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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承平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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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寅时末,冷宫还沉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
谢知微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细微的、断断续续的声响惊醒的。那声响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屋顶爬过,轻得像枯叶被风卷起又落下。
但她还是听见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没有动。她维持着沉睡时蜷缩的姿势,侧身向内,双手拢在胸前,呼吸平稳均匀。只有耳朵,像一只警觉的兽,竖起来,捕捉那声响的来源。
不是从院门外传来的。
是从东配殿。
是从赵太妃的耳房里传来的。
她悄悄起身,没有穿鞋。冷宫的青石板地冻得像冰,脚掌贴上去的瞬间,寒意顺着脚心直蹿到天灵盖。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那声响清晰了些。
是赵太妃的声音。
但不像平日说话的声音。那声音更轻,更飘忽,像梦呓,又像唱给什么人听的歌谣。
“……荷花……荷花开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液池……荷花开了……太子站在池边……月白的袍子……”
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柳絮。
“……水……水里有东西……不是鱼……不是……”
忽然,那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急促得像溺水之人的喘息。
“不能下去!不能!太子——太子——”
然后是一声短促的、近乎呜咽的抽泣。
谢知微站在门外,手心渗出冷汗。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那抽泣声渐渐平息,直到东配殿重新陷入沉寂。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悄悄退回东厢房,躺回床上,将冻僵的脚塞进薄被里。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此刻响得格外尖锐。
正月十七,卯时。
谢知微照常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了些。握木勺时,那熟悉的颤抖从腕部蔓延到指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那颤抖,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碗里,端向东配殿。
推开门的瞬间,她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整个房间。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依旧梳得一丝不苟,用那枚半旧的银簪绾着。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那本翻烂了的经卷,神情与往日无异。
但谢知微注意到了两处异常。
第一,她的鞋。左脚那只穿反了。赵太妃平日最重仪容,鞋袜从不马虎,今日怎会穿反?
第二,她的手。经卷拿反了。书脊朝上,书页朝下。
谢知微垂下眼帘,神色如常地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太妃,粥好了。”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与往日不同。不是清醒时的锐利,也不是“疯癫”时的飘忽。那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混沌的、仿佛被浓雾笼罩的目光。
“你是谁?”赵太妃问。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奴婢知薇,”她说,“伺候太妃的宫女。”
赵太妃看着她,看了很久。
“知薇……”她喃喃重复,像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知薇……我不认得你。”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经卷。
“这书怎么反了?”她自言自语,“谁弄反的?”
她将经卷翻过来,摊在膝上,低头看起来。
谢知微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赵太妃一页一页翻书。翻得很慢,但每一页都认认真真看过去,有时会停下来,用手指轻轻摩挲某一个字,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
粥放在小几上,热气一点点散尽。
赵太妃没有喝。
“太妃,”谢知微轻声道,“粥凉了,奴婢热一热再端来?”
赵太妃抬起头。
她又用那种混沌的目光看着谢知微。
“你是谁?”她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奴婢知薇,”她说,“给太妃送粥的。”
赵太妃点点头,低头继续看书。
她没有喝粥。
谢知微端起那碗凉透的粥,退出耳房。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浑浊的镜子,倒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端着粥走向厨房,倒进锅里,重新加热。
灶膛里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将粥重新煮沸。她用木勺搅动,看着那些凝固的米粒在沸水中重新化开。
她在想赵太妃的状态。
入宫三十天,她从未见过赵太妃这样。
赵太妃的“疯癫”,她一直知道是装的。那是十七年冷宫囚徒的护身符,是她在那些来“探望”的贵人面前戴上的面具。
但今日这个状态,不像装的。
鞋穿反了,书拿反了,认不出朝夕相处的宫女,记不起刚刚发生的事——
这是真正的恍惚。
是什么触发了这个状态?
