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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承平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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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六。
寅时三刻,冷宫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
谢知微已经起身了。
她没有点灯。黑暗里,她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将头发拢成最简单的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绾发髻时,那熟悉的颤抖从指尖蔓延到腕部,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了比往日更长的时间,才将发髻绾好。
然后,她坐在床沿,开始等。
等天亮。
等那个约定的时辰。
窗外,夜色如墨。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冷宫重重包裹。
她将双手拢在袖中,感受那层顽固的僵意。左耳一片死寂。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眼睛畏光,即使在这样深的黑暗里,也能感觉到隐隐的刺痛。
但她没有在意这些。
她在想今日的见面。
三日前,午门外的广场上,萧无咎说:“三日后,此时此地,等我。”
他没有说为什么要等,没有说要做什么,甚至没有说一定会来。
他只是说了那句话,然后策马而去,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三天过去了。
她没有他的任何消息。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说什么,不知道他答应帮她找出下毒者、给她解药的话,是真是假。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卯时将至。
谢知微站起身,轻轻推开东厢房的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白。她踩着霜走向院门,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踏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夜色还没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墙上的霜在微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形。雪化了又冻,路面很滑,她摔倒了一次,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冰碴,继续走。
穿过掖庭,穿过杂役房,穿过浣衣局。
掖庭还在沉睡。杂役房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浣衣局的院子里,几个宫女正在生火烧水,低声说着什么。
她贴着墙根,从最暗的角落穿过,没有惊动任何人。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角门。
门很小,掩在一丛枯败的蔷薇后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午门外的广场。
很宽阔,很空旷。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青石板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微光下泛着冷冷的寒。远处,午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广场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片空旷的广场。
冷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一阵冰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个人来。
卯时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踏在结冰的路面上,声音清脆而密集,像一阵急促的鼓点。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广场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两排执金吾,手持长戟,盔甲鲜明。后面是数十名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去。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穿紫袍的,穿红袍的,穿青袍的。骑马的,坐轿的。年老的年少的,肥的瘦的,高的矮的。
没有萧无咎。
她继续等。
人群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执金吾的队列从她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官员们的马匹和轿子从她身边擦过,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就像一个透明的影子,站在角门边,一动不动。
人群渐渐稀疏了。
最后几匹马从她面前经过,马上的人穿着青色的官袍,面容疲惫,打着哈欠。
还是没有萧无咎。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会来了。
也许那只是一句敷衍,也许他根本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也许——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与那些青袍官员格格不入。他骑得很慢,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故意落后。
那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清晨的薄雾,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他。
萧无咎。
她的心猛地一跳。
那匹马缓缓向她行来。
马蹄踏在结冰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记得。清隽,孤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你来了。”他说。
又是这句话。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晨光下格外刺目。
“进来。”他说。
他勒转马头,向午门的方向行去。
谢知微一愣。
进来?进哪里?午门?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无咎头也不回地说:
“跟上。”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了上去。
她跟在马后,一步一步走向午门。
午门的门洞很深,很暗,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她跟在马后走进门洞,脚步声在拱顶下回荡,像无数人在跟着她走。
穿过门洞,是另一个世界。
宽阔的御道,笔直地伸向远方。御道两旁是巍峨的宫殿,红墙黄瓦,在晨光下泛着金灿灿的光。远处,三大殿的轮廓隐约可见,像天宫的楼阁。
谢知微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她生在谢府,长在深闺,入宫后就被关进掖庭,然后进了冷宫。她见过的最大的地方,是谢府的后花园。眼前这片宫殿群,比她想象的任何地方都要宏大、巍峨、压迫。
她低着头,跟在马后,不敢多看。
萧无咎在一座偏殿前下马。
他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转身看着谢知微。
“进来。”
他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谢知微站在门外,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她想象的要简朴得多。
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繁复精美的陈设。只有几张桌椅,一排书架,一张书案,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
萧无咎坐在书案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知微没有坐。
她站在门边,垂着眼帘。
“奴婢站着就好。”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怕我?”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怕。”
