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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 45 章 耳坠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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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晨钟催命
天还没亮透,谢知微就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了。
不是敲,是拍。手掌拍在门板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拿锤子砸。她翻身起来,匕首握在手里,耳朵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至少有四五个人,呼吸很重,脚步很沉,是练家子。
“谢知微!开门!”
是内宫监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指甲划过瓷器。
谢知微把匕首塞进袖子里,拉开门。
门外站着五个人。李德全打头,身后是四个带刀的内卫,穿着玄色劲装,腰间挂着铜牌,面无表情。晨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像五把刀。
“李公公。”谢知微福了福身,声音平静,“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李德全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轻蔑,而是审视。像在看一件货物,掂量着值多少钱。
“圣上有旨,”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黄绫,展开,“宫正司验尸婢谢知微,即刻入宫觐见。”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圣上。皇帝。萧衍。
那个默许谢家被灭门的人。那个站在权力最顶端的人。那个——她一直在查、却从未见过的人。
现在,他要见她。
“李公公,”她问,“圣上召见奴婢,所为何事?”
李德全没回答。他把圣旨收起来,侧身让开一条路:“姑娘,请吧。”
谢知微站着没动。
她在想。皇帝召见她,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睿亲王把那根簪子或者那只耳坠递上去了,她的身份暴露了。第二——她不知道第二种是什么。
“姑娘?”李德全催了一声。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门。
门外,天边有一线金光,太阳快出来了。金色的光照在宫墙上,把那些朱红色的砖瓦照得像着了火。她走在前面,四个内卫跟在身后,像押送犯人。
路过宫正司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顾挽秋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动,无声地说了一个字——小心。
谢知微微微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几道门,前面就是皇帝寝宫——乾元殿。殿很大,金顶红墙,檐角翘起来,像一只展翅的鹰。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穿着银甲,手持长戟,一动不动。
“姑娘请稍候。”李德全说,转身进了殿。
谢知微站在门口,等着。
风从殿门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龙涎香的味道。浓烈的,甜腻的,熏得人头晕。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袖口有一块墨渍,是昨天写验状时沾上的。鞋上沾着泥,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髻。她这个样子,去见皇帝。
她忽然想笑。可没笑出来。
“姑娘,进来吧。”
谢知微抬起头,迈过门槛,走进乾元殿。
十二、金殿孤影
乾元殿大得吓人。
穹顶很高,高得看不见顶。四根金漆柱子,每一根都要两个人才能合抱。地上铺着金砖,亮得能照见人影。殿最深处,是一张巨大的龙案,龙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皇帝萧衍。
谢知微没敢抬头看。她跪下,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硌着额头,微微的疼。
“奴婢谢知微,叩见陛下。”
殿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鼓。
“抬起头来。”
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低沉的,平淡的,听不出喜怒。谢知微抬起头,看见了一张脸。
五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窝很深,嘴唇很薄。穿着一件明黄色的便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折子,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萧无咎的一模一样——冷峻,锐利,像两把刀。
“你就是谢知微?”皇帝问。
“是。”
“宫正司的验尸婢?”
“是。”
皇帝把手里的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那目光很沉,沉得像一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朕听说,”皇帝开口,“你在查睿亲王府?”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来了。
“回陛下,”她说,“奴婢没有查睿亲王府。奴婢只是在宫正司当差,验尸、记录、归档。”
“是吗?”皇帝笑了。那笑容和萧无咎一模一样——很淡,冷,没到眼底。“那你怎么会在睿亲王府的密道里?”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知道。睿亲王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密道,地窖,死士——全都说了?不,不会。死士的事,睿亲王不会说。那是他自己的死穴。他说了什么?说了多少?
她得猜。猜他说了什么,猜皇帝知道什么,猜——她该怎么回答。
“回陛下,”她说,“奴婢在睿亲王府的竹林里迷了路,误入了一座废弃的佛堂。佛堂里有一个地窖,奴婢好奇,就下去看了看。”
“好奇?”皇帝看着她,“你一个小宫女,在王府里迷了路,不赶紧回去,反而往地窖里钻?”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这个理由确实站不住脚。
“陛下,”她说,“奴婢是验尸的。验尸的人,对血腥味敏感。那个地窖里有血腥味,奴婢闻到了,就下去看了。”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血腥味?”