她想起寅时听见的那些呓语。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水里有东西。
十七年前的旧事,像积压太久的淤泥,终于在某一个清晨,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淹没了一切。
她将热好的粥重新端到赵太妃面前。
“太妃,粥好了。”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这回,那混沌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什么。
“你……”她的声音很轻,像试探,“你是那个……那个每天给我送粥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赵太妃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那碗粥。
“粥……”她喃喃道,“粥里有毒。”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说笑了,”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这粥是奴婢亲手熬的,没旁人经手。”
赵太妃摇摇头。
“不是这碗。”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是那碗……那碗荷花宴上的……”
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着谢知微。
“你见过荷花宴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未曾见过。”
“很美,”赵太妃说,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像久远的回忆里浮上来的一片花瓣,“太液池的荷花,六月里开得最好。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荷叶比人还高,走在池边,就像走进一片绿云里。”
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仿佛那里正盛开着满池的荷花。
“那天是赏荷宴。先帝设宴太液池北岸,宗室亲贵、文武百官,都来了。太子坐在先帝身侧,穿着月白的袍子,系着玉带,像个仙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忽。
“我儿坐在我身侧。他才三岁,穿的是新裁的宝蓝小袍,领口绣着一只小老虎。先帝夸他虎头虎脑,将来是个将才。”
她的眼角有什么东西一闪。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被人夸。”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不会动的植物,让那些话像雨水一样,一滴一滴落进心里。
“宴至半酣,太子说头晕,离席更衣。”赵太妃的声音变得平板起来,像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经文,“他去了很久。一炷香,两炷香,还没回来。先帝着人去问,回说太子乏了,在偏殿歇息。”
“又过了两炷香,太子回来了。”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刀锋划过冰面。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身月白袍子,还是那根玉带。”
“但眼神,不是他了。”
谢知微的手拢在袖中,指甲掐进掌心。
“太妃如何知道?”她轻声问。
赵太妃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清醒。
“因为他看见我儿时,没有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
“太子最喜欢我儿。每次见了他,都要抱一抱,举高高,逗他笑。那天太子回来,我儿照例跑过去,张开小手要抱。”
“太子低头看着他。”
“没有笑。”
“没有抱。”
“他只是从我儿身边走过去,像走过一棵路边的草。”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父亲遗册里的那些记录。想起那些在太子“突发恶疾”前后暴毙、失踪、灭口的证人。
赵康。高顺。钱永旺。沈焕。
还有那个替赵太妃喝下毒粥的无名宫女。
“后来呢?”她问。
赵太妃的目光重新变得混沌起来。
“后来……”她的声音飘忽着,“后来荷花就谢了。太液池的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叶子枯了,花瓣落了,连根都烂了。”
她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很飘,像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你见过一夜之间全谢了的荷花吗?”
谢知微没有回答。
“没有的。”赵太妃自己摇摇头,“荷花不会一夜之间全谢。那是我记错了。”
她低下头,又开始翻那本经卷。
一碗粥放在小几上,热气早已散尽,凝成一片冰冷的白。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赵太妃一页一页翻书。
她知道,今日的赵太妃,不会再喝这碗粥了。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正月十七,午时。
谢知微没有回东厢房休息。
她坐在廊下,望着那口空了的铜缸,将赵太妃方才那些话一句一句掰开、揉碎、细细咀嚼。
荷花宴。太液池。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回来。眼神变了。不认得九皇子了。
她想起父亲在东宫香料案调查中的批注:“血竭用量若逾常三倍,久熏,可致气血妄行,心悸神乱,幻象丛生。”
幻象丛生。
但那需要“久熏”,需要日积月累的慢性侵蚀。
而太子是在离席更衣的短短两炷香内“变了”。
那不是久熏能解释的。
除非——
她闭上眼。
除非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根本不是太子。
那扇开着的窗。
那盆盛放的金兰。
那两个时辰的空白。
还有那“变了”的眼神。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她眼底掠过,像冬夜划过天际的流星。
正月十七,酉时。
谢知微去东配殿收碗。
那碗粥依旧放在小几上,一口未动。赵太妃靠在榻边,经卷摊在膝上,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
谢知微轻手轻脚走过去,端起粥碗。
赵太妃忽然睁开眼。
“你来了。”她说。
这一回,那目光清醒了许多。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来收碗。”
赵太妃看着她,忽然说:
“我方才说了什么?”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说了荷花宴的事。”她如实答道。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我说了多少?”