“那为何不坐?”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因为奴婢不习惯坐。”她说,“冷宫没有椅子。”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他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从书案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炭盆,用火折子点燃,推到谢知微脚边。
“站着也行,”他说,“别冻死。”
炭火的红光映在谢知微脸上,暖意从脚底慢慢升上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暖意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盆炭火。
眼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将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站着。
萧无咎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翻着那些卷宗,仿佛她不存在。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谢知微站在炭盆边,看着那跳动的火光。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萧无咎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着她。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这是内阁值房,”萧无咎说,“我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你一个冷宫宫女,擅自跑到午门外,跟着皇子进入内阁值房,”萧无咎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按宫规,当杖八十,发配浣衣局。”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知道还来?”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没有别的路可走。”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胆子很大。”他说。
谢知微没有说话。
“三日前,你站在午门外等我,说的那些话,”萧无咎继续说,“也很大胆。”
谢知微依旧没有说话。
萧无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她。
那姿态很放松,放松得近乎慵懒。但他的眼睛,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睛,却像两把无形的刀,将她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剖开。
“你说你会看人,”他说,“那你现在看看我。”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没有躲闪,没有畏缩。
她就那么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一息。三息。五息。
她开口了。
“殿下今日穿的是玄色朝服,”她说,“但袖口内侧,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污渍,颜色泛黄,像是烛泪。”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殿下右手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比其余三指短了一分,边缘整齐,是新修剪过的。但左手没有。”
她顿了顿。
“殿下惯用右手。修剪指甲时,左手替右手剪,所以右手指甲比左手短。但今日的修剪,是旁人做的——因为殿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伤,伤口虽已结痂,但用力时会疼。殿下自己剪不了。”
萧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
那里确实有一道细小的伤痕。
“还有吗?”他问。
“有。”谢知微说,“殿下昨夜没有睡好。”
萧无咎的眉毛又动了动。
“何以见得?”
“殿下眼下的青黑,用粉遮过,”谢知微说,“但遮得不够仔细,靠近内眼角的地方,还有一点没遮住。”
她顿了顿。
“殿下今晨起身时,用过凉水敷眼。因为那青黑的颜色虽然遮住了,但眼皮微微浮肿——那是凉水刺激后的反应。”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要发怒,或者至少会有些不悦。
但他只是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有意思。”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谢知微面前。
两人之间只有三尺的距离。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
“你方才说的那些,”他说,“都是细枝末节。”
谢知微点点头。
“是。”
“我要听的,”萧无咎说,“不是这些。”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想听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想知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殿下,”她说,“也需要人帮。”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需要人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需要一个冷宫宫女帮我什么?”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殿下想知道十七年前太液池边发生了什么,”她说,“但殿下查了十七年,什么都没查到。”
萧无咎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因为殿下是皇子,”谢知微继续说,“殿下查案,只能光明正大地查,只能走明路。而十七年前那件事,走明路的人,都死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奴婢不一样。”谢知微说,“奴婢是冷宫宫女,没人会在意奴婢做什么。奴婢可以走暗路,可以问那些没人敢问的人,可以进那些殿下进不去的地方。”
她顿了顿。
“奴婢可以替殿下,查到殿下查不到的东西。”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过了很久,他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没有别的路可走。”
萧无咎沉默着。
殿内很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忽然,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方才久些,久到谢知微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你很有意思。”他说。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坐吧。”他说,“这回不是命令,是邀请。”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椅子很硬,很凉。但她坐得很直,背脊挺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萧无咎看着她。
“你方才说,你可以替我查到查不到的东西,”他说,“那你告诉我,这三天,你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三天,她没有查任何东西。
她一直在等。等今日的见面。
但她不能说“什么都没查到”。
那会让她的所有话,都变成空谈。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腊八那日,内侍省副总管张福奉御赐腊八粥至冷宫。粥有两份:一份专赐赵太妃,一份阖宫分例。专赐粥有毒,阖宫粥亦有毒。毒素相同,是一种极淡的苦味,不易察觉。”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你怎么知道有毒?”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尝过。”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继续。”
“腊月二十三,掖庭送饺子醋至冷宫。醋中亦有毒,与腊八粥毒同源。”
“腊月三十,除夕面中有人下毒。但此毒与前两种不同,名‘墨痕’,无色无味,入体三日皮肤现黑色淤痕,七日毙命。”
“正月初三,宫正司顾尚宫遣人送年礼至冷宫,点心中有玫瑰饼四块。饼中有毒,与腊八粥毒同源。”
“二月初二,冷宫米缸中检出毒米十七粒,与腊八粥毒同源。”
她一口气说完,然后闭上嘴,看着萧无咎。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炭盆里的火苗都矮了一截。
然后,他说:
“你是说,从腊八到现在,不到两个月,冷宫被下毒四次?”
