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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耳坠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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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寅时惊
谢知微是被一阵心悸惊醒的。
不是噩梦,不是响动,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不安。她睁开眼,盯着房梁上那片蛛网——蜘蛛还在,可网破了,几根丝线在穿堂风里飘着,像断了线的风筝。
她躺了一会儿,翻身起来,摸黑穿上衣裳。
窗外还是黑的。月亮已经落下去了,星星也没剩几颗。她摸到桌上那面破了一半的铜镜,就着微光看了看自己的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瘦削的脸。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头发散乱。她伸手摸了摸右耳——耳坠还在。
她每天都要摸一下。
这对耳坠是母亲留给她的另一件遗物。素银的,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不值什么钱,可母亲说过:“这是你外祖母给我的嫁妆。一共两对,一对给你姐姐,一对给你。”
姐姐。
谢知微闭上眼。
姐姐谢知蘅,比她大两岁,生得好看,性子温柔。血夜那晚,姐姐把她推进密道里,自己挡在外面。
她听见姐姐的声音:“带知微走!快走!”
然后是一声惨叫。
然后是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再然后,就是永无休止的耳鸣。
她睁开眼,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对耳坠在耳朵上晃着,红宝石在微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凝固的血。
她伸手把耳坠摘下来,放在掌心里。
银的,很轻,很小。
可这是她的命。
和那根簪子一样,是谢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簪子已经丢了。
耳坠不能再丢。
她把耳坠重新戴上,用手指捻了捻扣环——紧了,不会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外,天边有一线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悬在她头顶的那把刀,又低了一寸。
二、宫正司的早课
谢知微到宫正司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值房里已经有人了。顾挽秋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手里拿着笔,正在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这么早?”
“睡不着。”
顾挽秋没多问,低头继续写。
谢知微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也拿起笔,开始整理昨日的验尸记录。写了几行,笔尖停在纸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那根簪子。
刻着“谢”字的簪子。
在睿亲王手里的簪子。
“知微。”顾挽秋忽然开口。
谢知微抬起头。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还是别的什么。
“怎么了?”
“昨儿晚上,”顾挽秋压低声音,“有人来宫正司查你的档。”
谢知微的手一紧。
“谁?”
“不知道。”顾挽秋说,“来人拿着内宫局的条子,说要查宫正司所有人的户籍。可别人都只是翻了一下,到了你这里,翻了好几遍。”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内宫局的条子。
内宫局管着宫里所有人的档案。可内宫局的条子,不是随便能开的——得有贵妃或者皇后的手谕。
是谁开的?
皇后?
还是——睿亲王的人?
“查到什么了?”她问。
顾挽秋看着她:“你的户籍上写的是‘孤女,无籍贯,永平三年入宫’。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谢知微松了口气。
她的户籍是萧无咎帮她做的。孤女,无籍贯,永平三年入宫——查不到任何和谢家有关的东西。
“可他们不信。”顾挽秋说,“那个查档的人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假的’。”
谢知微没说话。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是假的。
是啊,一个入宫的宫女,怎么会没有籍贯?没有籍贯,是怎么选进宫来的?
这是一个漏洞。
一个致命的漏洞。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你到底是谁?”
谢知微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里,有担忧,有好奇,还有——恐惧。
她怕知道答案。
可她也怕不知道。
“顾大人,”谢知微说,“你相信我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
“信。”
“那就别问。”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写。
谢知微也低下头,继续写那几行怎么也写不完的验尸记录。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那声音,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说——你会被发现。
说——你会死。
三、内宫局的暗流
早课结束,谢知微去了内宫局。
她得弄清楚,是谁开的条子。
内宫局的孙公公还是那副干瘦的模样,看见她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哟,谢姑娘,又来了?”
“孙公公。”谢知微福了福身,“昨儿有人来宫正司查档,说是内宫局的条子。我想问问,是谁开的条子?”
孙公公的笑僵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可谢知微看见了。
“这个啊,”孙公公搓了搓手,“是贵妃娘娘的手谕。”
谢知微心里一紧。
贵妃娘娘。
德妃。
萧无咎的生母。
“贵妃娘娘为什么要查宫正司的档?”
孙公公看着她,目光里有探究:“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宫正司的人被查了档,总得知道是为了什么事。万一是谁犯了事,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孙公公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听说,是睿亲王那边递的话。”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睿亲王。
他动手了。
“睿亲王?”她故作惊讶,“王爷查宫正司的档做什么?”
