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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承平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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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八。
寅时三刻,谢知微醒了。
热度已经退了。但身体比昨日更沉,像灌了铅。她撑着坐起身,眼前一阵发黑,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还沉在夜色里。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那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清甜。那清甜里,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的气息。
她皱了皱眉,顺着那气息的方向看去。
是那口干涸的池塘。
她走过去,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乌黑的淤泥。淤泥表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蹲下身,凑近细看。
是蛆。
白花花的,密密麻麻的,在淤泥里翻涌。
她的胃猛地一缩。
不是普通的蛆。是尸蛆。只有在腐烂的尸体上才会出现的尸蛆。
这池塘里,有死物。
她站起身,后退两步,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池塘干涸了至少十年以上。塘底的淤泥积了厚厚一层,从来没有人清理过。如果里面有死物,那死物至少死了十年以上。
是谁?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座冷宫,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她转身走回厨房,开始生火熬粥。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眼睛依旧畏光。左耳依旧听不见。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你要出去?”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是。奴婢要去见七殿下。”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小心些。”她说,“外面的人,比冷宫里的鬼更可怕。”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她退出耳房,掩上门。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口干涸的池塘。
塘底,那些白花花的蛆还在翻涌。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出去。
卯时整,谢知微站在了午门外的广场上。
还是那个角门,还是那片空旷的广场。还是那刺骨的寒风,和那稀薄的晨光。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个人来。
卯时一刻,远处传来马蹄声。
还是那队人马,还是那些执金吾,还是那些紫袍、红袍、青袍的官员。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去。
谢知微站在角门边,目光从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没有萧无咎。
她继续等。
人群越来越稀疏。最后几匹马从她面前经过,马上的人打着哈欠,睡眼惺忪。
还是没有萧无咎。
她的心沉了下去。
他不会来了。
也许他反悔了。也许他只是一时兴起,过后就忘了。也许——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他骑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那人勒住马,转过头,看着她。
萧无咎。
“上来。”他说。
谢知微一愣。
“殿下——”
“上来。”他重复了一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伸出手。
谢知微看着那只手。
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右手虎口处,那道新伤已经结了痂。
她犹豫了一瞬,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暖得让她几乎忘记了自己的手有多凉。
他用力一拉,将她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后。
“抱紧。”他说。
谢知微伸手抱住他的腰。隔着玄色的朝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萧无咎一夹马腹,马儿迈步向前。
他们没有进午门,而是沿着宫墙向西,走过一条长长的巷道,最后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
萧无咎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太监,转身看着谢知微。
“下来。”
谢知微下了马,跟着他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只有两三间房。很简朴,但很干净。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晨光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萧无咎推开正房的门,走了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房内的陈设比内阁值房更简朴。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一排书架。书案上堆着厚厚的卷宗,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油耗尽了,灯芯焦黑。
萧无咎在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谢知微坐下了。
萧无咎看着她。
“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页,双手呈上。
萧无咎接过,展开,低头细看。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文杏。十九岁。承平元年入宫,承平三年调东宫,任掌事宫女。承平六年六月十七,溺毙于太液池。”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寻常的公文。
“其母文周氏,其弟文小乙,各领抚恤银二十两,遣返回乡。文小乙,承平七年三月,于原籍病故。”
他顿了顿。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萧无咎放下那张纸,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你觉得,”他说,“文小乙是病故的吗?”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觉得不是。”
“为什么?”
“太巧了。”谢知微说,“姐姐刚死不到一年,弟弟就病故了。而且是在领了抚恤银回乡之后。”
她顿了顿。
“若只是病故,那便罢了。但若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
萧无咎替她说了出来。
“但若不是,那就是灭口。”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派人去景州查。”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
“怎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不怕吗?”
萧无咎看着她。
“怕什么?”
“怕查到不该查的东西,”谢知微说,“怕惹上不该惹的人。”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我六岁那年,看见那具尸体的时候,就该怕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我没有怕。”
他顿了顿。
“十七年了,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我怕了,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谢知微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萧无咎说,“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该死的人继续活着,该活的人继续死去。”
他看着谢知微。
“所以,我不怕。”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死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父亲也不怕。
怕的人,活不到今天。
她垂下眼帘。
“殿下,”她说,“奴婢还有一件事要说。”
“说。”
“冷宫那口干涸的池塘里,”谢知微说,“有尸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尸蛆?”
