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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承平二十四 ...

  •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六。
      冷宫的天,又变了。
      谢知微站在廊下,抬头望着那方灰白色的天空。云层比昨日厚了许多,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从天上坠下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微微发腥的气息——那是雪前的征兆。
      要下雪了。
      她拢了拢袖口,转身走向井边。
      辘轳把手上的布又换过了。这回是一块深褐色的旧布,洗得发白,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她握着那块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腕骨以上,在袖口边缘织成一张细密的蛛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用左手握住辘轳把手,将水桶放下去。
      左手抖得更厉害。井绳在她掌心滑动,一截一截,像一条冰冷的蛇。她收紧手指,将绳子勒进掌心,用疼痛压制那颤抖。
      水桶破开水面,发出沉闷的“咚”声。
      她将水桶提上来。
      手还是抖。
      但她提得很稳。
      一滴水都没有洒。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份毒样——这是第十二份,也是最后一份从腊八粥里刮下的残渣——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八息。
      耳鸣尖锐。十八息。
      手颤加剧。连碗都端不稳。
      她取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她含着它,感受那药力一点点渗入舌底的血脉,像一道薄薄的堤坝,拦住那上涨的潮水。
      她将症状一一记在小册上。
      然后,她站起身,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碗里,端向东配殿。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房间。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枚半旧的银簪绾着。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经卷。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台上那两盆豆苗,嘴里念念有词。
      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荷花……太液池……荷花开了……”
      又是那些话。
      她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太子站在池边……月白的袍子……玉带……”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不是那个……不是……”
      谢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听。
      “是谁?你是谁?”
      赵太妃忽然转过头,盯着窗台上那盆豆苗。
      那目光很古怪。不是看植物的目光,是看人的目光——警惕的、恐惧的、质问的目光。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起来,“谁让你来的?”
      谢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窗台上只有那两盆豆苗,和一枝插在旧瓷瓶里的红梅。
      没有别人。
      “太妃,”她轻声道,“您在看什么?”
      赵太妃猛地转过头,盯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恐惧。
      “你看见了吗?”她的声音颤抖着,“他站在那里。”
      “谁?”
      “那个……那个戴扳指的……”
      她的手指着窗台,指尖颤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他站在那里,一直站在那里。十七年了,他每天都来。他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走过去,站在窗台边。
      窗台上只有那两盆豆苗和一枝红梅。豆苗的藤蔓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摇曳。红梅的花瓣落了几片,铺在豆苗的叶片上,像雪地里几点殷红的血。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盆豆苗。
      “太妃,”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河面,“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豆苗,只有梅花。”
      赵太妃看着她。
      那目光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东西——有释然,有恐惧,还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神色。
      “你……你也看不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谢知微摇摇头。
      “看不见。”
      赵太妃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台上豆苗的影子从西墙移到东墙,久到那碗粥的热气一点点散尽。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冰面留下的一道白痕。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粥,慢慢喝起来。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喝粥。
      她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知道赵太妃看见的是什么。
      不是鬼魂。
      是记忆。
      是十七年来日日夜夜折磨她的、无法摆脱的记忆。
      那个戴扳指的人,那个推人落水的人,那个让她“疯”了十七年的人——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她记忆的最深处,每天每夜,时时刻刻,看着她。
      她闭上眼,又睁开。
      窗外,天色更暗了。
      第一片雪花,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正月二十七。
      雪下了一夜,到天明还没停。
      冷宫积了半尺厚的雪。院墙上的苔藓被雪覆盖,那口干涸的池塘变成一个浅浅的白色凹陷。窗台上的豆苗和红梅也落了雪,绿叶红花衬着白雪,竟有几分不合时宜的诗意。
      谢知微扫开一条从东厢房到井边、从井边到厨房的小路。
      雪很松,扫起来不费劲,只是她的手握不稳扫帚,扫几下就要停一停,等那颤抖过去。
      她扫到一半,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是很多人。
      她停下扫帚,站在雪地里,望着那扇斑驳的朱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