“谁知道呢。”孙公公摇摇头,“人家是亲王,想查什么就查什么,哪轮到咱们问为什么。”
谢知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
再问,就太刻意了。
她谢过孙公公,转身离开。
走在路上,她的脑子飞速转着。
睿亲王查了她的档。
没查到什么,因为户籍是假的。
可他知道户籍是假的。
一个没有籍贯的宫女——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在等。
等什么?
等她露出更大的破绽?
还是——等那根簪子发挥更大的作用?
她摸了摸右耳的耳坠。
银的,很凉。
不能掉。
绝对不能掉。
四、浣衣局的闲话
中午,谢知微去浣衣局送衣裳。
这是宫正司的例行差事——验完尸的衣裳,要送到浣衣局清洗。她抱着一个包袱,穿过大半个皇宫,到了浣衣局。
浣衣局里热气腾腾的,几口大锅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宫女们蹲在井边洗衣裳,手泡得通红,嘴里却不停地说着闲话。
“哎,你们听说了吗?睿亲王府又出事了。”
谢知微的耳朵竖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
“昨儿晚上,王府里死了个人。”
“死了人?谁?”
“一个丫鬟。听说是在竹林里发现的,脖子上有勒痕,被人勒死的。”
谢知微的手一抖,包袱差点掉在地上。
“被人勒死的?王府里还能出这种事?”
“谁知道呢。王府那边说是自缢,可有人说,那丫鬟脖子上的勒痕是横着的,自缢是竖着的,不对。”
“那是他杀?”
“嘘——小声点。听说是睿亲王亲自下的令,不许外传。要不是咱们浣衣局有人去送衣裳,都不知道这事。”
谢知微站在门口,手里的包袱攥得紧紧的。
一个丫鬟,在竹林里被勒死。
竹林。
就是她昨天跑过的那片竹林。
那个丫鬟是谁?
为什么会死在竹林里?
是——替死鬼?
替谁死?
替她?
她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那个丫鬟,是被灭口的。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一个宫女从地窖里跑出来。
睿亲王杀了那个丫鬟,是为了——封口。
也是为了——警告。
警告她:下一个,就是你。
“知微姐姐?”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
阿蘅站在面前,手里还拿着一件湿衣裳,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知微姐姐,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没事。”谢知微把包袱递给她,“这是宫正司的衣裳,麻烦你了。”
阿蘅接过包袱,压低声音:“姐姐,你听说了吗?睿亲王府死人的事。”
谢知微点点头。
“我觉得不对劲。”阿蘅说,“我上次去王府,就觉得那地方不对劲。那些下人,一个个跟木头似的,怪瘆人的。现在又死了人——”
“阿蘅。”谢知微打断她,“这些话,别在外面说。”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我知道。我就是跟姐姐说说。”
谢知微拍拍她的手,转身离开。
走出浣衣局,她站在太阳底下,深吸了一口气。
阳光很暖,可她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睿亲王杀了那个丫鬟。
因为那个丫鬟看见了她。
或者——因为那个丫鬟没拦住她。
不管是什么原因,那个丫鬟是因她而死的。
她手上沾了血。
虽然不是她杀的,可那个人是因她而死的。
她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一个陌生的、她不认识的丫鬟的脸。
十五六岁,眉清目秀,和这宫里所有丫鬟一样,普普通通。
可那张脸,现在应该是青紫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横着的勒痕,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脸。
在验尸台上。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个人是因她而死的。
她的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干呕了几下。
什么也没吐出来。
她已经好几顿没好好吃饭了。
五、冷宫的访客
下午,谢知微去了冷宫。
不是去找赵太妃,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冷宫里永远是最安静的地方。那些疯癫的太妃们,白天睡觉,晚上闹腾,这会儿正是安静的时候。
她坐在院子里那棵枯树下,闭着眼,听着风声。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姑娘。”
一个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谢知微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人站在面前。
是个老嬷嬷,六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穿着冷宫嬷嬷的灰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您是?”
“老婆子姓方,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年了。”老嬷嬷在她旁边坐下,喘了几口气,“姑娘是宫正司的吧?”
“是。”
“老婆子见过你。”老嬷嬷说,“你来过几次,找赵太妃。”
谢知微心里一动:“方嬷嬷认识赵太妃?”