“是。”谢知微说,“今早发现的。塘底淤泥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尸蛆。”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站起身。
“走。”
“去哪?”
“冷宫。”萧无咎说,“去看看。”
谢知微愣住了。
“殿下要去冷宫?”
“怎么,不能去?”
“不是……”谢知微说,“只是,那里是冷宫,殿下是皇子……”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他说,“我会在意这个?”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皇子都不一样。
他不怕。
什么都不怕。
巳时三刻,萧无咎站在了冷宫的院门前。
他穿着便服——一件半旧的玄色长袍,外面罩着同色的氅衣,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世家公子。但那张脸,那双黑眼睛,还是让人一看就知道不是寻常人。
谢知微推开院门,侧身让他进去。
萧无咎跨进门槛,站在庭院中央,目光扫过整个院子——那口空了的铜缸,那斑驳的墙皮,那破旧的窗纸,那窗台上两盆疯长的豆苗。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口干涸的池塘上。
他走过去,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塘底的淤泥里,那些白花花的蛆还在翻涌。密密麻麻的,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无咎蹲下身,仔细看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死在这里。”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也这么想。”
萧无咎看着她。
“你知道是谁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会派人来查。”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
“怎么?”
谢知微垂下眼帘。
“殿下不怕打草惊蛇吗?”
萧无咎看着她。
“蛇,”他说,“已经惊了。”
他顿了顿。
“从你来找我的那一刻起,蛇就惊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转身,向院门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三天后,老地方,等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蛇惊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二月初九。
谢知微没有出门。
她留在冷宫,照顾赵太妃,侍弄那两盆豆苗,清理那口池塘边的杂草。
她没有靠近池塘。那密密麻麻的蛆,看一眼就让人反胃。但她用长竿拨开塘边的枯草,让阳光能照进去一些。
阳光能杀菌。也许能让那些蛆少一些。
赵太妃坐在廊下,看着她做这些。
“那个七殿下,”她忽然开口,“是好人还是坏人?”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不知道。”她说。
赵太妃点点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这宫里,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只有对自己有用的人,和对自己没用的人。”
她顿了顿。
“他对你有用,就够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继续用长竿拨着枯草。
阳光落在她手背上,将那灰青色的网纹照得清清楚楚。
赵太妃看着那双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你的毒,还能撑多久?”
谢知微的手又顿住了。
“奴婢不知道。”她说。
赵太妃看着她。
“那个七殿下,有解药吗?”
谢知微点点头。
“有。”
“那为什么不给你?”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他要奴婢先帮他做事。”
赵太妃点点头。
“那就做。”她说,“做完,拿解药,活下去。”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会的。”
二月初十。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六个症状。
她的右眼开始看不清东西。
不是完全看不见,是看东西时,总有一层薄薄的雾挡在前面。远处的景物模糊不清,近处的字迹也重影叠叠。
她将那本自订的小册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那些她亲手写下的字,像一群游动的蝌蚪,在纸面上晃来晃去。
她闭上右眼,只用左眼看。
清楚了些。但还是模糊。
她放下小册,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光。
毒,又深了一层。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必须撑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赵太妃正蹲在那口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
谢知微走过去。
“太妃,您在做什么?”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你看,”她指着塘底,“那些蛆,少了许多。”
谢知微低头看去。
果然,塘底的淤泥里,那些白花花的蛆少了大半。剩下的一些,也蔫头耷脑的,不像昨天那么活跃了。
“阳光晒的。”赵太妃说,“蛆怕光。”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那下面,确实有死物。”她说,“而且是死了很多年的死物。”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知道是什么吗?”
赵太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住进冷宫那年,这池塘就是干的了。”
她顿了顿。
“那年是承平六年。”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承平六年。
荷花宴那年。
太子“变”了那年。
文杏沉在太液池里那年。
她低头看着那口池塘,看着塘底那些蔫头耷脑的蛆,看着那乌黑的淤泥下不知埋藏了多少年的秘密。
她忽然想:
这池塘里的死物,会不会也和那件事有关?
