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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承平二十四 ...

  •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寅时末,冷宫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谢知微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惊醒的。那声响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屋顶爬过,轻得像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没有动。她维持着沉睡时蜷缩的姿势,侧身向内,双手拢在胸前,呼吸平稳均匀。只有耳朵,像一只警觉的兽,竖起来,捕捉那声响的来源。
      不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是从东配殿。
      是从赵太妃的耳房里传来的。
      她悄悄起身,没有穿鞋。冷宫的青石板地冻得像冰,脚掌贴上去的瞬间,寒意顺着脚心直蹿到天灵盖。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那声响清晰了些。
      是赵太妃的声音。
      但不像平日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更飘忽,像梦呓,又像唱给什么人听的歌谣。
      “……荷花……荷花开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液池……荷花开了……太子站在池边……月白的袍子……”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水……水里有东西……不是鱼……不是……”
      忽然,那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急促得像溺水之人的喘息。
      “不能下去!不能!太子——太子——”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抽泣。
      谢知微站在门外,手心渗出冷汗。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抽泣声渐渐平息,直到东配殿重新陷入沉寂。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悄悄退回东厢房,躺回床上,将冻僵的脚塞进薄被里。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此刻响得格外尖锐。
      正月十七,卯时。
      谢知微照常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了些。握木勺时,那熟悉的颤抖从腕部蔓延到指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那颤抖,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碗里,端向东配殿。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房间。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枚半旧的银簪绾着。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经卷,神情与往日无异。
      但谢知微注意到了两处异常。
      第一,她的鞋。左脚那只穿反了。赵太妃平日最重仪容,鞋袜从不马虎,今日怎会穿反?
      第二,她的手。经卷拿反了。书脊朝上,书页朝下。
      谢知微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地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太妃,粥好了。”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不是清醒时的锐利,也不是“疯癫”时的飘忽。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的、仿佛被浓雾笼罩的目光。
      “你是谁?”赵太妃问。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知薇,”她说,“伺候太妃的宫女。”
      赵太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知薇……”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知薇……我不认得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经卷。
      “这书怎么反了?”她自言自语,“谁弄反的?”
      她将经卷翻过来,摊在膝上,低头看起来。
      谢知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赵太妃一页一页翻书。翻得很慢,但每一页都认认真真看过去,有时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某一个字,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
      粥放在小几上,热气一点点散尽。
      赵太妃没有喝。
      “太妃,”谢知微轻声道,“粥凉了,奴婢热一热再端来?”
      赵太妃抬起头。
      她又用那种混沌的目光看着谢知微。
      “你是谁?”她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奴婢知薇,”她说,“给太妃送粥的。”
      赵太妃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她没有喝粥。
      谢知微端起那碗凉透的粥,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浑浊的镜子,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端着粥走向厨房,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将粥重新煮沸。她用木勺搅动,看着那些凝固的米粒在沸水中重新化开。
      她在想赵太妃的状态。
      入宫三十天,她从未见过赵太妃这样。
      赵太妃的“疯癫”,她一直知道是装的。那是十七年冷宫囚徒的护身符,是她在那些来“探望”的贵人面前戴上的面具。
      但今日这个状态,不像装的。
      鞋穿反了,书拿反了,认不出朝夕相处的宫女,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
      这是真正的恍惚。
      是什么触发了这个状态?