      然后是开锁的声音——干脆利落的、不容置疑的开启,铜钥匙插进锁孔,用力转动,门闩被抽出的声音清晰得刺耳。
      门开了。
      门外站着六个人。
      领头的是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穿着深青色的宦官服饰,腰间系着银鱼袋。他的脸保养得很好,皮肤细腻,眉毛修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既不显谄媚也不显倨傲的微笑。
      张福。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各捧着一只朱漆食盒。再后面是三名粗使内侍,手里抬着一口半人高的大铜缸,缸外裹着厚厚的棉被,白汽从缝隙里袅袅升起。
      与腊八那日,一模一样。
      谢知微握着扫帚,站在雪地里,看着他们。
      张福跨进门槛,目光在庭院里扫了一圈——积雪覆盖的池塘,斑驳的墙皮,窗台上那两盆覆雪的绿意,还有站在雪地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的少女。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比上次更久些。
      “知薇姑娘,”他开口,声音圆润柔和,像温过的酒,“年关已过,陛下念着太妃,特赐元宵与太妃共飨佳节。”
      他说话时,目光已经从谢知微脸上移开,投向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谢知微屈膝行礼。
      “张公公稍候,”她说,“奴婢去请太妃。”
      她放下扫帚,走向东配殿。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房间。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张福又来了?”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是。说是赐元宵。”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让他进来吧。”
      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慢慢走出耳房。
      张福站在庭院中央,看见赵太妃出来,躬身行礼。
      “太妃安好。”
      赵太妃看着他。
      “张福,”她说,“这才刚出正月,你又来了。陛下记性倒好。”
      张福笑容不改。
      “太妃说笑了。陛下仁孝,时时记挂先帝旧人。这不,刚过完年,就让奴婢给太妃送元宵来。”
      他挥了挥手,两名小太监上前,打开食盒。
      第一盒,是四碗元宵。白瓷碗,碗里浮着四颗雪白的元宵,汤清如水,飘着几粒桂花。第二盒,是四碟精致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玫瑰饼——与腊八那日、与元日后那日顾尚宫遣人送来的,一模一样。
      赵太妃看着那些东西,没有说话。
      张福亲自捧起一碗元宵,双手呈上。
      “太妃尝尝。这是御膳房新进的糯米,馅是黑芝麻拌猪板油,加了桂花蜜,甜而不腻。”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看着那四颗浮在清汤里的元宵。
      她没有吃。
      她只是端着碗,看着张福。
      “张福,”她说,“你今年多大了?”
      张福微微一怔。
      “奴婢……四十有三。”
      “四十有三。”赵太妃点点头,“你进宫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赵太妃轻轻重复,“那你应该记得,十七年前,也有一个人,给我送过元宵。”
      张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太妃说笑了,”他的声音依旧恭敬,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奴婢记性不好,十七年前的事,记不大清了。”
      “记不清了?”赵太妃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刀锋划过冰面,“那碗元宵,那个人,你记不清了?”
      张福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赵太妃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惶恐,没有尴尬,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浪的、沉静如水的从容。
      “太妃,”他说,“十七年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赵太妃看着他。
      “放下?”她说,“我儿死了二十七年了。你让我放下?”
      张福没有说话。
      赵太妃将那碗元宵放回食盒。
      “拿走。”她说,“我不吃。”
      张福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没有动。
      “太妃,”他说,“这是陛下亲赐的。”
      赵太妃转过身,背对着他。
      “陛下亲赐的,老身也不敢吃。”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十七年前那碗,老身也没吃。吃了的人,替老身死了。”
      张福沉默着。
      庭院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良久,张福躬身行礼。
      “太妃保重。奴婢告退。”
      他挥了挥手,两名小太监盖上食盒,三名粗使内侍抬起铜缸,一行人鱼贯退出冷宫。
      院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谢知微站在廊下,看着那扇门。
      赵太妃依旧背对着庭院,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她银白的发间,落在她单薄的肩头,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襦裙上。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覆了雪的雕像。
      谢知微走过去,轻轻将一件旧斗篷披在她肩上。
      “太妃,”她说,“雪大了,回屋吧。”
      赵太妃没有动。
      她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那条幽深的巷道,望着巷道尽头那看不见的、金碧辉煌的宫殿。
      “十七年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也是这样的雪天。那个人给我送元宵来。我没吃。我的宫女替我吃了。”
      她顿了顿。
      “她死在我面前。七窍流血,一盏茶的工夫就没了气。”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赵太妃身边,陪她一起望着那扇门。
      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庭院。
      “她叫阿蘅,”赵太妃说,“跟了我五年。比我小十岁。她家里还有老娘和一个小妹妹。她死了之后,我托人给她家里送过银子。但后来……后来就不知道了。”
      她转过头,看着谢知微。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没有泪。
      只有一种深沉的、十七年岁月也未能冲淡的愧疚。
      “你走吧。”她忽然说。
      谢知微一愣。
      “太妃?”