二月十一。
谢知微又去了午门外。
还是那个角门,还是那片空旷的广场,还是那刺骨的寒风。
她站在角门边,等着那个人来。
卯时一刻,那队人马来了。
执金吾,紫袍,红袍,青袍。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没有萧无咎。
人群越来越稀疏。
最后一匹马从她面前经过。
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他骑得很慢,像是在等人。
萧无咎。
他勒住马,看着她。
“上来。”
谢知微上了马,坐在他身后,抱住他的腰。
马儿迈步向前,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小院。
萧无咎下马,推开门,走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这一次,书案上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萧无咎坐下,指了指那只木匣。
“打开。”
谢知微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叠纸。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展开。
那是一份地契。
“河间府,景州,李家村,水田三亩,瓦房两间。承平七年四月,售与刘姓。”
她的手微微颤抖。
承平七年四月。
文小乙“病故”于承平七年三月。
他死后不到一个月,家里的田产房子就卖了。
卖给了一个姓刘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这个姓刘的——”
“是睿亲王府的管事。”萧无咎说,“专管京郊田产的。”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睿亲王。
又是睿亲王。
她继续往下翻。
第二张纸,是一份口供。
“李氏,女,五十三岁,李家村人。称:文小乙死前三月,曾有陌生人来访,自称其姐旧识,赠银十两。文小乙死后,此人又来,携文周氏离去,不知所终。”
她抬起头。
“文周氏——”
“失踪了。”萧无咎说,“文小乙死后,她就跟着那个人走了。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文杏。
想起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穿着青色衣裳的年轻女子。
想起她的母亲,一个普通的农妇,在女儿死后不到一年,就被一个“陌生人”带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灭口。
彻彻底底的灭口。
她将那叠纸放回木匣,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您还查到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个人,”他说,“那个自称文杏旧识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但李氏说,他说话的口音,是京城口音。”
他顿了顿。
“京城口音,能拿出十两银子,能让文周氏心甘情愿跟他走——这样的人,不多。”
谢知微点点头。
“殿下怀疑是谁?”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过了很久,他说:
“你觉得呢?”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不敢说。”
萧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不敢说,”他说,“就是已经猜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睿亲王府,”他说,“我的三皇兄,萧无念。”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一些。”
“说说看。”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睿亲王萧无念,先帝第八子,当今陛下之弟。表面礼佛,乐善好施,人称‘佛面王爷’。实际上——”
她顿了顿。
“实际上,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那盆开在偏殿窗台上的赤焰金兰,是他府上花房培育的。那个与东宫詹事府主簿赵康过往甚密的睿亲王府长史,是他的人。那个给文小乙送银子、带走文周氏的‘陌生人’,也是他的人。”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你知道的不少。”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把查到的东西串起来。”
萧无咎点点头。
“串得好。”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你知道,”他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因为他的母妃,是被人毒死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承平三年,”萧无咎说,“先帝还在时,他的母妃德妃,突然暴毙。御医说是心疾,但有人说是中毒。”
他顿了顿。
“他那时才十岁。母妃死后,他被过继给贤妃,养在深宫。人人都说他性情大变,不爱说话,只爱礼佛。”
谢知微没有说话。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萧无咎继续说,“太子中毒‘变’了,九皇子夭折,文杏沉在太液池底。三年后,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
他看着谢知微。
“你猜,这些事,有没有关联?”
谢知微沉默着。
有。
当然有。
每一件事,都像一颗珠子,穿在同一条线上。
那条线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睿亲王萧无念。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您想让奴婢做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很深,很深。
“我要你,”他说,“去查冷宫那口池塘。”
谢知微愣住了。
“池塘?”