      她想起寅时听见的那些呓语。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水里有东西。
      十七年前的旧事,像积压太久的淤泥,终于在某一个清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她将热好的粥重新端到赵太妃面前。
      “太妃,粥好了。”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这回,那混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试探,“你是那个……那个每天给我送粥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赵太妃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粥……”她喃喃道,“粥里有毒。”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粥是奴婢亲手熬的,没旁人经手。”
      赵太妃摇摇头。
      “不是这碗。”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是那碗……那碗荷花宴上的……”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谢知微。
      “你见过荷花宴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未曾见过。”
      “很美,”赵太妃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像久远的回忆里浮上来的一片花瓣,“太液池的荷花,六月里开得最好。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荷叶比人还高,走在池边,就像走进一片绿云里。”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仿佛那里正盛开着满池的荷花。
      “那天是赏荷宴。先帝设宴太液池北岸,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都来了。太子坐在先帝身侧,穿着月白的袍子,系着玉带,像个仙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我儿坐在我身侧。他才三岁,穿的是新裁的宝蓝小袍,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先帝夸他虎头虎脑,将来是个将才。”
      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被人夸。”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让那些话像雨水一样,一滴一滴落进心里。
      “宴至半酣,太子说头晕,离席更衣。”赵太妃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像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他去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没回来。先帝着人去问,回说太子乏了,在偏殿歇息。”
      “又过了两炷香,太子回来了。”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划过冰面。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月白袍子,还是那根玉带。”
      “但眼神,不是他了。”
      谢知微的手拢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太妃如何知道?”她轻声问。
      赵太妃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清醒。
      “因为他看见我儿时,没有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太子最喜欢我儿。每次见了他,都要抱一抱,举高高,逗他笑。那天太子回来,我儿照例跑过去,张开小手要抱。”
      “太子低头看着他。”
      “没有笑。”
      “没有抱。”
      “他只是从我儿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棵路边的草。”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父亲遗册里的那些记录。想起那些在太子“突发恶疾”前后暴毙、失踪、灭口的证人。
      赵康。高顺。钱永旺。沈焕。
      还有那个替赵太妃喝下毒粥的无名宫女。
      “后来呢?”她问。
      赵太妃的目光重新变得混沌起来。
      “后来……”她的声音飘忽着,“后来荷花就谢了。太液池的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叶子枯了,花瓣落了,连根都烂了。”
      她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飘,像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你见过一夜之间全谢了的荷花吗?”
      谢知微没有回答。
      “没有的。”赵太妃自己摇摇头,“荷花不会一夜之间全谢。那是我记错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翻那本经卷。
      一碗粥放在小几上,热气早已散尽,凝成一片冰冷的白。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赵太妃一页一页翻书。
      她知道,今日的赵太妃,不会再喝这碗粥了。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正月十七,午时。
      谢知微没有回东厢房休息。
      她坐在廊下,望着那口空了的铜缸,将赵太妃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掰开、揉碎、细细咀嚼。
      荷花宴。太液池。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回来。眼神变了。不认得九皇子了。
      她想起父亲在东宫香料案调查中的批注:“血竭用量若逾常三倍,久熏,可致气血妄行,心悸神乱,幻象丛生。”
      幻象丛生。
      但那需要“久熏”,需要日积月累的慢性侵蚀。
      而太子是在离席更衣的短短两炷香内“变了”。
      那不是久熏能解释的。
      除非——
      她闭上眼。
      除非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根本不是太子。
      那扇开着的窗。
      那盆盛放的金兰。
      那两个时辰的空白。
      还有那“变了”的眼神。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她眼底掠过,像冬夜划过天际的流星。
      正月十七,酉时。
      谢知微去东配殿收碗。
      那碗粥依旧放在小几上,一口未动。赵太妃靠在榻边,经卷摊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谢知微轻手轻脚走过去,端起粥碗。
      赵太妃忽然睁开眼。
      “你来了。”她说。
      这一回,那目光清醒了许多。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来收碗。”
      赵太妃看着她,忽然说:
      “我方才说了什么?”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说了荷花宴的事。”她如实答道。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我说了多少?”
      “很多。”谢知微说,“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回来,眼神变了,不认得九皇子了。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赵太妃闭上眼。
      “我是不是还说,水里有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赵太妃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恐惧,有释然,还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你信吗?”她问。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奴婢信。”
      赵太妃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太妃说的,”谢知微说,“与奴婢知道的,对得上。”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榻边,望着窗外那方越来越暗的天空。
      良久,她说:
      “那天,我看见水里有东西。”
      谢知微屏住呼吸。
      “太子去更衣之后,我起身去更衣。”赵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来的路上,经过太液池边。我站在池边,想看看荷花。”
      她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赵太妃说,“沉在水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吓了一跳,想喊人。但还没喊出口,就有人从后面拉住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人说:‘太妃莫惊,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已经有人去捞了。’”
      “我回头看,是……是……”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太妃慢慢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河面,“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十七年冷宫岁月侵蚀过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枯叶,“是我记不得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知微松开手,站起身,轻轻退出耳房。
      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她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不是记不得。
      是不敢说。
      十七年了,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还在权力最核心的位置上。她若说出那个名字,她活不到今日。
      谢知微闭上眼。
      夜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名字,快了。
      正月十八。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鞋穿得整整齐齐。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侍弄了一会儿那两盆豆苗。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没有再提起荷花宴的事。
      也没有再提起水里的尸体、拉住她的人、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
      仿佛昨日那场爆发,只是一场梦。
      但谢知微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赵太妃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声的、近乎恳求的凝视。
      “你信我吗?”