“很多。”谢知微说,“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回来,眼神变了,不认得九皇子了。荷花一夜之间全谢了。”
赵太妃闭上眼。
“我是不是还说,水里有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
赵太妃睁开眼,看着她。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恐惧,有释然,还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你信吗?”她问。
谢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沉默片刻,然后说:
“奴婢信。”
赵太妃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太妃说的,”谢知微说,“与奴婢知道的,对得上。”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靠在榻边,望着窗外那方越来越暗的天空。
良久,她说:
“那天,我看见水里有东西。”
谢知微屏住呼吸。
“太子去更衣之后,我起身去更衣。”赵太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回来的路上,经过太液池边。我站在池边,想看看荷花。”
她顿了顿。
“然后我看见水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人。”赵太妃说,“沉在水底,脸朝下,穿着青色的衣裳。”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吓了一跳,想喊人。但还没喊出口,就有人从后面拉住我。”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那人说:‘太妃莫惊,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不小心掉下去的。已经有人去捞了。’”
“我回头看,是……是……”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谢知微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
“太妃慢慢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深冬结冰的河面,“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十七年冷宫岁月侵蚀过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声音破碎得像风中的枯叶,“是我记不得了。”
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知微松开手,站起身,轻轻退出耳房。
她站在门外,听着里面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她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不是记不得。
是不敢说。
十七年了,那个人还在那里,还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还在权力最核心的位置上。她若说出那个名字,她活不到今日。
谢知微闭上眼。
夜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名字,快了。
正月十八。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鞋穿得整整齐齐。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侍弄了一会儿那两盆豆苗。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没有再提起荷花宴的事。
也没有再提起水里的尸体、拉住她的人、那个说不出口的名字。
仿佛昨日那场爆发,只是一场梦。
但谢知微知道,那不是梦。
因为赵太妃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无声的、近乎恳求的凝视。
“你信我吗?”
那眼神在问。
谢知微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
她什么也没有说。
但她点了头。
赵太妃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经卷。
窗台上,第十八枝红梅已经开了七八朵。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正月十九。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一个新的症状。
她的眼睛开始畏光。
起初只是轻微的,早晨推开门的瞬间,阳光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在意,以为是昨夜没睡好。
到了午时,症状加重了。即使坐在廊下最暗的角落,那稀薄的冬日阳光也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眼球深处。
她用帕子遮住眼睛,过了一会儿,刺痛稍缓。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层灰青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隐约可见。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毒素在积累。
解毒丹能压制症状,但不能根除毒素。那毒在她体内一天天沉积,像河底的淤泥,越积越厚,总有一天——
她不再想下去。
她从贴身暗袋里取出那本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十九。新症:目畏光。疑似毒损肝经,肝开窍于目。毒入渐深,不可逆。”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暗袋。
窗外,那稀薄的冬日阳光照在豆苗的绿叶上,泛着刺目的白光。
她垂下眼帘,将帕子覆在眼睛上。
正月二十。
谢知微在井边打水时,发现辘轳上的新布又被人换过了。
这回是一块旧布,灰白色的,洗得很干净,边角缝得整整齐齐。布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是新洗过的。
她握着那块布,站在井边,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指根,每一根手指都像染了一层洗不掉的苔痕。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新换的旧布擦干。
布很软,吸水性很好。