“认识。”方嬷嬷点点头,“赵太妃以前是我的主子。”
谢知微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赵太妃以前不是这样的。”方嬷嬷说,“她是先帝的妃子,生过一个皇子。可那皇子没活过满月,就死了。”
“怎么死的?”
方嬷嬷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被人害死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
“谁害的?”
方嬷嬷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姑娘,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方嬷嬷叹了口气:“老婆子在这冷宫待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是来找真相的,有些人是来找死的。姑娘,你是哪一种?”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
方嬷嬷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怜悯。
“姑娘,”方嬷嬷说,“你耳朵上那对坠子,是你娘留给你的吧?”
谢知微心里一紧。
“你怎么知道?”
“因为老婆子见过。”方嬷嬷说,“二十年前,你娘进宫的时候,戴的就是这对坠子。”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认识我娘?”
方嬷嬷点点头:“你娘姓沈,是沈家的姑娘。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你娘小时候,常跟着镇国公夫人进宫。老婆子那时候还在太后宫里当差,见过她几次。”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我娘...她到底是什么人?”
方嬷嬷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娘是个好人。”她说,“可她嫁错了人。”
“嫁错了人?你是说我爹?”
方嬷嬷摇摇头:“不是说你爹不好。你爹是个好官,可他太直了。这朝堂上,太直的人活不长。”
谢知微沉默了。
“你娘嫁给你爹的时候,沈家的人反对。”方嬷嬷说,“可你娘不听,非要嫁。嫁了之后,沈家就不认她了。”
“为什么反对?”
“因为镇国公府。”方嬷嬷说,“镇国公府想让你娘嫁给他们家的世子。你娘不肯,两家就闹翻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
镇国公府。
沈家。
母亲。
原来如此。
母亲不是普通的官家小姐。
她和镇国公府有关系。
和那个——养着死士、藏着密道、害死谢家的镇国公府——有关系。
“方嬷嬷,”她问,“我娘的死——”
方嬷嬷摇摇头:“你娘的死,老婆子不知道。可老婆子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你娘进宫那天,见过一个人。”
“谁?”
方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
“方嬷嬷!”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宫女跑过来。
“方嬷嬷,赵太妃又犯病了,你快去看看!”
方嬷嬷站起身,看了谢知微一眼。
“姑娘,”她说,“下次再来吧。”
她拄着拐杖,跟着那个宫女走了。
谢知微坐在枯树下,看着她的背影。
方嬷嬷知道很多事。
可她没说完。
那个人是谁?
母亲进宫那天,见了谁?
是太后?
是皇后?
还是——睿亲王?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得再来一次。
方嬷嬷是这宫里最后一块拼图。
在她开口之前,她不能死。
六、值房的密信
傍晚,谢知微回到值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只在信封上写着“谢知微亲启”五个字。
她的心猛地提起来。
这宫里,知道她姓谢的人,没几个。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今晚亥时,御花园假山后,有人要见你。不来,后果自负。”
字迹工整,看不出是谁写的。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亥时。
御花园。
有人要见她。
是谁?
萧无咎?
沈愈?
还是——睿亲王?
不来,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
她的身份暴露?
还是——死?
她把信折好,藏进袖子里。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吃晚饭。
一碗稀饭,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
脑子里一直在想。
去,还是不去?
去,可能是陷阱。
不去,可能是死路。
她咽下最后一口馒头,端起碗把稀饭喝完。
去。
不管是谁,她都得去。
因为不去,她永远不知道答案。
七、亥时的御花园
亥时,御花园里黑漆漆的。
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光。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谢知微走在石子路上,脚步放得很轻。
她的右手握着那把匕首,藏在袖子里。
左手摸着右耳的耳坠——还在。
假山在御花园的最深处,是一堆太湖石堆起来的,高高低低,像一座小山。白天的时候,常有宫女太监在那里偷懒睡觉。到了晚上,就没人了。
她走到假山前,站住了。
“我来了。”她说。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
然后,假山后面走出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知微姑娘。”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是个男人。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你是谁?”
那人掀开帽檐,露出一张脸。
四十来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她不认识。
“你是——”
“我是镇国公府的人。”那人说,“夫人让我来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
镇国公夫人。
“夫人让你来做什么?”