“是。”
“什么血腥味?”
“人血。”谢知微说,“很浓的人血。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
殿里又安静了。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别的东西。
“你下去之后,看见了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说,还是不说?说多少?说多了,皇帝可能会杀人灭口——如果那些死士是皇帝默许的。说少了,皇帝会觉得她在隐瞒。她得找一个平衡点。
“看见了铁链、血迹、还有——”她顿了顿,“还有一道铁门。铁门锁着,奴婢没打开。”
“没打开?”
“没打开。”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东西,放在龙案上。
谢知微看了一眼,心跳几乎停止。
是一只耳坠。银的,坠着一颗小米粒大的红宝石。和她右耳上那只,一模一样。
“这个东西,”皇帝说,“是在密道里找到的。是你的吗?”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承认,还是不承认?承认了,就承认她去过密道。不承认,皇帝会查,查出来就是欺君之罪。
“回陛下,”她说,“是奴婢的。”
“你的?”皇帝拿起耳坠,看了看,“你一个小宫女,戴得起红宝石?”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回陛下,这是奴婢母亲留给奴婢的遗物。”
“你母亲?”皇帝看着她,“你母亲是谁?”
谢知微沉默了三息。
“回陛下,奴婢的母亲姓沈,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子。”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
“农家女子?农家女子戴得起红宝石?”
谢知微没说话。这个谎,编不下去了。
“谢知微。”皇帝叫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谢。你姓谢。”
谢知微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
“你是谢垣的女儿。”皇帝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殿里安静极了。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
“是。”她说,“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知道,”他说,“谢垣是罪臣。他的家人,应该流放。你混在宫里,隐瞒身份,是死罪。”
“奴婢知道。”
“知道,还敢来见朕?”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陛下召见,奴婢不敢不来。”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冷的,不是淡的,而是——真实的。带着一丝欣赏。
“你胆子不小。”他说。
“奴婢不是胆子大,”谢知微说,“是没得选。”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谢垣的女儿,”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揪起来。“奴婢知道。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被冤杀的。”
“冤杀?”皇帝看着她,“你觉得你父亲是被冤枉的?”
“是。”
“你觉得是谁害的?”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皇帝的眼睛。“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皇帝笑了,“你查了这么久,查了睿亲王府,进了密道,掉了一只耳坠——你说你不知道?”
谢知微没说话。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桌上另一样东西。
一根簪子。素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这根簪子,”皇帝说,“也是在密道里找到的。是你的吗?”
谢知微看着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镇国公夫人说帮她拿回来了。可它现在在皇帝手里。
“是奴婢的。”
“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
“是。”
皇帝把簪子和耳坠放在一起,看着它们,沉默了很久。
“谢垣的女儿,”他说,“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见你吗?”
“奴婢不知。”
“因为,”皇帝看着她,“有人想让你死。”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人跟朕说,你是谢垣的女儿,混在宫里,意图不轨。应该立刻处死。”
谢知微没说话。
“可朕没杀你。”皇帝说,“你知道为什么?”
“奴婢不知。”
“因为朕想知道,”皇帝看着她,“你到底在查什么。”
十三、刀锋上的问答
谢知微跪在冰凉的金砖上,膝盖已经开始疼了。可她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皇帝在试探她。
他说“有人想让你死”——那个人是睿亲王。睿亲王把簪子和耳坠递给皇帝,想借皇帝的手杀了她。可皇帝没杀她。为什么?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他想知道她在查什么。想知道她查到了什么。想知道她知道的,会不会威胁到他。
“陛下,”谢知微开口,“奴婢在查谢家的案子。”
“谢家的案子?”皇帝看着她,“谢家的案子已经结了。你父亲私通外敌,证据确凿。”
“不是。”谢知微说。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不是?”皇帝的声音沉下来,“你说不是?”