      那眼神在问。
      谢知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她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点了头。
      赵太妃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经卷。
      窗台上,第十八枝红梅已经开了七八朵。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正月十九。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新的症状。
      她的眼睛开始畏光。
      起初只是轻微的,早晨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在意,以为是昨夜没睡好。
      到了午时,症状加重了。即使坐在廊下最暗的角落,那稀薄的冬日阳光也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眼球深处。
      她用帕子遮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刺痛稍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灰青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隐约可见。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毒素在积累。
      解毒丹能压制症状,但不能根除毒素。那毒在她体内一天天沉积,像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总有一天——
      她不再想下去。
      她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本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九。新症:目畏光。疑似毒损肝经,肝开窍于目。毒入渐深,不可逆。”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暗袋。
      窗外,那稀薄的冬日阳光照在豆苗的绿叶上,泛着刺目的白光。
      她垂下眼帘,将帕子覆在眼睛上。
      正月二十。
      谢知微在井边打水时,发现辘轳上的新布又被人换过了。
      这回是一块旧布,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角缝得整整齐齐。布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是新洗过的。
      她握着那块布,站在井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指根,每一根手指都像染了一层洗不掉的苔痕。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新换的旧布擦干。
      布很软,吸水性很好。
      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没有问是谁换的。
      冷宫没有秘密。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正月二十一。
      傍晚,谢知微正在厨房准备晚膳,东配殿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很短,像被什么掐断的,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谢知微扔下手里的菜刀,冲出厨房。
      东配殿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赵太妃坐在榻边,完好无损。
      但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宫装,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但谢知微认得那件衣裳。
      是崔姑姑。
      “崔姑姑?”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您怎么……”
      那人转过身来。
      是崔姑姑。
      但又不是她记忆中的崔姑姑。
      崔姑姑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不止。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崔姑姑的。
      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知薇姑娘。”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更粗嘎,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老身……来看看太妃。”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
      谢知微快步上前,扶住她。
      崔姑姑的手冰凉,皮包着骨头,硌得人掌心生疼。
      “您怎么来了?”谢知微扶她坐下,“您病着,怎么能……”
      崔姑姑摇摇头。
      “老身快不行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太妃看着她。
      “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崔姑姑靠在榻边,闭上眼,缓了几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谢知微。
      “姑娘,”她说,“你父亲那本册子,是老身托人送来的。”
      谢知微点点头。
      “多谢姑姑。”
      崔姑姑摇摇头。
      “不必谢老身。老身不是帮你,是帮自己。”
      她顿了顿。
      “十七年前,老身也在太液池边。”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天的荷花宴,老身是伺候太妃的宫女。”崔姑姑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太妃去更衣,老身跟着。走到半路,太妃说不用跟,老身就站在池边等。”
      她闭了闭眼。
      “然后老身看见,太子从偏殿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
      “不是去更衣的时候那个太子。”崔姑姑说,“是回来的时候那个。”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虚空。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见过的人多了。一张脸,一个背影,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老身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顿了顿。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谢知微问。
      崔姑姑沉默了一瞬。
      “太子上马,是先迈左腿。这是自小骑马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那天那个人出来,迈的是右腿。”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呢?”