“对。”萧无咎说,“池塘里那具尸体,是谁,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
他顿了顿。
“如果我没猜错,那具尸体,和十七年前的事有关。”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殿下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推到谢知微面前。
谢知微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玉。
准确地说,是半块玉。玉质温润,羊脂白玉,上面刻着半个螭纹。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这是——”
“池塘边捡的。”萧无咎说,“我派人去查的时候,在塘边的淤泥里捡到的。”
他顿了顿。
“螭纹。羊脂白玉。皇子规制。”
谢知微的手微微颤抖。
玉扳指。
那个戴在推文杏下水的人手上的玉扳指。
碎了。
一半在这里,另一半——
“另一半在哪里?”她问。
萧无咎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也许在池塘底。也许在别处。”
他看着谢知微。
“找到那半块,”他说,“就能知道那个人是谁。”
谢知微垂下眼帘。
池塘底。
那具不知死了多少年的尸体旁边。
那密密麻麻的尸蛆翻涌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半块玉收进袖中。
“奴婢尽力。”
萧无咎点点头。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什么时候给奴婢?”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找到那半块玉的时候。”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二月十二。
谢知微开始准备夜探池塘。
白天不行。太显眼,容易被发现。只能等晚上。
但晚上也有问题。
冷宫的夜,没有灯。她需要照明。可火折子会发光,会被人看见。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她找赵太妃讨了几块旧绢,撕成条,搓成一根粗粗的灯芯。然后,她从厨房里找出那半瓶灯油——那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留下的。
她将灯芯浸在灯油里,让油吸饱了。
这样,点燃的时候,火光会小一些,暗一些。而且燃烧的时间更长。
她需要足够的时间,在塘底翻找那半块玉。
还需要一根长竿。塘底淤泥很深,不能直接踩进去。她需要一根长竿,拨开淤泥,探底。
她从柴房里找到一根晾衣竿,足够长,足够结实。
一切准备就绪。
只等天黑。
戌时三刻,天终于黑了。
今夜无月。乌云遮住了星星,天地间一片漆黑。
谢知微站在东厢房门口,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黑黢黢的,像一个巨大的兽口,张在那里,等着吞噬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根长竿,攥紧那只浸了油的灯芯。
然后,她向池塘走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她走到塘边,蹲下身。
点燃灯芯。
火光腾起,很微弱,只能照亮方圆三尺的地方。但足够她看清塘底的情形了。
她将灯芯插在塘边的泥土里,用石块固定住。然后,她举起长竿,探入塘底。
淤泥很软,长竿一捅就进去了。她慢慢搅动,感觉竿头碰到什么硬的东西。
不是石头。
是——
她用力一挑,将那东西挑出淤泥。
是一截骨头。
人的指骨。
她将那截骨头放在塘边,继续探。
第二竿,第三竿,第四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指骨,掌骨,腕骨——
一只手。
完整的人的右手。
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着那只手。
白骨森森,没有一丝血肉。但骨节分明,指骨修长——是一只男人的手。
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手的无名指上。
那里,本该戴着扳指的位置,空空如也。
她将那只手翻过来,仔细看每一个骨节。
骨节上没有伤痕。没有断裂,没有磨损。这只手的主人,死前没有受过伤。
那他怎么死的?
她继续探。
第五竿,第六竿,第七竿。
更多的骨头被挑出来。肋骨,脊椎,锁骨——
一具完整的人骨。
除了头骨。
头骨不在。
她将那根长竿在淤泥里细细搅动,一寸一寸地探。
没有。
头骨不见了。
她站起身,望着那堆白骨,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被人杀死,扔进池塘。然后,有人拿走了他的头骨。
为什么?
为了不让人认出他是谁?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蹲下身,再次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浅浅的痕迹。
那是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
她的心跳得很快。
扳指。
这个人,生前戴扳指。
羊脂白玉,刻螭纹的扳指。
她将那只右手小心地包进带来的帕子里,揣进怀中。
然后,她用长竿将其他骨头拨回淤泥里,重新掩埋。
熄灭灯芯,收起长竿。
她站在塘边,望着那片重新恢复平静的黑暗。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夜色下泛着幽幽的白。
她想:
找到你了。
二月十三。
谢知微又去了午门外。
这一次,她没有等那队人马。她直接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推门进去,将那包着人手的帕子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打开帕子,低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右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池塘里找到的?”
谢知微点点头。
“只有这只手?”
“还有一具完整的人骨,”谢知微说,“但头骨不见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骨不见了?”
“是。”谢知微说,“奴婢探遍了塘底,没有找到头骨。”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低头,仔细看那只右手。
无名指根部,那圈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在白骨上清晰可见。
他将那半块玉放在那只手旁边。
玉的断口,与那圈痕迹的位置,刚好吻合。
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推文杏下水的人。
他死了。
死在池塘里。
被人杀死,然后扔进去。
头骨被拿走。
为什么?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十七年前,有没有哪个皇子失踪?”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这个人戴扳指,”她说,“皇子规制。他死在承平六年左右。十七年来,没人找过他吗?”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有一个。”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皇子,”他说,“萧无痕。”
谢知微愣住了。
五皇子萧无痕。
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他怎么了?”
萧无咎低下头,看着那只白骨森森的手。
“承平六年,”他说,“荷花宴之前三个月,五皇子坠马,重伤不治。”
他顿了顿。
“先帝悲痛,辍朝三日,追封荣王,葬入皇陵。”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坠马?”