      “走吧。”赵太妃说,“离开冷宫。离开这里。你还年轻,能走。别像我一样,被困在这里十七年。”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她说,“奴婢走不了。”
      “为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因为奴婢,”她说,“也有放不下的事。”
      赵太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拍了拍谢知微的手背。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石子。
      “那就别走了。”她说,“留下来,陪我这个疯老婆子,一起等死吧。”
      她转身,慢慢走回东配殿。
      门在她身后轻轻掩上。
      谢知微站在雪地里,看着那扇门。
      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雪将自己一点点覆盖。
      直到整个人都变成一尊白色的雕像。
      正月二十八。
      雪停了。
      谢知微一早起来铲雪。她的手比昨日更僵,握铲子的手抖得厉害,每铲一下都要停一停。但她还是一铲一铲,将院门到东配殿的路清了出来。
      清到一半,她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不是开锁。
      是有人在门外徘徊的脚步声。
      她放下铲子,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半旧的灰棉袍,头上戴着顶破毡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佝偻着背,在巷道里来回踱步,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谢知微看了片刻,忽然认出了那人。
      是小顺子。
      她拉开门。
      “小顺子?”
      那人猛地抬起头。
      毡帽下,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但那双眼睛,谢知微认得。
      是小顺子。
      “姑……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嘴唇翕动着,好半天才挤出这几个字。
      谢知微上前一步,扶住他。
      他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枯柴,隔着棉袍都能摸到皮包着的骨头。
      “你怎么来了?”她问,“你不是病了吗?”
      小顺子摇摇头。
      “奴才……奴才没病……”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断掉的风中残烛,“奴才……装病的……不装病……会死……”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进来说。”
      她扶着小顺子走进冷宫,让他坐在廊下的台阶上。
      小顺子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谢知微去厨房倒了碗热水,递给他。
      小顺子接过碗,双手捧着,凑到嘴边。他的手抖得比她还厉害,热水洒了一半,烫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把那半碗水喝完了。
      “说吧。”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怎么回事?”
      小顺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全是恐惧。那恐惧太浓了,浓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泥沼,将他的眼白都染成浑浊的灰色。
      “姑娘……”他的声音颤抖着,“奴才……奴才想活……”
      谢知微看着他。
      “想活,就好好说。”
      小顺子咽了口唾沫。
      “那碗面……”他说,“除夕那碗面……”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碗面怎么了?”
      “那碗面……”小顺子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那碗面里……奴才……奴才下了东西……”
      谢知微猛地站起身。
      小顺子吓得一缩,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头。
      “奴才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尖锐得像被掐住喉咙的鸡,“是……是他们逼奴才的!他们说……不下面……就杀了奴才!”
      谢知微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
      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
      那碗面,她吃了。
      赵太妃也吃了。
      那碗面里,有毒。
      但她没有中毒的症状。
      赵太妃也没有。
      为什么?
      她蹲下身,一把抓住小顺子的手腕。
      “你下了什么?”
      小顺子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挣扎。
      “是……是药粉……”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白色的……小小的……他们给奴才的……说……说是让人睡觉的……睡一觉就没事了……”
      谢知微盯着他。
      “谁给的?”
