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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佛堂尘(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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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竹林困
竹林里静得可怕。
风吹过竹叶,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窃窃私语。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谢知微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那把匕首,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肾上腺素涌上来之后的生理反应。
她面前,睿亲王萧无念站在三步之外,灰色的僧袍在风里微微飘动。他手里转着念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精准极了——嘴角上扬的弧度、露出的牙齿数目、甚至连笑纹的深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身后,脚步声停了。
但她知道,那些人就在那里。十几个人,或许更多。穿着灰扑扑的衣服,站成一排,像一堵墙。
无路可逃。
“姑娘啊姑娘。”睿亲王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叹息声也是精准的——长短、轻重、音调,都恰到好处,“本王请你喝茶,你偏偏要往不该去的地方跑。这可如何是好?”
谢知微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逃?逃不掉。
打?打不过。
喊?法事在正殿,隔着整片竹林,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那怎么办?
只能——拖。
拖到法事结束,拖到太后要回宫,拖到有人来找她。
“王爷。”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奴婢只是迷路了。”
“迷路?”睿亲王笑了,“迷路能迷到地窖里去?”
谢知微心里一沉。
他知道了。
他知道她进了地窖,知道她看见了那些东西。
“王爷既然知道奴婢进了地窖,”她说,“那也应该知道,奴婢看见了什么。”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温和:“看见了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对。”睿亲王点点头,“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姑娘别怕。”睿亲王说,“本王不会伤你。”
谢知微没说话。她握着匕首的手,更紧了。
“你是个聪明人。”睿亲王说,“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爷想让奴婢闭嘴?”
“不是闭嘴。”睿亲王摇摇头,“是想让姑娘想清楚。有些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谢知微看着他:“对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也没好处?”
睿亲王的目光微微一变。
那变化很细微,细微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出来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
“谢家?”他说,“姑娘是谢家的人?”
谢知微没回答。
睿亲王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三息之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的笑是温和的、慈悲的、恰到好处的。可这一次的笑里,多了一样东西——冷。
彻骨的冷。
“原来如此。”他说,“谢垣的女儿。”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难怪。”睿亲王点点头,“难怪你总是往不该看的地方看。难怪你会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难怪——”
他顿了顿,看着她手里的匕首。
“难怪你会带着刀。”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
“王爷,”她说,“谢家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竹林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竹叶沙沙地响。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好奇。
“你凭什么觉得,是本王做的?”他问。
“东宫的香料。”谢知微说,“那批香料里有乌头。乌头过量,人就会死。谢家查到了那批香料的来路——从南边来的,从镇国公府的封地来的。”
睿亲王没说话。
“谢家被灭口那天,带兵抄家的,是镇国公的侄子。”谢知微继续说,“而王爷您,那天正好在镇国公府做客。”
睿亲王还是没说话。
“还有,”谢知微说,“王爷养着私兵。那些下人,不是下人,是死士。他们走路像士兵,站姿像士兵,连呼吸的频率都像是被训练过的。王爷养这么多死士,是想做什么?”
睿亲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之前都不一样。不是温和的,不是慈悲的,不是恰到好处的——而是真实的。
真实的,带着杀意的笑。
“谢垣的女儿。”他说,“果然不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谢知微往后退了一步。
“可你想过没有,”睿亲王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就算这些都是本王做的——你又能怎样?”
谢知微没说话。
“你只是一个宫女。”睿亲王说,“没有权力,没有地位,没有靠山。你手里那把刀,连本王的衣角都碰不到。你凭什么跟本王斗?”
谢知微看着他:“凭真相。”
“真相?”睿亲王笑了,“真相值几个钱?这世上,值钱的从来不是真相,是权力。你有权力吗?”