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没有问是谁换的。
冷宫没有秘密。
也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正月二十一。
傍晚,谢知微正在厨房准备晚膳,东配殿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叫声。
那叫声很短,像被什么掐断的,只响了半声就戛然而止。
谢知微扔下手里的菜刀,冲出厨房。
东配殿的门虚掩着。她一把推开——
赵太妃坐在榻边,完好无损。
但她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靛蓝色的粗布宫装,头发绾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她背对着门,看不清脸。
但谢知微认得那件衣裳。
是崔姑姑。
“崔姑姑?”她的声音有些不确定,“您怎么……”
那人转过身来。
是崔姑姑。
但又不是她记忆中的崔姑姑。
崔姑姑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十岁不止。她的头发全白了,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嘴唇干裂起皮,活像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骷髅。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崔姑姑的。
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知薇姑娘。”她开口,声音比从前更粗嘎,像锈死的铁门被强行推开,“老身……来看看太妃。”
她说着,身子晃了晃,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
谢知微快步上前,扶住她。
崔姑姑的手冰凉,皮包着骨头,硌得人掌心生疼。
“您怎么来了?”谢知微扶她坐下,“您病着,怎么能……”
崔姑姑摇摇头。
“老身快不行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太妃看着她。
“说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崔姑姑靠在榻边,闭上眼,缓了几口气。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谢知微。
“姑娘,”她说,“你父亲那本册子,是老身托人送来的。”
谢知微点点头。
“多谢姑姑。”
崔姑姑摇摇头。
“不必谢老身。老身不是帮你,是帮自己。”
她顿了顿。
“十七年前,老身也在太液池边。”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那天的荷花宴,老身是伺候太妃的宫女。”崔姑姑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太妃去更衣,老身跟着。走到半路,太妃说不用跟,老身就站在池边等。”
她闭了闭眼。
“然后老身看见,太子从偏殿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
“不是去更衣的时候那个太子。”崔姑姑说,“是回来的时候那个。”
她睁开眼,浑浊的眼珠定定地看着虚空。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见过的人多了。一张脸,一个背影,走路的样子,看人的眼神——老身一眼就能认出来。”
她顿了顿。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怎么不对?”谢知微问。
崔姑姑沉默了一瞬。
“太子上马,是先迈左腿。这是自小骑马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那天那个人出来,迈的是右腿。”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还有呢?”
“还有,”崔姑姑说,“太子有腰伤。那年秋天打猎摔的,养了三个月才好。从那以后,他走路时右肩会比左肩略低,那是腰伤未愈时养成的习惯,改不了的。那天那个人出来,两肩平平的。”
她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听懂老身的意思了吗?”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听懂了。
太子是被人调包的。
从偏殿出来的那个“太子”,不是真正的太子。
真正的太子——
她想起赵太妃说的那句“水里有东西”。
“那个人从偏殿出来后,”她问崔姑姑,“去了哪里?”
崔姑姑闭上眼。
“老身没敢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老身低头,假装系鞋带。等老身再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崔姑姑睁开眼,看着她。
“姑娘,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老身只想问一句——”
她顿了顿。
“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
“是。”
崔姑姑点了点头。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她撑着站起身,向赵太妃行了个礼。
“太妃,老身告退了。”
赵太妃看着她。
“你还能走回去?”
崔姑姑笑了笑。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走不回去,就爬回去。”她说,“老身在宫里活了五十八年,还没死在外头过。”
她转身向外走去。
谢知微上前扶她,她摆摆手。
“不必送。”她说,“姑娘留步。”
她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慢慢走出东配殿,走过庭院,走向那扇斑驳的院门。
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被黑暗吞没。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巷道尽头。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崔姑姑方才说“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但之前掖庭的人都说,崔姑姑在宫里待了四十年不止。
二十三年,不对。
她猛地转身,走回东配殿。
“太妃,”她说,“崔姑姑入宫多少年了?”
赵太妃看着她。
“老身不知道,”她说,“但老身入宫那年,她就在了。三十三年了。”
三十三年。
不是二十三年。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崔姑姑方才说的“二十三年”,是错的。
一个在宫里活了五十多年的老宫人,会记错自己的入宫年份吗?