      小顺子摇摇头。
      “奴才……奴才不知道……那天夜里,有人往奴才屋里扔了个纸包……纸上写着……‘下在冷宫除夕面里’……奴才不敢……可第二天夜里,又有人往奴才屋里扔了把刀……刀上插着张纸条……‘不下,杀你’……”
      他的眼泪涌出来,混着鼻涕,糊了一脸。
      “奴才怕……奴才真的怕……奴才才十七岁……奴才不想死……”
      谢知微松开手。
      她站起身,背对着小顺子,望着那口空了的铜缸。
      那碗面。
      那碗除夕的素面。
      她尝过,没有毒。赵太妃吃了,也没有事。
      为什么?
      “那药粉,”她头也不回地问,“你下了多少?”
      “就……就一点点……”小顺子抽噎着,“指甲盖那么大……奴才怕……没敢多下……”
      谢知微闭上眼。
      指甲盖那么大。
      足够毒死一个人。
      但那个人,必须是没有中过毒的人。
      而她,体内已经积累了三十多天的慢性毒素。
      赵太妃呢?赵太妃为什么也没事?
      她睁开眼。
      “那药粉,”她问,“是什么颜色的?”
      “白……白色的……”
      “什么气味?”
      “没……没什么气味……奴才闻了,什么味都没有……”
      谢知微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白色的,无味的药粉。
      不是腊八粥里那种淡苦的毒。
      是另一种。
      两种毒,在她体内相遇,会发生什么?
      相互抵消?相互增强?还是——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小顺子说的是真话。
      因为他的恐惧是真的。他的眼泪是真的。他整个人蜷缩成那样、抖成那样,不是能装出来的。
      她转过身,看着小顺子。
      “你现在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小顺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奴才……奴才听说……听说姑娘在查下毒的事……”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奴才想……奴才想说清楚……奴才不想背着这个罪过死……”
      他顿了顿。
      “奴才……奴才要死了……”
      谢知微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你要死了?”
      小顺子低下头,撩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一片巴掌大的淤青。那淤青不是普通的磕碰伤——它是黑色的,像墨汁渗进皮肤里,边缘还泛着诡异的青紫。
      “这三天长出来的,”他说,“越长越大。惠民药局的大夫看了,说……说是中毒……”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片淤青。
      黑色的,边缘不规则,像一滴墨水滴在宣纸上,慢慢洇开。
      她想起父亲留下的那些案卷里,记载过一种毒。
      叫“墨痕”。
      无色无味,入体三日不显,三日后皮肤出现黑色淤痕,从四肢向心脉蔓延。七日之内,淤痕遍布全身,人即毙命。
      无药可解。
      她抬起头,看着小顺子。
      “给你药粉的那个人,”她问,“你见过吗?”
      小顺子摇摇头。
      “没……没见过……”
      “那两张纸条,还在吗?”
      “不……不在了……奴才烧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那把刀呢?”
      “也……也扔了……扔井里了……”
      她站起身。
      小顺子依旧蜷缩在台阶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瑟瑟发抖的野狗。
      “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奴才……奴才还能活几天?”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墨痕这种毒,她只在案卷里读过,从未亲眼见过。父亲记载的那些病例,有人活了七天,有人活了五天,最长的活了九天。
      小顺子手臂上的淤痕,已经有三日了。
      最多还有四天。
      她低头看着小顺子。
      那张年轻的、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全是泪痕。
      他才十七岁。
      和她一样大。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她问。
      小顺子抬起头。
      “姑娘……”他的嘴唇翕动着,“姑娘能不能……能不能帮奴才……给奴才家里带个信……”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双手捧着,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娘,儿不孝,先走了。妹,好好活。”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
      她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
      “你家里在哪?”