“对。”萧无咎说,“坠马。摔断了脖子。当场就没气了。”
他看着谢知微。
“可是,如果坠马死了,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懂了。
如果五皇子承平六年三月就“坠马身亡”,葬入皇陵了,那这只手,就不可能是他的。
可这分明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手。一只戴过皇子规制玉扳指的手。
不是五皇子,那是谁?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看着那半块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说,“五皇子死的时候,多大?”
“十九。”
“十九岁。”谢知微喃喃重复,“十九岁,成年了。成年皇子,会有自己的府邸,自己的属官,自己的……”
她忽然顿住了。
萧无咎看着她。
“自己的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自己的替身。”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替身?”
“是。”谢知微说,“大户人家,常有这种事。主人怕死,就找一个和自己长得像的人养着,关键时刻替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皇子,会不会也这样?”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会。”
他看着谢知微。
“先帝在位时,就有过这种事。”
谢知微的心跳得很快。
“五皇子的替身,”她说,“替他去死了。真正的五皇子,活了下来。”
萧无咎点点头。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真正的五皇子,在荷花宴那天,推文杏下水。被人看见了。”
她顿了顿。
“那个人,为了灭口,杀了他。把尸体扔进冷宫的池塘里。拿走他的头骨,让人认不出他是谁。”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半块玉,看着那圈扳指的痕迹。
过了很久,他说:
“可是,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
他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知道他想说什么。
如果真正的五皇子还活着,那他现在在哪里?
他顶着谁的身份活着?
他如今,是什么人?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睿亲王萧无念。
八皇子。
他母妃德妃,承平三年被人毒死。
他十岁丧母,过继给贤妃,性情大变,只爱礼佛。
十七年前那场荷花宴,他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是可以杀人的年纪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奴婢想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五皇子,”谢知微说,“承平六年三月之前,有没有人见过他和八皇子走得很近?”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是说——”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是说,”她说,“如果五皇子还活着,他最可能假扮的人,是谁?”
萧无咎沉默着。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小院一寸寸浸没。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三天后,”他说,“此时此地,等我。”
谢知微站起身,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解药,”她说,“殿下现在可以给奴婢了吗?”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等你想清楚一件事之后。”
“什么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想清楚,”他说,“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奴婢要的——”
“是解药?是真相?还是别的什么?”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案上。
“解药在这里,”他说,“随时可以拿走。”
他看着谢知微。
“但拿走之后,你和我的交易,就结束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明白了。
他在等。
等她做出选择。
是要解药活下去,然后从此与他无关。
还是继续查下去,冒着随时可能死去的风险,换取一个真相。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暮色完全沉入黑暗,久到萧无咎点起了灯,久到那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她说,“要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太快了,快到谢知微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为什么?”他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因为那些死去的人,”她顿了顿,“不该白死。”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将那只青瓷小瓶塞进她手里。
“拿着。”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殿下——”
“拿着。”他重复了一遍,“真相要查,命也要活。”
他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命,什么真相都没有意义。”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冰凉的小瓶。
瓷瓶很小,很轻。但她握着它,却觉得有千钧之重。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那双黑眼睛里,依旧深不见底。
但在那深处,她忽然看见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怜悯,不是欣赏,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信任。
这个人,开始信任她了。
她垂下眼帘,将瓷瓶收进袖中。
“奴婢,”她说,“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盏灯一直亮着,照着她离去的路。
二月十四。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庭院里静悄悄的。那口池塘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还没有睡。她靠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看着谢知微。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回来了。”
赵太妃看着她。
“找到了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青瓷小瓶,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低头看着那只小瓶。
“解药?”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那怎么不吃?”
谢知微没有回答。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选择了继续查下去。”她说。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的豆苗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久到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片花瓣。
然后,她说:
“你和你父亲,真像。”
谢知微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让那热意涌出来。
她只是垂下眼帘,轻轻说了一句:
“奴婢知道。”
窗外,夜色如墨。
没有月,没有星,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冷宫重重包裹。
但谢知微站在那黑暗里,手里握着那只青瓷小瓶,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那火很微弱,微弱得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但它亮着。
一直亮着。
照亮她脚下的路,也照亮那些死去的人,留在这世上的最后一点痕迹。
她抬起头,望着那方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