谢知微点点头。
“五次。”她纠正道,“腊八粥是一次,饺醋是一次,除夕面是一次,玫瑰饼是一次,毒米是一次。五次。”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种毒,”他说,“你没死?”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运气好。”
“运气?”萧无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管这叫运气?”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手。”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将手从袖中抽出来,放在他掌心。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殿内的光线下格外刺目。从指根蔓延到手腕,像一张细密的蛛网。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走回书案后。
“这不是运气。”他说,“这是命大。”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推到谢知微面前。
“这是解药,”他说,“能解你体内那种淡苦的毒。一个月一粒,连服三月,可清。”
谢知微看着那只瓷瓶。
与上次他留下的那瓶解毒丹,一模一样。
“殿下上次留下的那瓶,”她说,“奴婢还有。”
萧无咎摇摇头。
“那瓶不是解药,”他说,“只是压制。能让你多撑些时日,但清不了毒根。”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怎么知道奴婢中的是什么毒?”
萧无咎看着她。
“因为我见过。”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七年前,太液池边那个沉在水底的宫女,中的就是这种毒。”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殿下如何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浮上来的时候,”他说,“手背上有这样的青灰色。”
他看着谢知微的手。
“和你的一模一样。”
殿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从心底升起的寒意。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灰色网纹,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原来,十七年前,就有一个人,中了和她一样的毒。
那个人沉在太液池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那个人,是伺候太子的宫女。
那个人,知道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十七年前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她说,“那个宫女的手背上,有没有伤?”
萧无咎微微一怔。
“伤?”
“比如,”谢知微说,“指甲脱落,或者皮肤溃烂?”
萧无咎皱着眉想了想。
“没有,”他说,“就是青灰色的网纹,像你手上这样。”
谢知微垂下眼帘。
指甲脱落,皮肤溃烂,那是“墨痕”的症状。
那个宫女中的,不是“墨痕”。
是和她一样的毒——那种淡苦的、慢性的、能让手背生出青灰色网纹的毒。
那个宫女,不是被推下去淹死的。
她是被毒死的。
或者,是先被毒死,然后被推下去的。
她抬起头。
“殿下,”她说,“那个宫女,是太子身边的人吗?”
萧无咎点点头。
“是。太子身边的掌事宫女,姓什么来着……”他皱着眉想了想,“姓……文?闻?……记不清了。”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叫什么?”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太子的人,很得宠。出事那天,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后来太子回来了,她没有回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就有人发现她沉在太液池里。”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后来太子回来了,她没有回来。”
“我看见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水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那个宫女,看见了什么?
那个戴扳指的人,为什么要杀她?
她闭上眼,又睁开。
“殿下,”她说,“那个宫女死后,太子有什么变化吗?”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赵太妃说,”她说,“太子更衣回来后,眼神变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眼神变了?”
“是。”谢知微说,“不认得她了,也不认得九皇子了。九皇子跑过去要他抱,他像走过一棵路边的草一样,从九皇子身边走过去。”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是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说,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不是太子?”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赵太妃是这么说的。”
萧无咎沉默着。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指,那按在书案上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他在用力。
用力压制什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等他自己消化那些话。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两盏茶——萧无咎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足够死一百次。”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知道。”
“知道还这么说?”