“陛下,”谢知微抬起头,“奴婢的父亲是个清官。他不会私通外敌。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是被冤枉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变得锐利。
“你有什么证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证据。她有吗?有。香料,乌头,镇国公府,睿亲王的死士。可她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是死。不是皇帝要杀她,是——那些话不能在这里说,不能对着皇帝说。因为皇帝可能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奴婢没有证据。”她说。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
“没有证据,”皇帝说,“你就敢说谢家是被冤枉的?”
“奴婢虽然没有证据,”谢知微说,“可奴婢知道,谢家被灭门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而那天,睿亲王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在查睿亲王?”
“奴婢在查真相。”
“真相?”皇帝靠在椅背上,“你觉得睿亲王是害你父亲的人?”
谢知微没说话。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根簪子,在手里转了转。
“这根簪子,”他说,“朕可以还给你。”
谢知微愣住了。
“可朕要问你一个问题。”皇帝看着她,“你答上来了,簪子还给你。答不上来——”
他没说完,但谢知微懂了。答不上来,死。
“陛下请问。”
皇帝看着她,目光锐利得像两把刀。
“你觉得,你父亲是清官。你觉得,谢家是被冤枉的。你觉得,睿亲王是凶手。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睿亲王不是凶手呢?如果凶手另有其人呢?你查了这么久,查的方向,是错的呢?”
谢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
镇国公夫人也说过同样的话。“你查的方向,是错的。”
“陛下,”她问,“凶手是谁?”
皇帝笑了。那笑容,很冷,也很苦。
“朕不能告诉你。”他说,“因为告诉了你,你就活不成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皇帝知道。他知道凶手是谁。可他不能说。为什么?因为凶手是他自己?还是因为——凶手是比睿亲王更可怕的人?
“陛下,”她说,“奴婢答不上来。”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簪子放在桌上,推过来。
“拿去吧。”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陛下?”
“朕说过,你答上来了,还给你。你没答上来,可朕还是还给你。”
谢知微看着那根簪子,没有伸手去拿。
“为什么?”
皇帝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因为,”他说,“你让朕想起一个人。”
“谁?”
“你父亲。”皇帝说,“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跪在朕面前,说他没罪。也是这样,背脊挺得笔直,眼睛看着朕,一点都不怕。”
谢知微的眼眶热了。
“朕没信他。”皇帝说,“朕信了别人。然后谢家就没了。”
殿里安静极了。
“这根簪子,”皇帝说,“算朕欠你的。”
谢知微伸手,拿起那根簪子。银的,很凉,很轻。可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谢陛下。”她说。
皇帝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知微,”他叫她的名字,“朕给你一句忠告。别再查了。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皇帝。
“陛下,”她说,“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不能白死。”
皇帝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和你父亲一样倔。”他说。
“是。”谢知微说,“奴婢是谢垣的女儿。”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十四、殿外的阳光
谢知微走出乾元殿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宫墙。朱红色的,在阳光里像着了火。
手里攥着那根簪子。母亲留给她的簪子。她要回来了。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皇帝说——“别再查了。”
因为皇帝说——“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因为皇帝说——“朕欠你的。”
皇帝欠她的。欠谢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可他只是说“欠”,没有说“还”。他不会还。永远不会。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谢知微转头,看见李德全站在台阶下面,脸上带着笑。
“姑娘,圣上说了,让您回去好好当差。别的事,别管了。”
谢知微看着他。“李公公,圣上还说了什么?”
李德全笑了笑。“圣上说,那根簪子还给您了,可那只耳坠——不能还。”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为什么?”