那人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封信。
谢知微接过信,没打开。
“夫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复杂:“夫人说,那根簪子,她已经要回来了。让你放心。”
谢知微愣住了。
簪子。
要回来了?
“真的?”
那人点点头:“夫人亲自去找的睿亲王。睿亲王给了面子。”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要回来了。
“可夫人还说,”那人顿了顿,“有一样东西,她要不回来。”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
“你的耳坠。”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伸手摸了摸右耳。
耳坠在。
她又摸了摸左耳。
空的。
左耳的耳坠——不见了。
她的心跳几乎停止。
“什么时候掉的?”她问,声音发干。
那人摇摇头:“夫人没说。只说,睿亲王手里,有一只耳坠。和你耳朵上那只,是一对。”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耳坠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在地窖里?
在竹林里?
在逃跑的时候?
她拼命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夫人还说了什么?”
那人看着她,目光里有怜悯。
“夫人说,让你小心。睿亲王拿着那只耳坠,不会善罢甘休。”
谢知微沉默了。
那人重新戴上帽檐,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耳朵上只剩下一只耳坠。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只有耳洞,没有坠子。
那只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簪子,他要回来了。
可耳坠,他要不回来。
因为——那对耳坠上,也刻着字。
很小的字,在扣环内侧。
一个是“沈”字,一个是“谢”字。
母亲的姓,父亲的姓。
如果睿亲王看见了那个“谢”字——
她的身份,就彻底暴露了。
八、信中的内容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拆开那封信。
信是镇国公夫人写的,字迹端正,一笔一画都很有力。
“知微姑娘:
见信如晤。
那根簪子,老身已从睿亲王处取回。三日后,会有人送到你手中。
可你掉在密道里的,不只有簪子。还有一对耳坠。老身只找到一只,另一只,在睿亲王手里。
那对耳坠上刻着你父母的姓氏。一旦被人认出,你的身份便再也藏不住。
老身知道你查的是什么。可老身要告诉你,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谢家的案子,不是一个人能查清的。那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你父亲,只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
老身不能告诉你更多。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知道了真相,你就活不成了。
听老身一句话:别再查了。带着簪子和那只耳坠,离开京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找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你母亲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走上这条死路。
镇国公夫人亲笔”
谢知微看完信,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愤怒。
“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谢家的案子,不是一个人能查清的。”
“那是一个局,一个布了二十年的局。”
“你父亲,只是这个局里的一枚棋子。”
她攥紧了信纸,指节泛白。
一个局。
布了二十年的局。
谁布的局?
皇上?
睿亲王?
还是——两个人一起布的?
她想起萧无咎说过的话:“是睿亲王。父皇从一开始就知道,默许的。”
皇上知道。
默许的。
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皇上默许杀的。
因为谢家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
因为谢家挡了谁的路。
可镇国公夫人说,她查的方向是错的。
错的?
哪里错了?
她查的是睿亲王。
可镇国公夫人的意思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睿亲王?
那是谁?
是皇上?
还是——另有其人?
她把信纸凑近灯焰。
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纸卷曲起来,变成灰,落在桌上。
她看着那些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绝望。
是——冷。
彻骨的冷。
她以为她找到了凶手。
可镇国公夫人告诉她——你找错了。
她以为她在为父亲报仇。
可镇国公夫人告诉她——你父亲只是棋子。
那她这几个月做的事,算什么?
查睿亲王府,进地窖,差点死掉——算什么?
都是错的?
都是白费的?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耳鸣声又响了。
嗡嗡嗡,嗡嗡嗡,像无数只蜜蜂在飞。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父亲的脸。
父亲笑着说:“知微,你太聪明了。聪明是好事,可太聪明的人,往往活不长。”
父亲。
你告诉女儿,谁是凶手?
谁害了谢家?
谁害了你?
回答我。
可父亲没有回答。
只有耳鸣声,永无休止。
九、夜半来访
三更天了。
谢知微还趴在桌上,没睡着。
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很轻。
她抬起头,没动。
“谁?”
“我。”
是萧无咎。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打开门。
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
“进来吧。”
萧无咎走进来,看了看这间小屋子。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盆架。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你住这里?”他问。
“嗯。”
萧无咎没说话,在椅子上坐下。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殿下这么晚来,有事?”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的左耳上。
“你的耳坠呢?”