不会。
除非——
除非她不是崔姑姑。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想起方才扶住那个人时的触感。
冰凉的手,皮包着骨头。
还有那双眼睛——浑浊的、看惯了太多生死的眼睛。
那是崔姑姑的眼睛。
可那双手——
崔姑姑的手,她见过。那是常年劳作的手,粗糙,布满老茧,骨节粗大。方才那个人,手很瘦,瘦得像枯柴,但皮肤光滑,没有老茧。
不是崔姑姑。
她猛地冲出院门,冲进那条幽深的巷道。
巷道空无一人。
只有风从尽头吹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站在空荡荡的巷道里,大口喘着气。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尖锐如针。
她被骗了。
那个人穿着崔姑姑的衣裳,顶着崔姑姑的脸,说着崔姑姑的话,告诉了她一个天大的秘密——
太子被调包了。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的姿势不对,肩膀的平直不对。
然后,她走了。
像一个鬼魂,消失在暮色里。
她是谁的人?
她为什么要冒充崔姑姑?
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拢在袖中,指节攥得泛白。
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重重裹住。
她站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正月二十二。
谢知微一早去向掖庭打听崔姑姑的消息。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在扫院子,看见她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姑娘怎么来了?”
谢知微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崔姑姑好些了吗?”她问。
圆脸太监挠挠头。
“崔姑姑?哪个崔姑姑?”
“掖庭的崔姑姑,”谢知微说,“伺候了几十年的那个。”
圆脸太监愣了愣。
“姑娘说笑呢,”他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有个姓蔡的,有个姓陈的,没有姓崔的。”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她顿了顿,“小顺子呢?他回来了吗?”
圆脸太监摇摇头。
“没回来呢,”他说,“听说病得厉害,惠民药局的人说怕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她走回冷宫,一路没有说话。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她站在庭院中央,看着那口空了的铜缸,看着窗台上那两盆疯长的豆苗,看着廊下那扇半掩的东配殿门。
没有崔姑姑。
从来就没有崔姑姑。
那个人是谁?
她从哪里来?
她为什么要告诉她那些话?
她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坐在榻边,手里拿着经卷。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问到了?”
谢知微摇摇头。
“没有崔姑姑。”她说,“掖庭没有姓崔的姑姑。”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那昨日那个人——”
“不是崔姑姑。”谢知微说,“她假扮的。”
赵太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看经卷。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窗台上那两盆豆苗。
豆苗长得太高了,藤蔓垂下来,在窗台上拖出一道弯弯的弧线。旁边的红梅已经开了大半,花瓣落在豆苗的叶片上,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她看着那片红与绿,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很久以前,父亲说过的。
“这世上,最难防的不是明枪,是暗箭。最难辨的不是假话,是真假参半的话。”
真假参半。
昨日那个人说的那些话,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太子走路先迈左腿——真。
太子有腰伤,右肩略低——真。
从偏殿走出来的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可能是真。
太子被调包——可能是真。
太液池的水里有尸体——可能是真。
但“崔姑姑”这个身份,是假。
那个人的目的,是什么?
告诉她这些,想让她做什么?
她闭上眼,将昨日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脑海里调出来,细细咀嚼。
“老身在宫里二十三年。”
这是第一个破绽。
“那天从偏殿出来的那个人,走路的样子不对。”
这是关键信息。
“老身快死了,临死之前,只想问一句——你父亲,真的是被冤枉的吗?”
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拉拢她?
她睁开眼。
一道寒光从眼底掠过。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她的目的是什么——
那些信息,是真的。
太子被调包。
真正的太子,可能已经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人,是假的。
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如今在哪里?
那个人,是谁?