李德全摇摇头。“圣上没说。姑娘,您也别问了。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他说得对。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多谢李公公。”她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走出乾元殿的院子,她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刚才在金殿上,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一步。如果皇帝想杀她,一句话就够了。可他没杀她。不是因为他仁慈,是因为——她还有用。
她想起皇帝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审视,有探究,有怜悯,还有——算计。皇帝也在利用她。利用她去查睿亲王。利用她去揭开那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是一枚棋子。谁都可以用。
可她不在乎了。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十五、值房的等待
回到值房,谢知微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手里还攥着那根簪子。她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银的,很旧,刻着一朵兰花。背面刻着一个“谢”字。是父亲的姓,也是她的姓。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里,和那根素银簪子并排插着。两根簪子,一根是母亲的,一根是母亲留给她的。都回来了。可那只耳坠,没回来。
她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那只耳坠在皇帝手里。皇帝说不能还。为什么?是睿亲王不让他还?还是——他自己想留着?留着当把柄?留着提醒她——你随时会死?
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金殿上的画面。皇帝的眼睛,皇帝的微笑,皇帝说的每一句话。
“你让朕想起你父亲。”
“朕没信他,朕信了别人。”
“朕欠你的。”
欠什么?欠一条命?欠一百三十七条命?他还不清。永远还不清。
有人敲门。
“知微?”
是顾挽秋。
谢知微站起来,拉开门。
顾挽秋站在门外,脸色还是那么白。她看了看谢知微,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圣上找你做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问我谢家的事。”
顾挽秋的脸更白了。
“你承认了?”
“嗯。”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那你怎么活着出来的?”
谢知微苦笑了一下。“圣上仁慈。”
顾挽秋没说话。她知道这不是真的。皇帝不仁慈。从来不仁慈。她能活着出来,一定有别的原因。
“知微,”顾挽秋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查什么?”
谢知微看着她。“顾大人,你知道的事越少,越安全。”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我不问。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顾挽秋说,“不管查到什么,活着。”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顾挽秋转身走了。
谢知微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活着。她会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十六、冷宫的答案
傍晚,谢知微去了冷宫。
她得找方嬷嬷。方嬷嬷没说完的话——母亲进宫那天,见了谁?那个人,可能就是答案。
冷宫里还是那样安静。枯树,荒草,破房子。几个疯太妃在廊下坐着,嘴里念念有词。谢知微穿过院子,走到方嬷嬷住的那间小屋前。
门开着,里面没人。
“方嬷嬷?”她叫了一声。没人应。
她走进去,看了看。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粥,没动过,已经凉了。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人。
她走出来,在院子里找了一圈。没人。方嬷嬷不见了。
“你在找方嬷嬷?”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谢知微转头,看见一个太妃靠在廊下,正看着她。五六十岁,头发花白,脸上脏兮兮的,可眼睛很亮。
“是。您知道她在哪儿?”
太妃笑了。那笑容很奇怪,诡秘的,像知道什么秘密。
“她走了。”
“走了?去哪儿了?”
太妃摇摇头。“不知道。今天早上,来了几个人,把她带走了。”
谢知微的心沉下去。
“什么人?”
“穿黑衣服的。带刀的。”太妃说,“方嬷嬷不想走,他们硬拖的。方嬷嬷叫了一声——叫什么来着——”
太妃想了想。
“叫的是——‘告诉谢家的姑娘,别查了’。”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方嬷嬷被带走了。被谁带走了?睿亲王的人?皇帝的人?不管是谁,方嬷嬷是最后一个知道答案的人。她走了,答案也走了。
“谢谢您。”她转身要走。
“哎——”太妃叫住她,“还有一句话。”
谢知微停住脚步。
“方嬷嬷还说——‘那个人,是皇上’。”
谢知微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那个人,是皇上。母亲进宫那天,见的是皇上。皇上。皇帝萧衍。那个默许谢家被灭门的人。那个说“朕欠你的”的人。那个——可能是害死谢家的人。
她的脑子嗡嗡的,耳鸣声又响了。不是嗡嗡嗡,是轰隆隆的,像有什么东西塌了。
方嬷嬷被带走了。因为她知道答案。因为她快说出来了。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那个人,就是答案本身。
谢知微走出冷宫,站在宫道上。
天快黑了,远处的宫墙在暮色里像一道血痕。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一动没动。
十七、沈愈的提醒
天黑了,谢知微还在宫道上站着。
“知微姑娘。”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来。她转头,看见沈愈站在三步之外,穿着青色的官服,手里拿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温润的,柔和的,像一块暖玉。
“沈大人。”
沈愈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听说你今天被圣上召见了?”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关切。“知微姑娘,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大人请说。”
沈愈犹豫了一下。“今天下午,翰林院收到一份密旨。”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密旨?”
