿,身体在那一瞬间显出了细微的僵硬。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郁西停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夕阳的逆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原本白皙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边。
“啊……班长。”文漾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刚恢复过来的沙哑,她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试图用额前的碎发再遮住一点脸颊。
郁西停走到她面前,停下。他现在跟她差不多高,两个人说话时完全是面对面,脸对脸,脸上的情绪一览而已。
“你今天心情不好!”
文漾听着这不像疑问句的话语,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索性就沉默,没有再说话。
郁西停的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侧头看了她一眼。
阳光恰好落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他纤长的睫毛。
“他问得太多了。”郁西停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影响你做题了。”
文漾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指的是陈志。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有些酸涩。
“没有……。”文漾低下头,看着自己在地上晃动的影子,“就是……”
没有说出口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郁西停。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发顶,落在她紧抿的唇瓣,也落在那道若隐若现、藏在阴影里的疤痕上。
“不想回答可以不回答”郁西停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重了一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文漾猛地抬起头,撞进目光里,那里有太多东西,文漾看不清。
你没有义务回答那些无关的问题。”郁西停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文漾耳中,“如果你不想,随时可以拒绝。”
文漾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没有任何话语可以回应。
从小到大,她听到最多的话是“没关系”、“别在意”、“习惯就好”。却从未有人像眼前这个少年一样,直白地告诉她——你不需要习惯,你可以拒绝。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最终重叠在一起。
文漾深吸一口气,心中那片总是紧闭的角落,似乎被这温柔的晚风,轻轻撬开了一条细微的缝隙。
“……好。”她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名为“释然”的光芒。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的沉默不再沉重,而是多了一丝微妙的、正在悄然滋生的暖意。
文漾的脚步,不知不觉间,变得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从侧面看,两人的步伐重叠,就这样一直走到楼下。
“文漾,我们首先得是我们自己,下次再发生这样的事,不喜欢自己拒绝就是。”
“不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
文漾没应声,只是垂着眼,没说话。
夜里躺在床上,她一遍遍想起白天那句劝慰,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可那点暖意很快就淡了下去。
就这么怔怔地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情绪忽然一阵翻涌。
“没经历过的人,说起来总是格外轻巧。”
“我做不到!”
一滴滚烫的眼泪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砸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文漾死死攥紧了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却硬是绷着一张脸,没有半点多余的神情,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呼吸声,没人知道她睁着眼辗转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在深夜的哪一刻,才终于疲惫地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