她想起二叔衣袍上那片赤焰金兰的花粉。想起睿亲王府花房里盛开的金兰。想起张福是睿亲王的人。想起那碗御赐的毒粥。
想起赵太妃那句“眼神,不是他了”。
她转身走出东配殿,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往锅里添了一把米。
今日的粥,要熬得稠些。
正月二十三。
谢知微的身体,出现了第四个症状。
她的牙齿开始松动。
早晨刷牙时,她轻轻一漱,一颗臼齿便脱落下来,落在掌心,带着一丝血丝。
她低头看着那颗牙。
牙根已经黑了,像烧过的炭。
她将那颗牙收进一只小小的布袋里,藏在床板下,与那些毒样放在一处。
然后,她继续刷牙,继续洗脸,继续梳头,继续走向厨房。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眼睛还是畏光的。
耳鸣依旧尖锐如针。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端着熬好的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坐在榻边,膝上摊着经卷。
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那两盆绿意,嘴里念念有词。
谢知微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荷花……太液池……太子……月白的袍子……”
又是那些话。
她轻轻走过去,将粥碗放在小几上。
赵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继续望着窗外,嘴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水面。
“……水里有东西……一个人……沉在底下……脸朝下……”
谢知微站在一旁,静静地听。
“……穿着青色的衣裳……是伺候太子的宫女……自己掉下去的……”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不是自己掉的!不是!有人推的!我看见了!我看见——”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谢知微。
那目光里没有混沌,没有恍惚,只有一种深沉的、穿透十七年岁月的恐惧。
“我看见那个人推的!”她的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石板,“我看见他的手!他的手上有扳指!玉扳指!刻着螭纹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玉扳指。
刻着螭纹的玉扳指。
那是皇子才能佩戴的规制。
“那个人是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太妃,那个人是谁?”
赵太妃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大滴大滴的泪。
“是……”她的嘴唇翕动着,那个名字在舌尖徘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是谁?”
赵太妃张了张嘴。
然后,她忽然捂住头,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不!不能说!说了会死!会死!”
她蜷缩在榻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
谢知微上前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走开!别碰我!你走开!”
她的声音凄厉得像夜枭。
谢知微退后几步,站在门边,看着赵太妃蜷缩在榻上,不停地发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话:
“不能说……说了会死……不能说……”
她站在门边,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忽然明白了。
赵太妃的“疯”,不是装的。
至少,不全是装的。
十七年前那个午后,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一个人推另一个人落水,那个人手上戴着刻螭纹的玉扳指。
她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不能说。
说出来,会死。
于是她“疯了”。
疯了十七年。
疯到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疯到那些记忆像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扎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翻涌上来,刺得她鲜血淋漓。
谢知微看着她。
看着她蜷缩在榻上,像一只受伤的老兽,用仅剩的力气护住自己最脆弱的要害。
她轻轻退出耳房,掩上门。
站在廊下,她抬头望向那方灰白的天空。
寒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惨淡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十七年前,有资格戴那种扳指的皇子,有几位?
先帝有九子。长子早夭。次子即当今皇帝,彼时已登基三年。三子、四子、五子、六子、七子、八子、九子——
九皇子萧珩,三岁夭折。
那剩下的,是哪些人?
她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月白的袍子,站在太液池边,荷花盛开,他负手而立,像一株孤峭的竹。
那人的眼睛很黑,黑得像冬夜没有星月的天空,深不见底。
萧无咎。
七皇子萧无咎。
那年他几岁?
她睁开眼。
那年是承平六年。萧无咎生于承平元年,那年他——
六岁。
一个六岁的皇子,会戴玉扳指吗?
会。
如果那是他父王赏赐的,如果他从小习武骑射,如果——
她猛地摇摇头。
不对。
萧无咎那年才六岁,不可能有力气将一个成年宫女推入水中。
不是他。
那是谁?
三皇子?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
还是——
当今皇帝?