      小顺子摇摇头。
      “不用……不用姑娘去……”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姑娘收着就好……等……等奴才死了……姑娘要是方便……替奴才烧了……烧给奴才……”
      他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眼泪。
      谢知微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雪花又开始飘了。很小,很轻,像盐粒一样落在他们之间。
      她忽然想起明安。
      想起明安最后那句“对不起”。
      想起自己至今还留着的那枚银锁。
      她蹲下身,将手轻轻放在小顺子肩上。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本名。”
      小顺子抬起头,看着她。
      “奴才……奴才本名叫……叫顺子……李顺子……”
      “李顺子,”谢知微说,“我记住了。”
      小顺子看着她。
      那双被恐惧浸透的眼睛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
      是感激。
      是那种濒死之人,知道自己死后还有人记得自己名字时,才会有的感激。
      他撑着站起身,向谢知微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向院门。
      谢知微站在雪地里,看着那道瘦小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巷道尽头。
      雪越下越大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直到整个人又被雪覆成白色。
      正月二十九。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五个症状。
      她的左耳开始听不见。
      早晨醒来,世界忽然安静了一半。不是耳鸣消失的那种安静——耳鸣还在,尖锐如针,但只在右耳。左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她将手拢在耳边,轻轻敲了敲。
      没有回响。
      她又敲了敲右耳。
      声音清晰。
      她放下手,坐在床沿,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薄光。
      毒,又深了一层。
      她穿好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新雪,厚厚一层,没过脚踝。她踩着雪走向井边,每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声音只从右耳传来。
      左耳一片死寂。
      她打好水,走回厨房,生火熬粥。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眼睛还是畏光的。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
      但左耳的寂静,是全新的体验。
      那寂静很奇怪。不是安宁的寂静,是空洞的、死寂的、像半边脑袋被掏空了一样的寂静。
      她搅动锅里的粥,听着木勺碰触锅壁的声音。
      那声音只从右耳传来。
      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将粥盛进碗里,端向东配殿。
      推开门,赵太妃已经起身了。
      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但她没有看经卷,也没有看窗台上的豆苗。
      她在看谢知微。
      那目光很古怪。不是清醒时的锐利,不是“疯癫”时的飘忽,也不是恍惚时的混沌。
      是一种谢知微从未见过的、近乎怜悯的目光。
      “你的耳朵,”赵太妃说,“怎么了?”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如何知道?”
      赵太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谢知微,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
      “十七年前,阿蘅死的前一天,也这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那天早上起来,说左耳听不见了。”赵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我不信,在她左边喊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顿了顿。
      “第二天,她就死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不会死的。”她说。
      赵太妃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粥碗放在小几上,转身退出耳房。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细缝,漏下几缕稀薄的、惨白的日光。
      她站在那日光里,让那微弱的光线照在她脸上。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但她还活着。
      还在呼吸。
      还能站着。
      还能思考。
      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微微清甜的气息。
      她睁开眼。
      该去扫雪了。
      正月三十。
      小顺子死了。
      消息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来送膳时说的。
      “死了,”他挠挠头,露出两颗小虎牙,“昨夜咽的气。惠民药局的人说,那毒太凶了,没救过来。”
      谢知微接过食盒,没有说话。
      圆脸太监看着她,忽然压低声音:
      “姑娘,奴才听说……小顺子死前来过冷宫?”
      谢知微抬眼。
      “谁说的?”
      圆脸太监摇摇头。
      “不知道。掖庭的人都传呢。说小顺子死前最后一夜,往冷宫这边来了。守门的太监看见的。”
      他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姑娘……他来说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没说什么。”她说,“他就是来看看。”
      圆脸太监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识趣地告辞了。
      院门在他身后合拢。
      谢知微提着食盒,走回厨房。
      她打开食盒,取出今日的饭菜——糙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清汤。
      她用舌尖一一尝过。
      没有毒。
      她将饭菜端给赵太妃,伺候她用毕,收拾碗筷,洗净擦干。
      然后,她回到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三十。小顺子殁。死前至冷宫,言除夕面中下药之事。下药者不明,以‘墨痕’毒杀之灭口。”
      她顿了顿笔尖。
      “墨痕之毒,与腊八粥、饺醋、玫瑰饼之毒不同源。下除夕面者与下腊八粥者,非同一方。两方下毒者,彼此不知,抑或互为掩护?”
