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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阴雨天变晴天 三天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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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假期一晃而过,晚自习重新恢复如常。
榆兴一中是全市顶尖的初中,管理反倒比其他学校宽松。校方默认,能考进这里的学生,要么天赋出众,要么足够自律,不必用太多条条框框束缚。就拿晚自习来说,别的初中都要上到十点,这里九点一到,铃声便准时响起。
年级前五十的学生,更是早早就悄无声息地收拾东西回家——这是一中的特权,每次考试跻身前五十,八点就能离校,甚至可以不用来晚自习。只是大多数人依旧会来,在家反倒坐立难安,生怕一松懈就被人赶超。只有极少数对自己极度自信的人,下午放学便直接回家。
郁西停,就是那极少数中的一个。
早早回到家,写完作业,他便守在电脑前埋头捣鼓,直到肚子发出抗议,才放下鼠标走出书房。恰在这时,视频电话弹了出来。
“慢慢,吃饭了吗?是不是又对着电脑忘了时间?”郁妈妈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妈,我正准备去吃。均文刚才发消息,说林奶奶做好宵夜了,叫我过去。”郁西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然而然的亲昵与娇纵,一看就是从小被宠着长大的。
“那就好,有林家奶奶照看着你,我就放心了。我这边暂时还走不开,可能还要再待一阵子。有事记得跟妈妈说,我可是很会安慰人的哦。”
“知道啦,你跟爸在瑞士好好的,别担心我。我会好好吃饭,今天只是例外。”
挂了视频,郁西停推门出去。
九点半,正是夜色渐浓的时候,这片小区住的大多是一中的学生和陪读家长,少了闹市的喧嚣,多了几分安静的烟火气。
“奶奶,开饭吧,西停来了。”
林奶奶的手艺依旧没得说,郁西停笑着竖起大拇指,一顿夸,把老人家哄得眉眼弯弯。毛均文适时搭几句话,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氛围温柔得不像话。
文漾回来时,恰好撞见这一幕。
她是刚转学来的,没有过往成绩,必须老老实实上到九点。等班里人走得差不多,她才慢悠悠往回走。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低下头,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钥匙刚插进锁孔,书包侧边忽然被人轻轻拉住。
“文漾。”
少年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你在学校学到很晚吗?”
文漾没应声,只是抬眼静静看了他片刻,又垂下眸。昏暗的路灯只能映出模糊的轮廓,看不清神情,可郁西停心里却莫名一慌。
“对不起,我其实是想问你……”话到嘴边,又说不下去。
文漾等了几秒,没等到下文,指尖微微用力,“咔嚓”一声,小铁门应声而开。
“这一片住的虽然都是一中学子,邻里也算和睦,但路灯暗,又是老小区,晚上不太安全。你一个女生,以后可以跟大家一起走。”
说完,郁西停像是自知得不到回应,转身便回到那片温暖的灯光里,继续和林奶奶说话。
只留文漾一人站在阴影里。
她朝光亮处望了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老旧的铁门开合间总带着刺耳的声响,吱呀一声,又重重关上。
屋里,毛均文随口问道:“你跟那个新租户认识?”
“嗯,新转来我们班的。你那天被体育老师叫走,没见到。”
“刚转来的?你什么时候这么热心了?”
郁西停没答。
他自己也说不清。从第一次见到她起,目光就总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想不明白,便有些心不在焉,草草打了个招呼,便起身回家了。
第二天教室。
“都静一静,初三了,要做到入室即静——”
班主任话还没说完,就被陈志笑嘻嘻打断:“老陈,我懂,入室即静,入座即学!”
全班瞬间哄笑一片,纷纷起哄。
“老陈,这话你都说三年了,下一句是不是要说我们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
陈老师看着底下闹作一团的几人,无奈扶额,摆了摆手:“说不过你们。我来就两件事,第一,后天摸底考,看看你们假期有没有松懈;第二,回去好好想想目标,定个目标分数,想想自己想去哪所高中。”
“老陈,你也太不相信我们了吧,在座的哪个不是市里重点随便挑?”
作为榆兴一中最好的班级,班里学生个个成绩拔尖,这话并不算狂妄。陈老师也没觉得他们骄纵——实力摆在那儿,更何况不少人家里早有规划,他倒不用过多操心。
“行,那第二条就免了。记住后天摸底考,收心,准备上课。”
开学至今,文漾已经在班里待了一周多。
刚开学,人心浮躁,再加上她是学校特意挖来的新生,不少人都对她充满好奇。可每次主动搭话,她都只是低头,话少得可怜,偶尔回应,也不过是淡淡的“嗯”“谢谢”。久而久之,大家便不再凑上前,只当她是个性格冷淡的怪人。
此刻,班里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目标高中,甚至是国外的学校,唯有最后一排的文漾,像被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安静得有些多余。
陈志瞥见郁西停一直望着后方发呆,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看什么呢,脖子不酸?”