她想起皇帝登基的年份。承平三年登基,那年他十九岁。承平六年,他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正值壮年。
有动机,有能力,也有那个机会。
但她没有证据。
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赵太妃一句破碎的呓语,和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扳指。
她站在廊下,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将她重重裹进那片阴冷的黑暗里。
她才慢慢走回东厢房。
正月二十四。
赵太妃恢复正常了。
她卯时起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喝了谢知微熬的粥,看了半个时辰的经卷,还去窗台边给那两盆豆苗浇了水。
她看见谢知微时,目光清醒、平和,与往日无异。
她一个字也没有提昨日的事。
谢知微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会死。
她将粥碗收回厨房,洗净擦干,放回碗架。
然后,她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翻开新的一页。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三。太妃谵语:荷花宴当日,太子离席更衣,两炷香后归来,眼神已变。太液池中浮尸一具,着青衣,为太子宫女。推其落水者手上戴玉扳指,刻螭纹,为皇子规制。”
她顿了顿笔尖。
“太妃言及此人时,状极恐惧,言‘不能说,说了会死’。此人身份,必极尊贵。”
“冒充崔姑姑者,告知太子走路先迈左腿、有腰伤致右肩略低。此二事为真。其言从偏殿走出之人迈腿姿势不对、两肩平平,当亦为真。”
“太子被调包。真太子或已死于十七年前。”
“假太子者谁?今在何处?”
她搁下笔。
墨迹在纸上慢慢干透,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洗不掉的黑色。
她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将毛笔洗净,将墨碟盖好。
窗外,夜色如墨。
她躺回硬板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感受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已经很满了。
父亲的遗册。赵太妃的梅花瓣。自订的小册。十二块毒样。一枚银锁。二十三粒解毒丹。一颗脱落的臼齿。
还有那些刻在脑海里的名字、日期、地点、证词。
它们压在她的心口,沉甸甸的,像一座小小的、沉默的碑。
她闭上眼。
耳边那永无休止的耳鸣声,今夜格外温柔。
它不再是尖锐的针,不再是烧红的烙铁。
它只是声音。
提醒她还活着的声音。
她在这声音里,沉沉睡去。
没有梦。
承平二十四年,正月二十五。
卯时。
谢知微睁开眼。
窗外天光微亮,又是寻常的一天。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将头发拢成圆髻,用那根旧木簪别住。
手还是僵的,还是抖的。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站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走向井边,握住辘轳的把手。
把手上的布又换过了。这回是一块半旧的棉布,靛蓝色,边角缝得整整齐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气息。
她握着那块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已经蔓延到手腕以上,在袖口边缘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她用拇指按压,皮肤下陷,久久不复原。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腊月的井水寒如碎刃,割得骨节生疼。
三十息。六十息。
她将手抽出来,用那块布擦干。
然后,她将布叠好,放回辘轳把手上。
她提着水桶,走向厨房。
灶膛里的火燃起来了。
她往锅里添水,下米,盖上锅盖。
然后,她从床板下取出一份毒样,用醋化开,用舌尖沾了一点。
苦的。
她咽下去。
舌根麻木。九息。
耳鸣尖锐。二十息。
手颤加剧。
她从枕下摸出解毒丹,含一粒在舌下。
药汁苦涩,带着浓烈的川芎气息。
她含着它,继续搅动锅里的粥。
粥熬好了。
她将粥盛进赵太妃惯用的那只青花碗,端向东配殿。
“太妃,”她说,“粥好了。”
赵太妃接过碗,低头喝粥。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
谢知微垂手立在一旁。
窗外,晨光渐亮。
那两盆豆苗在窗台上舒展着翠绿的叶片,藤蔓已经垂到窗台以下,在风中轻轻摇曳。
旁边的旧瓷瓶里,第十八枝红梅开得正好。花瓣如血,落在豆苗的绿荫里,像雪地里几点灼灼的印痕。
谢知微望着那片红与绿。
她忽然想起昨日赵太妃说的那些话。
玉扳指。刻螭纹的。皇子才能佩戴的。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因为那些话,已经像刻刀一样,一笔一划,刻在了她的心上。
她垂下眼帘,将双手拢进袖中。
掌心贴着那件贴身中衣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藏着这座冷宫十七年的秘密。
也藏着,她自己的命。
窗外,那枝红梅又落下一瓣。
花瓣飘摇着,落在窗台上,落在豆苗的叶片上,落在清晨第一缕阳光里。
谢知微看着那瓣落梅。
她想:
那个答案,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