      她搁下笔。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然后,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
      左耳一片死寂。
      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
      她在这半聋半响的世界里,慢慢闭上眼。
      没有梦。
      二月初一。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手里拿着经卷,目光却落在窗台上。
      那两盆豆苗长得更高了。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厚厚一层,铺在豆苗的叶片上,像一地殷红的雪。
      赵太妃看着那些落梅,忽然说:
      “你知道吗,荷花宴那天,也落了一地的花瓣。”
      谢知微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什么花瓣?”她问。
      “荷花。”赵太妃说,“太液池的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叶子枯了,花瓣落了,连根都烂了。”
      她顿了顿。
      “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懂了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有些懂了。”
      赵太妃点点头。
      “懂就好。”她说,“懂就好。”
      她端起粥碗,低头喝粥。
      喝到一半,她忽然放下碗,看着谢知微。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知薇。”
      赵太妃摇摇头。
      “不是这个。我问你本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谢知微。”她说,“知道的知,微末的微。”
      赵太妃看着她。
      “谢知微……”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久远的记忆,“谢垣的女儿。”
      “是。”
      赵太妃点了点头。
      “好名字。”她说,“知道自己是微末,才能在这深宫里活下去。”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她喝粥。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日光下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落梅铺了一地,像一摊凝固的血。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父亲。
      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活下去,不要回头”。
      想起父亲那本遗册上,一笔一划记载的那些名字——沈焕、赵康、高顺、钱永旺……
      想起父亲十七年不断的梅花,从墙外扔进冷宫,落在一个疯癫女人的窗台上。
      她闭上眼,又睁开。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父亲要她“活下去”,不是为了复仇。
      是为了让她看见。
      看见那些死去的人,看见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看见那些藏在疯癫呓语里的、用十七年岁月也无法磨灭的记忆。
      她活着,就是他们的眼睛。
      她活着,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白死。
      她睁开眼,看着赵太妃。
      赵太妃已经喝完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银白的发间,落在那双苍老的、见过太多生死的眼睛里。
      谢知微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今日有风。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答案,快了。
      二月初二。
      龙抬头。
      民间这一日要理发、吃春饼、祭社神。帝京城里该是热闹的,家家户户炒豆子、爆玉米花,祈愿一年风调雨顺。
      冷宫没有春饼,没有炒豆子,也没有人理发。
      谢知微照常卯时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左耳依旧听不见。手依旧僵,依旧抖。眼睛依旧畏光。耳鸣依旧尖锐。
      但有一件事变了。
      她舀米时,从米缸里舀出一粒异样的东西。
      那是一粒比米粒略大的颗粒,颜色灰白,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极细的粉屑。
      她将那粒东西放在掌心,低头细看。
      然后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
      没有气味。
      她伸出舌尖,极轻极快地舔了一下。
      苦的。
      与腊八粥里的毒,同出一源。
      她将那粒东西吐出来,用帕子包好,藏进袖中。
      然后,她将米缸里的米全部倒出来,一粒一粒地挑拣。
      一共挑出十七粒。
      十七粒毒米。
      她将那十七粒毒米用帕子包好,与之前的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将米缸洗净,重新装入挑拣过的米。
      她没有声张。
      她只是继续生火、熬粥、端给赵太妃。
      赵太妃喝粥时,看了她一眼。
      “今日粥淡了。”她说。
      谢知微垂眼:“米不太多了,省着些煮。”
      赵太妃没有再问。
      她喝完那碗粥,放下碗,拿起经卷。
      谢知微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她忽然想起一个名字。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站在院门外,穿着月白的袍子,外面罩着玄色鹤氅,像一竿修竹,清隽、孤峭、拒人千里。
      他问她:“你中了毒,知道还吃?”
      她说:“知道。”
      他没有再问。
      他只是留下一瓶解毒丹,然后转身走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月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到她的脚尖。
      她没有追。
      她只是站在门内,看着那道影子渐渐被黑暗吞没。
      如今,一个月过去了。
      那瓶解毒丹,还剩十九粒。
      而她体内积累的毒素,已经让她的左耳永远失去了听觉。
      她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如果再这样下去,她撑不到查出真相的那一天。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能帮她查出毒源、找出下毒者、解开十七年前荷花宴之谜的盟友。
      那个人,必须是宫外的人。
      必须有足够的力量,足够的手段,足够的……理由。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的脸。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他来冷宫那天,说是“看看那座冷宫”,顺便“看看她”。
      但他留下的那瓶解毒丹,救了她一命。
      为什么?