      “还有,”崔姑姑说,“太子有腰伤。那年秋天打猎摔的,养了三个月才好。从那以后,他走路时右肩会比左肩略低,那是腰伤未愈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那天那个人出来,两肩平平的。”
      她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听懂老身的意思了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听懂了。
      太子是被人调包的。
      从偏殿出来的那个“太子”,不是真正的太子。
      真正的太子——
      她想起赵太妃说的那句“水里有东西”。
      “那个人从偏殿出来后,”她问崔姑姑,“去了哪里?”
      崔姑姑闭上眼。
      “老身没敢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身低头,假装系鞋带。等老身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崔姑姑睁开眼,看着她。
      “姑娘,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老身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
      “是。”
      崔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撑着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个礼。
      “太妃,老身告退了。”
      赵太妃看着她。
      “你还能走回去?”
      崔姑姑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走不回去,就爬回去。”她说,“老身在宫里活了五十八年,还没死在外头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谢知微上前扶她,她摆摆手。
      “不必送。”她说,“姑娘留步。”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东配殿,走过庭院,走向那扇斑驳的院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黑暗吞没。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姑姑方才说“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但之前掖庭的人都说,崔姑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不止。
      二十三年,不对。
      她猛地转身,走回东配殿。
      “太妃,”她说,“崔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赵太妃看着她。
      “老身不知道,”她说,“但老身入宫那年,她就在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
      不是二十三年。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崔姑姑方才说的“二十三年”,是错的。
      一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宫人,会记错自己的入宫年份吗?
      不会。
      除非——
      除非她不是崔姑姑。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想起方才扶住那个人时的触感。
      冰凉的手,皮包着骨头。
      还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那是崔姑姑的眼睛。
      可那双手——
      崔姑姑的手,她见过。那是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方才那个人,手很瘦,瘦得像枯柴,但皮肤光滑,没有老茧。
      不是崔姑姑。
      她猛地冲出院门,冲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大口喘着气。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尖锐如针。
      她被骗了。
      那个人穿着崔姑姑的衣裳,顶着崔姑姑的脸,说着崔姑姑的话,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太子被调包了。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的姿势不对,肩膀的平直不对。
      然后,她走了。
      像一个鬼魂,消失在暮色里。
      她是谁的人?
      她为什么要冒充崔姑姑?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泛白。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重重裹住。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正月二十二。
      谢知微一早去向掖庭打听崔姑姑的消息。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在扫院子,看见她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娘怎么来了?”
      谢知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姑姑好些了吗?”她问。
      圆脸太监挠挠头。
      “崔姑姑?哪个崔姑姑?”
      “掖庭的崔姑姑,”谢知微说,“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
      圆脸太监愣了愣。
      “姑娘说笑呢,”他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有个姓蔡的,有个姓陈的,没有姓崔的。”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顿了顿,“小顺子呢?他回来了吗?”
      圆脸太监摇摇头。
      “没回来呢,”他说,“听说病得厉害,惠民药局的人说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回冷宫,一路没有说话。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没有崔姑姑。
      从来就没有崔姑姑。
      那个人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话?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问到了?”
      谢知微摇摇头。
      “没有崔姑姑。”她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那昨日那个人——”
      “不是崔姑姑。”谢知微说,“她假扮的。”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经卷。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豆苗。
      豆苗长得太高了,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旁边的红梅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落在豆苗的叶片上,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
      “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难辨的不是假话,是真假参半的话。”
      真假参半。
      昨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太子走路先迈左腿——真。
      太子有腰伤,右肩略低——真。
      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可能是真。
      太子被调包——可能是真。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可能是真。
      但“崔姑姑”这个身份,是假。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她这些,想让她做什么?