谢知微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
“掉了。”
“掉了?”萧无咎的目光变得锐利,“掉在哪儿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睿亲王府。”
萧无咎的眉头皱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在密道里,或者在竹林里。我不知道。”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那对耳坠上刻着什么吗?”
“知道。”
“刻着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一下:“一个刻着‘沈’字,一个刻着‘谢’字。我母亲的姓,我父亲的姓。”
萧无咎闭上眼。
“睿亲王拿着那只耳坠,”他说,“你的身份就藏不住了。”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走?”
谢知微看着他:“走?去哪儿?”
“离开京城。”萧无咎说,“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可以安排。”
谢知微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萧无咎看见了——那是苦涩。
“殿下,”她说,“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
“所以你宁愿死?”
“我不会死。”谢知微说,“至少,在查到真相之前,我不会死。”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很近。
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知微,”他说,“我帮你把耳坠拿回来。”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晴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代价呢?”
萧无咎笑了。
那笑容,很淡,也很冷。
“没有代价。”
谢知微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说“没有代价”。
“为什么?”
萧无咎没回答。
他转身,推门出去。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说: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摸了摸左耳。
空荡荡的。
那只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耳坠。
她的身份,随时会暴露。
萧无咎说会帮她拿回来。
可信吗?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没有别的选择。
十、清晨的噩耗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刚起来,就有人敲门。
是顾挽秋。
脸色比昨天还白。
“怎么了?”
“睿亲王府又死人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提起来。
“谁?”
“那个丫鬟。”顾挽秋说,“就是昨天说的那个,在竹林里被勒死的。今天早上,王府报了案,说是自缢。可——”
“可什么?”
“可宫正司去验尸的人回来说,那丫鬟脖子上的勒痕,不是自缢的痕迹。是他杀。而且——”
“而且什么?”
顾挽秋深吸一口气:“而且,那丫鬟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一只耳坠。”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恐惧,“银的,坠着一颗红宝石。”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耳坠。
银的,红宝石。
她的耳坠。
“那只耳坠呢?”她问,声音发干。
“被王府的人拿走了。”顾挽秋说,“验尸的人想留下来当证物,王府的人不让。说是王爷的东西,不能外传。”
谢知微闭上眼。
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现在,它出现在一个死去的丫鬟手里。
是睿亲王放的。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的耳坠掉了。我知道你是谁。我能让这只耳坠出现在任何地方——比如,一个死人的手里。比如,你的枕头下面。
他在玩她。
像猫玩老鼠。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在发抖,“那只耳坠,是不是你的?”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顾挽秋。
顾挽秋的眼里,有恐惧,有担忧,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顾大人,”她说,“你信我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
“信。”
“那就别问了。”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知微,”她没回头,“如果有天你需要我帮忙,说一声。”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
“好。”
顾挽秋走了。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耳坠在睿亲王手里。
他把它放在一个死去的丫鬟手里,让宫正司的人看见。
他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是谁。我知道你掉了一只耳坠。我能让它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在等她。
等她自己来找他。
等她——求他。
谢知微摸了摸左耳。
空荡荡的。
右耳上那只耳坠,还在。
可她知道,迟早有一天,这只也会掉。
不是掉在地上。
是被人抢走。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桌前,坐下来。
把镇国公夫人的信、萧无咎的话、丫鬟的死、耳坠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
写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反杀。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她得主动出击。
在睿亲王动手之前,她得先动手。
可怎么动手?
她只是一个小小的验尸婢。
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
她拿什么跟睿亲王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不是刀,不是毒,是规则。刀会断,毒会解,可规则不会。只要规则在,你就有一条活路。”
规则。
这世上有规则吗?
有。
律法是规则。
礼法是规则。
人心——也是规则。
睿亲王再厉害,也得活在规则里。
他不能随便杀人。
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
他不能——让所有人知道,他在养死士。
这就是她的武器。
规则。
她要在规则里,打败他。
用他的规则,打败他。
她拿起笔,在那两个字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以彼之道。
然后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场,也开始了。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
她要主动出击。
用睿亲王的规则,打败睿亲王。
用这个世界的规则,为谢家讨回公道。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睿亲王的脸。
那张温和的、慈悲的、佛面修罗的脸。
她在心里说:
你等着。
我会找到你的死穴。
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冷冷的,像刀锋。
可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也有一把刀。
不是匕首。
是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