“圣上让翰林院查一个人。”沈愈看着她,“查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查我什么?”
“查你的身份。查你的来历。查你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
谢知微没说话。皇帝说“别再查了”,可他自己在查。查她。查她的底细。查她知道多少。
“还有,”沈愈压低声音,“圣上让人去查谢家的旧档。”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袖口。
“谢家的旧档?不是被烧了吗?”
“被烧的是一部分。”沈愈说,“还有一部分,压在刑部最底层。圣上让人去调了。”
谢知微的脑子飞速转着。皇帝在查谢家的旧档。为什么?是想知道谢家到底查到了什么?还是——想销毁最后的证据?
“沈大人,”她问,“你知道圣上为什么要查这些吗?”
沈愈摇摇头。“不知道。可我觉得不对劲。圣上登基二十年,从来没提过谢家的案子。现在突然要查——太突然了。”
太突然了。是因为她。因为今天在金殿上,她说“谢家是被冤枉的”。因为她说“睿亲王可能是凶手”。因为她说——她还在查。皇帝在试探她之后,开始查她。查她知道了多少,查她还能查多少,查——要不要灭口。
“沈大人,”谢知微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担忧,也是决心。
“知微姑娘,”他说,“不管你要查什么,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为什么?”
沈愈沉默了一瞬。“因为我父亲。他是谢家的门生。他被流放,死在路上。我也想查清真相。”
谢知微看着他,看了很久。沈愈的眼睛很亮,很干净,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他是真心的。这宫里,唯一一个真心的。
“好。”她说。
沈愈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姑娘,”他没回头,“你的耳坠——圣上把它给了贵妃。”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什么?”
“圣上把那只耳坠给了贵妃娘娘。”沈愈说,“今天下午,贵妃娘娘把它戴上了。”
谢知微伸手摸了摸左耳。空荡荡的。她的耳坠,母亲的耳坠,刻着“沈”字的耳坠——在贵妃耳朵上。贵妃。萧无咎的母亲。皇帝把耳坠给了她。是赏赐?还是——警告?警告她,你的命在我手里。你的耳坠在我手里。你的身份在我手里。你随时会死。
“我知道了。”她说。
沈愈走了。
谢知微站在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四周一片漆黑。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十八、萧无咎的承诺
三更天了。谢知微还没睡。她坐在桌前,对着那盏孤灯,看着桌上的东西。
一根簪子——素银的,刻着兰花,背面刻着“谢”字。母亲留给她的。要回来了。
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只有一只。另一只在贵妃耳朵上。
她盯着那只耳坠,看了很久。银的,很亮,红宝石在灯光里闪了一下,像一滴血。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扣环内侧。很小的字,刻着一个“沈”字。母亲的姓。贵妃看见了没有?看见了。她知道这是谁的东西。她知道这是谢家的东西。她知道谢知微是谢垣的女儿。可她没说出来。为什么?因为萧无咎?因为她在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有人敲门。笃笃笃。三下。很轻。
“谁?”
“我。”
萧无咎。
谢知微打开门。萧无咎站在门外,穿着便服,没带侍卫。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的轮廓像刀削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很小,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谢知微看见了。是一只耳坠。银的,红宝石。和她桌上那只,一模一样。
“你的耳坠。”萧无咎说,“我拿回来了。”
谢知微看着他,没伸手去接。
“怎么拿回来的?”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从我母亲那里。”
谢知微看着他。“你母亲知道这是我的?”
“知道。”
“她怎么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她说,让我离你远点。”
谢知微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母亲说得对。”她说,“离我远点,对你没坏处。”
萧无咎没说话。他走进来,把耳坠放在桌上,和那只并排放着。两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一模一样。在灯光里闪着光。
“知微,”他说,“今天在金殿上,我父皇跟你说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他说,别再查了。”
“你听吗?”