      她闭上眼,将昨日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海里调出来,细细咀嚼。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这是第一个破绽。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这是关键信息。
      “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问一句——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拉拢她?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眼底掠过。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那些信息,是真的。
      太子被调包。
      真正的太子,可能已经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是假的。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
      她想起二叔衣袍上那片赤焰金兰的花粉。想起睿亲王府花房里盛开的金兰。想起张福是睿亲王的人。想起那碗御赐的毒粥。
      想起赵太妃那句“眼神,不是他了”。
      她转身走出东配殿,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今日的粥,要熬得稠些。
      正月二十三。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四个症状。
      她的牙齿开始松动。
      早晨刷牙时,她轻轻一漱,一颗臼齿便脱落下来,落在掌心,带着一丝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颗牙。
      牙根已经黑了,像烧过的炭。
      她将那颗牙收进一只小小的布袋里,藏在床板下,与那些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继续刷牙,继续洗脸,继续梳头,继续走向厨房。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眼睛还是畏光的。
      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那两盆绿意,嘴里念念有词。
      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
      又是那些话。
      她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底下……脸朝下……”
      谢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听。
      “……穿着青色的衣裳……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自己掉的!不是!有人推的!我看见了!我看见——”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谢知微。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恐惧。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玉扳指。
      刻着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太妃,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谁?”
      赵太妃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不能说!说了会死!会死!”
      她蜷缩在榻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谢知微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别碰我!你走开!”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谢知微退后几步,站在门边,看着赵太妃蜷缩在榻上,不停地发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不能说……说了会死……不能说……”
      她站在门边,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赵太妃的“疯”,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十七年前那个午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一个人推另一个人落水,那个人手上戴着刻螭纹的玉扳指。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会死。
      于是她“疯了”。
      疯了十七年。
      疯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疯到那些记忆像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扎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翻涌上来,刺得她鲜血淋漓。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老兽,用仅剩的力气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要害。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寒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有几位?
      先帝有九子。长子早夭。次子即当今皇帝,彼时已登基三年。三子、四子、五子、六子、七子、八子、九子——
      九皇子萧珩,三岁夭折。
      那剩下的,是哪些人?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太液池边,荷花盛开,他负手而立,像一株孤峭的竹。
      那人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那年他几岁?
      她睁开眼。
      那年是承平六年。萧无咎生于承平元年,那年他——
      六岁。
      一个六岁的皇子,会戴玉扳指吗?
      会。
      如果那是他父王赏赐的,如果他从小习武骑射,如果——
      她猛地摇摇头。
      不对。
      萧无咎那年才六岁,不可能有力气将一个成年宫女推入水中。
      不是他。
      那是谁?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还是——
      当今皇帝?
      她想起皇帝登基的年份。承平三年登基,那年他十九岁。承平六年,他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值壮年。
      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个机会。
      但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赵太妃一句破碎的呓语,和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扳指。
      她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将她重重裹进那片阴冷的黑暗里。
      她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正月二十四。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给那两盆豆苗浇了水。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一个字也没有提昨日的事。
      谢知微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会死。
      她将粥碗收回厨房,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然后,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三。太妃谵语:荷花宴当日,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归来,眼神已变。太液池中浮尸一具,着青衣,为太子宫女。推其落水者手上戴玉扳指,刻螭纹,为皇子规制。”
      她顿了顿笔尖。
      “太妃言及此人时,状极恐惧,言‘不能说,说了会死’。此人身份,必极尊贵。”
      “冒充崔姑姑者,告知太子走路先迈左腿、有腰伤致右肩略低。此二事为真。其言从偏殿走出之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当亦为真。”
      “太子被调包。真太子或已死于十七年前。”
      “假太子者谁?今在何处?”
      她搁下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洗不掉的黑色。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窗外,夜色如墨。
      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已经很满了。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二十三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
      还有那些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日期、地点、证词。
      它们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碑。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今夜格外温柔。
      它不再是尖锐的针,不再是烧红的烙铁。
      它只是声音。
      提醒她还活着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
      没有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
      卯时。
      谢知微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寻常的一天。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向井边,握住辘轳的把手。
      把手上的布又换过了。这回是一块半旧的棉布,靛蓝色,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握着那块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布擦干。
      然后,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份毒样,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九息。
      耳鸣尖锐。二十息。
      手颤加剧。
      她从枕下摸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
      她含着它,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太妃,”她说,“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开得正好。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望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起昨日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话,已经像刻刀一样,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
      掌心贴着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藏着这座冷宫十七年的秘密。
      也藏着,她自己的命。
      窗外,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瓣。
      花瓣飘摇着,落在窗台上,落在豆苗的叶片上,落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谢知微看着那瓣落梅。
      她想:
      那个答案,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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