郁西停被打断思绪,摸了摸鼻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转回头看向讲台。
夜色漫过整栋教学楼,晚风从窗缝里轻轻钻进来,吹散了几分困意,却终究抵不过下课铃一响的解脱。身体透着疲惫,精神倒还算清醒。教室里渐渐响起收拾书本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陈志拎起书包站起身,一抬头就撞见倚在门口的郁西停,愣了愣,满脸诧异。
“郁哥,你今天怎么来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郁西停目光若无其事地往教室里扫了一圈,才淡淡开口:“来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要紧到非要晚上专程跑一趟?陈志心里犯嘀咕,却没多问,打了声招呼便匆匆走了。
郁西停站在门口,和陆续离开的同学随意点头示意。等了许久,才看见文漾缓缓起身,慢慢走出教室。他顺手按下开关,教室瞬间沉入黑暗。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不紧不慢。昏黄的路灯只能模糊映出一道纤细的身影,郁西停就借着这层朦胧的光,安安静静望着她,目光沉得像夜色。直到她走到楼下,推门走进楼梯口,他才缓缓收回视线,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这样一连几天,晚自习的教室门口总能看见郁西停的身影。原本对摸底考散漫松懈的班级,竟也不知不觉多了几分紧张与重视。
春风渐躁,最近课间,学生们都不爱出去吹风,大多趴在桌上闭目养神。
原本安静的教室,却因为一张成绩单的到来,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声、议论声、桌椅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同一个方向。
文漾还恹恹地趴在桌上,对周遭的喧闹毫无察觉,或者说,毫不在意。
最先忍不住的是陈志。
他盯着排名,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声音都有些发颤:“郁哥,你第一的位置,没了。”
说完,他兴冲冲地跑到最后一排。
少女齐肩的短发随意散落,只露出一个干净的后脑勺。转学这么多天,陈志其实没怎么跟她打过交道,连脸都没怎么看清。此刻莫名有些局促,还是压低声音喊了她一句:
“文漾。”
她缓缓抬起头。
睫毛带着几分倦意,眼尾微垂,神情淡得像即将散去的雾。可那双眼睛抬起来与他对上的瞬间,陈志忽然就忘了要说什么。
窗外的光轻轻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没睡醒的模样,却软得让人不自觉放轻语气。
他声音放得更低,有些不自然:
“文漾,你太厉害了……只有语文扣了两分。”
顿了顿,又支支吾吾补充:“我……我以后能来问你题吗?”
文漾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为难,片刻后轻声吐出一个“好”,便又迅速低下头,手在课桌里轻轻翻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有了陈志开头,班里瞬间又热闹起来,不少人趴在桌上、坐在课桌上,议论着那个一直安静到透明的最后一排女生。
郁西停望着那个方向,眼睫微垂,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这时,班主任走进教室:“成绩大家都看到了,考得不错,说明假期没太放纵。对照自己的分数做好规划,哪科薄弱就补哪科。目标学校和分数,回家后发给我,我统一找人做出来。
班主任的话音落下,教室里的议论声才渐渐收了些。
有人还在偷偷回头瞟最后一排,有人凑在一起对着成绩单啧啧称奇,只有郁西停面前摊着卷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眼神却没落在上面。
郁西停其实早就知道,文漾成绩不会差。
不然学校不会在初三这么关键的时候,特意把人挖过来,还免了全部学杂费,给了最好的班级、最好的资源。他心里有数,能被榆兴一中这么看重的转学生,底子绝对硬。
只是他没料到,会硬到这种地步。
一中学的内容,向来比市里其他初中深一截、难一层,不只是应付寻常统考模拟,很多题型都是往竞赛难度靠的。按常理,就算她在原先的学校名列前茅,刚转来,环境陌生、节奏不同、出题风格也不一样,第一次摸底考能稳住上游就已经极强,多半还要在中下游适应一阵。
可她直接拿了第一。
把他稳了整整两年的位置,轻轻巧巧挤了下去。
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是久违的竞争欲。像是一直独自跑在最前面的人,忽然被人悄无声息追上,甚至超了过去。不甘、在意、想再比一次的念头,清清楚楚。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别的东西。很轻,很淡,道不清,说不明。
不像胜负,不像好奇,也不像单纯的感兴趣。就像他解释不了,自己明明拥有不用上晚自习的特权,为什么这几天偏偏天天来上晚自习;解释不了为什么明明可以早早回家,却要守在教室门口,不远不近跟着她走那段昏黄的路;解释不了为什么一抬头,目光就会下意识先往最后一排飘。
以前他从不是会多管闲事、更不会为谁分心的人。可遇上文漾,那些理所当然的习惯,全乱了。
他望着那个趴在桌上、依旧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眼睫轻轻垂落。
竞争是真的。可想靠近,也是真的。
下课铃响,班里瞬间又活泛起来。
几个男生围到郁西停桌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郁哥,这下有对手了啊。”
“以前就你一枝独秀,现在终于有人能压你一头了。”
郁西停抬眼,唇角勾了下,没什么情绪:“挺好。”真的挺好。至少,他有了一个足够正当的理由,去多看她几眼。
他目光很轻地扫过最后一排。
文漾已经又趴了回去,侧脸埋在臂弯里,安安静静,像与整个教室都隔了一层薄玻璃。别人挤破头想要的瞩目,她避之不及。
郁西停忽然站起身。
陈志正拿着卷子愁眉苦脸,一抬眼吓了一跳:
“郁哥,你去哪儿?”
“问个题。”
陈志愣了愣,下意识看向讲台,又看向最后一排,眼睛一点点睁大:
“……问她?”
郁西停没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脚步不紧不慢,穿过喧闹的过道,停在那方最安静的角落。
周围的声音莫名就轻了下去。
所有人都看着年级第一,走到新转来的女生桌前。
郁西停垂眸,看着她埋在臂弯里的发顶,声音放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文漾。”
少女缓缓抬起头。
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眼睫轻垂,没什么情绪,却偏偏让人不敢大声。
郁西停把卷子递过去,指尖指向一处:
“这道题,我能看看你的解法吗?”
文漾目光落在卷子上,安静地看了几秒,轻声开口:
“可以”
“可以跟我说一下你的解题思路吗?”
她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清,像浸在凉水里的碎光,看不出喜恶,只淡淡应了一个字:
“好。”
阳光恰好穿过窗棂,落在她指尖与卷子之间。
郁西停微微俯身,听着她轻而清晰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摸底考的第二,好像也不算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