“因为殿下,”谢知微说,“想听的就是这个。”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很聪明。”他说。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但聪明人,”萧无咎说,“往往死得很快。”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已经死了很多次了,”她说,“多死一次,也不算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但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三天后,”他忽然说,“此时此地,你再过来。”
谢知微微微一怔。
“殿下——”
“我给你三天时间,”萧无咎头也不回地说,“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着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去查那个宫女的名字,”他说,“还有她的家人。十七年前,她死后,她的家人去了哪里。”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殿下为何要查这些?”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十七年了,我还记得她的脸。沉在水底,脸朝下,青色的衣裳在水里飘着。”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死。为什么十七年了,还没有人给她一个公道。”
谢知微看着他。
看着那张清隽的、永远疏离的脸。
在那疏离的表面之下,她忽然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疑惑。
是愤怒。
一个六岁孩子看见尸体时,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纠缠了十七年的愤怒。
她垂下眼帘。
“奴婢尽力。”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他说,“从角门出去,别让人看见。”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
然后,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个宫女,”她说,“她的名字,也许就在掖庭的旧档里。”
萧无咎没有说话。
“奴婢会找到的。”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向那片金灿灿的宫殿。
阳光很刺眼。她的眼睛又开始疼了。但她没有闭眼,没有低头。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让那刺痛提醒她——她还活着。
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角门走去。
身后,那座偏殿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巨兽。
而巨兽的腹中,坐着那个黑眼睛的年轻皇子,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二月初六,午时。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那口空了的铜缸还立在原处,缸盖上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斑驳的锈迹。窗台上那两盆豆苗依旧翠绿,藤蔓又长了一截,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走向东配殿,轻轻推开门。
赵太妃靠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回来了。”
赵太妃没有问她去了哪里,没有问她做了什么。
她只是从经卷夹页里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片枯干的花瓣。暗红色,薄到近乎透明,经络清晰如叶脉。
赤焰金兰。
“哪里来的?”她问。
赵太妃看着她。
“墙角捡的,”她说,“今早有人从墙外扔进来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有花瓣?”
“只有花瓣。”赵太妃说,“没有纸条,没有口信。只是一片花瓣。”
谢知微低头看着那片花瓣。
赤焰金兰。睿亲王府花房的珍品,帝京只有两处有栽培。
她将花瓣收进贴身暗袋,与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十九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放在一处。
暗袋已经很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太妃,”她说,“奴婢要去查一件事。”
赵太妃看着她。
“什么事?”
“十七年前,太子身边那个沉在太液池里的宫女,”谢知微说,“她是谁,她的家人去了哪里。”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她叫文杏。”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太妃知道?”
赵太妃点点头。
“知道。”她说,“她是太子的掌事宫女,跟了太子五年。人很本分,话不多,做事勤快。太子很喜欢她。”
她顿了顿。
“她死的那天,穿着青色的衣裳。我亲眼看见的。”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方才说,”她的声音很轻,“‘亲眼看见’?”
赵太妃迎上她的目光。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方才说,”她说,“有人推她下去的。”
谢知微屏住呼吸。
“那个人——”
“我看不见他的脸。”赵太妃打断她,“他背对着我,我只看见他的手。手上有扳指,玉的,刻着螭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又是玉扳指。又是刻着螭纹的。
“太妃,”她说,“那个扳指,是什么颜色的玉?”
赵太妃皱着眉想了想。
“白的,”她说,“羊脂白玉。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谢知微的心跳更快了。
羊脂白玉。刻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而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只有——
她不敢再想下去。
“太妃,”她说,“这些事,您为何从没说过?”
赵太妃看着她。
“因为说了会死。”她说,“你忘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子。
“但你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你有靠山了。”
谢知微微微一怔。
“太妃——”
“那个七殿下,”赵太妃打断她,“他肯见你,肯让你进他的值房,肯让你活着出来——那就是靠山。”
她顿了顿。
“有靠山的人,可以多说几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还不确定,”她说,“他是不是真的靠得住。”
赵太妃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一道白痕。
“在这深宫里,”她说,“没有谁是‘真的靠得住’的。”
她看着谢知微。
“但你至少可以赌一把。”
谢知微沉默着。
赌一把。
她已经在赌了。
从她走出冷宫那一刻起,从她站在午门外等萧无咎那一刻起,从她跟着他走进内阁值房那一刻起——