谢知微看着他。“你希望我听吗?”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希望你听。”他说,“可我知道你不会听。”
谢知微没说话。
“知微,”萧无咎看着她,“不管你查什么,我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代价呢?”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没有代价。”
“上次你也这么说。”谢知微说,“可上次,你让我查镇国公夫人。”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萧无咎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知微,”他没回头,“今天在金殿上,我父皇本来想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我求的情。”萧无咎说,“我说,留着她,有用。”
门关上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有用。留着她,有用。这就是萧无咎。他的每一次帮忙,都是有代价的。这一次的代价,是她的命。他保住了她的命,因为——她还有用。
她走回桌前,看着那两只耳坠。银的,红宝石的,在灯光里闪着光。她把它们拿起来,一只一只地戴上。左耳,右耳。都回来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这两只耳坠,是用她的命换回来的。萧无咎说“留着她,有用”。对谁有用?对他有用。对皇帝有用。对睿亲王有用。所有人都觉得她有用。可没有人觉得她是人。
她是一枚棋子。谁都可以用。
可她不在乎了。因为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十九、无眠夜
谢知微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蜘蛛还在,网已经补好了,几根丝线在风里飘着,不像断了,像新织的。
她想起方嬷嬷。方嬷嬷被带走了。因为她说“那个人,是皇上”。皇上。皇帝萧衍。母亲进宫那天,见的是皇帝。为什么?母亲是沈家的姑娘,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她进宫见皇帝,是镇国公夫人带的?还是——她自己来的?她见了皇帝,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为什么方嬷嬷说“那个人,是皇上”?那个人——是害死谢家的人?
谢知微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麻线,找不到头。
皇帝说“别再查了”。可他自己在查。查她的底细,查谢家的旧档。他在找什么?在找证据?在找——她知道多少?
沈愈说,翰林院收到密旨,查她。查她的身份,查她的来历,查她入宫之后的所有事情。皇帝在查她。如果查出来,她是谢垣的女儿,隐瞒身份混在宫里——是死罪。可皇帝已经知道了。今天在金殿上,她亲口承认了。他没杀她。为什么?因为萧无咎求情?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翻了个身。枕头下面,那把匕首硌着头,微微的疼。她没拿出来。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顾挽秋说,不管查到什么,活着。她会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二十、尾声
卯时正,谢知微到了宫正司。顾挽秋已经在了,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堆卷宗。
“知微,”她抬起头,“今天有差事。刑部送来了一个案子,让你去验。”
“什么案子?”
“一个官员,死在家里。刑部说是暴毙,可家属不认,说是被人害死的。”
谢知微点点头。“我去。”
她拿起验尸箱,走出宫正司。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挽秋坐在案前,低着头写着什么。晨光照在她脸上,柔和的,安静的。
谢知微转身,走了。
走在宫道上,她摸了摸耳朵。两只耳坠都在。银的,凉的。她又摸了摸发髻。两根簪子都在。素银的,旧的。
都回来了。
可她一点都不高兴。因为这些东西,是用她的命换回来的。因为这些东西,随时会再丢。因为这些东西,是她的催命符。
可她不能丢了它们。因为它们是母亲留给她的。因为它们是谢家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知道,今天的事,还没完。皇帝在查她。贵妃戴着她的耳坠。睿亲王拿着她的把柄。方嬷嬷被带走了。她站在悬崖边上,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随时会掉下去。
可她不后悔。不后悔查谢家的案子。不后悔进睿亲王的密道。不后悔在金殿上承认自己是谢垣的女儿。
因为——她是谢垣的女儿。谢家的血,流在她身上。谢家的冤,压在她肩上。她不能逃。逃了,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就白死了。
她走进刑部的院子,推开验尸房的门。
里面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她放下验尸箱,掀开白布。是一张陌生的脸,青紫色的,眼睛闭着,嘴唇发黑。
她拿起刀,开始验尸。
刀锋划过皮肤,露出下面的肌肉和骨头。她的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可她的心,在狂跳。因为她在想——下一个躺在这里的,会不会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