      她睁开眼。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也许,他等的,就是她去找他。
      也许,他那天说的那句话——“你中了毒,知道还吃?”——不是质问,是邀请。
      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足够聪明,足够坚韧,足够……值得他出手相助。
      她站在廊下,望着那方灰白的天空。
      风很大,卷起院墙上的残雪,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躲。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那些雪粒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她在想:
      如果她去找他,他会帮她吗?
      还是会像张福、苏瑾、顾尚宫那些人一样,只是另一张隐藏在暗处的脸,另一只看不清深浅的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一试。
      因为时间,不多了。
      她的左耳已经听不见了。
      她的手,快端不稳碗了。
      她的眼睛,快看不清东西了。
      她的牙齿,已经开始脱落了。
      她不知道下一次出现的是什么症状。
      但她知道,每多一天,她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她需要解药。
      也需要答案。
      而那个能给她解药和答案的人,也许就是萧无咎。
      她转身走回东厢房,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到最后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初二。毒米十七粒,与腊八粥毒同源。下毒者仍在,未收手。”
      “左耳失聪。手颤目眩。齿脱其一。毒入渐深,不可逆。”
      “需寻解药。需寻真相。”
      “需寻——萧无咎。”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
      窗外,天色渐暗。
      暮色从四面八方的墙根涌上来,将冷宫一寸寸浸没。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方越来越深的天空。
      她想:
      明日,她要去找他。
      二月初三。
      谢知微起得比往常更早。
      寅时三刻,冷宫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她已经穿好衣服,梳好头发,站在东厢房门口。
      她没有惊动赵太妃。
      赵太妃睡得很沉。昨夜她说了很多胡话,断断续续的,有荷花,有太子,有那个戴扳指的人。谢知微守了她大半夜,直到后半夜她才沉沉睡去。
      此刻,她正需要休息。
      谢知微轻轻推开院门。
      门没有锁。自从张福上次来过之后,冷宫的门就再也没锁过。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留着,让她们知道——想走随时可以走,但走出去之后,是生是死,自己负责。
      她迈出门槛,踏入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窄,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夜色还没完全褪去,天边只有一线极淡的青灰。墙上的积雪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的白,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她。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的手抖得厉害,每一步都要稳住身形。雪地很滑,她摔倒了两次,两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继续走。
      她不知道萧无咎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时辰,他应该在上朝的途中。
      大胤朝例,五品以上官员、宗室皇子,每日卯时入宫朝会。从冷宫到午门,有一条近路,是崔姑姑——不,是那个冒充崔姑姑的人——告诉她的。
      那条路要穿过掖庭、杂役房、浣衣局,最后从东华门边的角门出去,就是午门外的广场。
      她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告诉她这条路。
      但此刻,她只能赌一把。
      赌那个人说的是真话。
      赌她能在这条路上,遇到她想遇到的人。
      掖庭还在沉睡。
      她穿过那些低矮的房舍,穿过那口她曾打过水的井,穿过那道她曾站过的“静思房”的门。没有人发现她。就算有人看见,也只当是一个早起当差的宫女,不会多问。
      杂役房已经开始有人走动了。几个小太监抬着泔水桶,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擦过。
      浣衣局是最难通过的。
      这里的宫女起得更早。天还没亮,已经有人在院子里生火烧水,准备洗濯一天的衣物。她贴着墙根,从最暗的角落穿过,几次险些被人发现。
      终于,她看见了那道角门。
      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掩在一丛枯败的蔷薇后面。门虚掩着,没有落锁。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午门外的广场。
      很宽阔,很空旷。积雪覆盖着青石板,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蓝。远处,午门的城楼巍峨耸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广场上空无一人。
      她站在门边,望着那片空旷的雪地。
      冷风从广场尽头吹来,卷起一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开始等。
      等那些入朝的人。
      卯时将至。
      远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马。马蹄踏在雪地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像闷雷滚过大地。
      谢知微抬起头,望向声音的来处。
      广场尽头,一队人马正缓缓行来。最前面的是两排执金吾,手持长戟,盔甲鲜明。后面是数十名官员,有的骑马,有的坐轿,浩浩荡荡,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向午门涌来。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穿紫袍的,是二三品大员。穿红袍的,是四五品官员。穿青袍的,是六七品小官。还有那些骑马而行的年轻公子,多是宗室子弟或勋贵之后。
      萧无咎在哪里?