她就在赌。
赌他会帮她。
赌他不会出卖她。
赌他能帮她查出真相,给她解药,让她活下去。
她不知道能不能赌赢。
但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她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一礼。
“奴婢去掖庭查旧档。”
赵太妃点点头。
“小心些。”
谢知微退出耳房,掩上门。
她站在廊下,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用手遮住额头。
她想:
文杏。
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宫女,叫文杏。
十七年了,还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还有人想知道她是谁,为什么死,为什么十七年了,还没有人给她一个公道。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向院门走去。
掖庭的旧档,存放在杂役房后面的一个破旧库房里。
谢知微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找到那里。
库房的门虚掩着,没有落锁。她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她连连咳嗽。
里面很暗,只有屋顶一个小小的天窗,漏进一线稀薄的光。她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满屋都是架子。木制的,竹制的,有些已经朽烂,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架子上堆满了卷宗,有的捆成捆,有的散放着,积了厚厚的灰。
她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架子前,开始翻找。
承平六年的卷宗。
太子东宫的卷宗。
宫女名册。
她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看。
灰尘呛得她直咳嗽,眼睛被那微光刺得生疼,手上的僵意让翻页变得无比艰难。但她没有停。
她一直翻,一直翻。
直到天窗里的光越来越暗,直到她几乎看不清那些泛黄的纸页。
终于,在角落里一个破旧的木箱里,她找到了。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承平六年东宫使女名册”。
她的手颤抖着翻开。
一页,两页,三页。
第四页上,她看见了那个名字。
“文杏,年十九,承平元年入宫,承平三年调东宫,任掌事宫女。”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后来用朱笔添上去的:
“承平六年六月十七,溺毙于太液池。尸首已敛,葬于西山义庄。其母文周氏,其弟文小乙,各领抚恤银二十两,遣返回乡。”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她将那一页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看见了另一行朱笔小字:
“文小乙,承平七年三月,于原籍病故。”
她愣住了。
文小乙,文杏的弟弟,领了抚恤银回家不到一年,就病故了?
她翻到前面,找到文杏的籍贯。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
她将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
然后,她将名册放回原处,退出库房。
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库房门口,望着满天星斗。
风很冷,吹得她瑟瑟发抖。但她的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文杏的弟弟,死得太快了。
领了抚恤银回家不到一年就病故——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她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她要去找萧无咎。
告诉他,她查到了什么。
然后,问他一句话:
“殿下敢不敢,陪奴婢赌一把?”
二月初七。
谢知微没有等到去内阁值房的机会。
因为她病了。
不是中毒的新症状。是风寒。
从掖庭回来那天夜里,她就开始发热。起初只是微微的,她没在意,和衣躺在硬板床上,想着明天的事。到了后半夜,热度越来越高,高得她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挣扎着起身,想去打水。刚走到门口,腿一软,摔在地上。
她就那样躺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
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她扶起来,拖回床上。有冰凉的东西敷在她额头上。有温热的水流进她嘴里。
她想睁开眼看是谁,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
意识沉入黑暗。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不,不是天亮。
是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躺在硬板床上,身上盖着两床薄被——不知从哪里多出来的一床。额头上敷着帕子,已经干了。枕边放着一只碗,碗里还有半碗黑乎乎的药汁。
她撑着坐起身,头还是晕的,但热度已经退了大半。
她端起那碗药,闻了闻。
是治风寒的常用方子。荆芥、防风、柴胡、甘草——都是寻常药材。
她将那半碗药喝下去,苦得舌头发麻。
然后,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赵太妃正蹲在井边,用那只辘轳打水。
她的动作很慢,很笨拙。辘轳在她手里吱呀作响,水桶晃晃悠悠地升上来,洒了一半。
谢知微快步走过去。
“太妃,”她扶住赵太妃,“您怎么——”
赵太妃直起身,看着她。
“醒了?”她的声音很平静,“醒了就好。”
谢知微看着那桶水,看着赵太妃被水浸湿的袖口,看着她那双苍老的、不该做这些粗活的手。
“太妃,”她的喉咙有些发紧,“您……”
“别说了。”赵太妃打断她,“扶我回去。”
谢知微扶着她走回东配殿,扶她在榻边坐下。
赵太妃靠在榻上,闭着眼,喘着气。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
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比平日更深。眼窝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有些发白。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赵太妃,也已经老了。
老得做不动这些粗活了。
如果没有她,赵太妃一个人在这冷宫里,怎么活下去?
她垂下眼帘。
“太妃,”她说,“奴婢以后不会再病了。”
赵太妃睁开眼,看着她。
“傻孩子,”她说,“病不病的,哪由得了人?”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九枝梅花正在盛开——不知什么时候,又有一枝被人从墙外扔进来了。
红梅如火,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看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
文杏的弟弟,埋在景州的什么地方?
他的坟前,有没有人给他烧过纸?
她闭上眼,又睁开。
明天,她必须去找萧无咎。
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