      她不知道。
      她只见过他一次,只记得他穿着月白的袍子、玄色的鹤氅,清隽得像一竿修竹。
      人群越来越近。
      她睁大眼睛,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没有。
      还是没有。
      就在她以为要错过的时候,她看见了。
      人群最后面,有一匹马缓缓行来。马上的人穿着玄色的朝服,外罩同色的鹤氅,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骑得很慢,与前面的队伍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是在故意落后。
      那人抬起头,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数十丈的距离,隔着飘飞的雪雾,她看不清他的脸。
      但她知道,那是他。
      萧无咎。
      她深吸一口气,从藏身的角门后走出来,站在雪地里。
      寒风卷起她的衣袍,吹乱她的鬓发。她站在空旷的广场上,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那匹马停下了。
      马上的人看着她,没有动。
      谢知微也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任由风雪打在身上,任由那冰冷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
      她在等。
      等他先开口。
      或者,等他转身离开。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那人勒转马头,缓缓向她行来。
      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的人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她记得。清隽,孤峭,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你来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奴婢来了。”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下移,落在她拢在袖中的手上。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雪光下格外刺目。
      “你的手,”他说,“更严重了。”
      谢知微没有低头看自己的手。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找我何事?”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想请殿下帮忙。”
      “帮什么?”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帮奴婢查出下毒的人。”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推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审视的打量。
      “为什么找我?”他问。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因为殿下那日留下的药,救了奴婢一命。”
      萧无咎没有说话。
      “因为殿下那日来冷宫,不是‘顺便看看’。”她继续说,“殿下是来看奴婢值不值得救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值不值得?”
      “值不值得殿下出手相助。”谢知微说,“值不值得殿下在奴婢身上下注。”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自己猜错了,久到她以为他会勒转马头,转身离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你很聪明。”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只是会看人。”
      萧无咎点点头。
      “那你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什么?”
      “看清楚殿下,”她说,“不会帮奴婢。”
      萧无咎的眉毛又动了动。
      “为何?”
      “因为殿下帮人,”谢知微说,“从来不是白帮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这回的笑容比方才久些,久到谢知微能看清他嘴角的弧度——很浅,很淡,像冰面上一闪而过的阳光。
      “那你觉得,”他说,“我想要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祈求,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萧无咎也看着她。
      风雪在他们之间呼啸而过,卷起阵阵雪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终于,他开口了。
      “你要查出下毒的人,”他说,“我要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萧无咎看着她。
      那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十七年前,”他说,“太液池边,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殿下为何要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说:
      “因为那一年,我六岁。我亲眼看见,有人从太液池里捞出一具尸体。”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穿着青色的衣裳,”萧无咎继续说,“脸朝下,浮在水面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死人。”
      他顿了顿。
      “也是最后一次。”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清隽的、永远疏离的脸。
      在那疏离的表面之下,她忽然看见了一些别的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悲伤,不是任何她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疑惑。
      一个六岁孩子看见尸体时,无法理解、无法释怀、纠缠了十七年的疑惑。
      “所以殿下想知道,”她说,“那个人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死。”
      萧无咎点点头。
      “我想知道。”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可以告诉殿下一些事。”
      萧无咎看着她。
      “但殿下要先答应奴婢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帮奴婢找出下毒的人,”她说,“然后,给奴婢解药。”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雪越下越大,久到他们身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
      然后,他说:
      “好。”
      他勒转马头,向午门的方向行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
      “三日后,此时此地,等我。”
      然后,他策马而去。
      马蹄踏起的雪雾在空中弥漫,渐渐模糊了那道玄色的身影。
      谢知微站在原地,望着那团雪雾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午门的门洞里。
      风很大,雪很冷。
      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转身走向那道角门。
      她的手依旧僵,依旧抖。左耳依旧听不见。右耳的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的嘴角,忽然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她想:
      赌赢了。
      至少,赌赢了第一步。
      她推开角门,走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身后,午门的城楼上传来悠远的钟声。
      卯时到了。
      朝会开始了。
      而她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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