谢知微没说话。
“你没有。”睿亲王说,“你没有权力,没有靠山,什么都没有。你只有一条命。而这条命,现在在本王手里。”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灰衣人往前迈了一步。
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同一个人。
谢知微握紧了匕首,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身后,也是灰衣人。
她被包围了。
二十二、刀锋寒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猫捉老鼠的玩味。
“本王给你两个选择。”他说,“第一,把今天看见的都忘了,回去好好当你的验尸婢。本王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呢?”
“第二,”睿亲王笑了笑,“你就不用回去了。”
谢知微看着他:“王爷杀了我,不怕被人查出来?”
“查?”睿亲王笑了,“怎么查?一个验尸的宫女,在王府里迷路,掉进池塘淹死了。谁会查?”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得对。
她只是一个宫女,没有身份,没有地位。死在这个王府里,就像死了一只蚂蚁。
没人会在意。
没人会查。
没人会——为她报仇。
“想好了吗?”睿亲王问。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温和,慈悲,可底下是彻骨的寒意。
“想好了。”她说。
“哪个?”
“第三个选择。”
睿亲王愣了一下:“没有第三个选择。”
“有。”谢知微说,“我活着回去,然后把今天看见的,告诉所有人。”
睿亲王看着她,目光里的玩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杀意。
“那就别怪本王了。”他说,“动手。”
灰衣人冲了上来。
谢知微握着匕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竹子上。
竹子在背后硌着,退无可退。
灰衣人越来越近。
她闭上眼。
匕首举了起来。
然后——
“住手!”
一个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所有人同时停住了。
谢知微睁开眼,看见一个人从竹林里走出来。
穿着玄色锦袍,腰束金带,眉眼冷峻。
萧无咎。
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的侍卫。
睿亲王看见他,脸上的杀意瞬间消失,重新变回那副温和慈悲的模样。
“七弟?”他笑了,“你怎么来了?”
“皇兄。”萧无咎拱了拱手,“太后娘娘说,法事快结束了,让我来请皇兄过去。”
他的目光扫过灰衣人,扫过谢知微,最后落在她手里的匕首上。
“这是怎么了?”他问,语气淡淡的,“怎么动刀了?”
睿亲王笑了笑:“没什么。这个宫女在竹林里迷了路,被蛇吓着了,拿着刀乱挥。本王的人想帮她把刀拿下来,她不让。”
萧无咎看向谢知微:“是吗?”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可那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是。”她说,“奴婢被蛇吓着了。”
萧无咎点点头:“把刀收起来。在王爷面前动刀,成何体统。”
谢知微把匕首收进袖子里。
萧无咎转向睿亲王:“皇兄,太后娘娘还等着呢。”
睿亲王笑了笑,点点头:“走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谢知微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可谢知微看懂了。
那是——警告。
“姑娘,”他说,“下次可别乱跑了。这竹林里蛇多,咬着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谢知微福了福身:“多谢王爷提醒。”
睿亲王走了。
灰衣人也跟着走了。
竹林里只剩下萧无咎、谢知微,和四个侍卫。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跟我来。”
二十三、暗室谈
萧无咎带她去了王府的一间偏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壶茶。
“坐。”他说。
谢知微坐下。
萧无咎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茶,推了一杯给她。
“喝。”
谢知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不烫,正好入口。
“你看见什么了?”萧无咎问。
谢知微把看见的说了一遍。
废弃的佛堂,地窖,铁链,血迹,通道,铁门,那个像青桐的人,空荡荡的眼睛。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他问。
谢知微摇头。
“那是睿亲王养死士的地方。”萧无咎说,“那些死士,从小就被关在地下,训练成杀人的机器。他们没有名字,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他们只有命令。”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茶杯。
“那些人...有多少?”
“不知道。”萧无咎说,“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没人知道。”
“皇上知道吗?”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知道。”
“那为什么不查?”
“因为没有证据。”萧无咎说,“那个地窖,你进去了,可你拿不出证据。那些死士,就算被抓了,也不会开口。他们从小就被训练成不会说话的人。”
谢知微想起那双空荡荡的眼睛。
不会说话。
不会思考。
只会服从。
“那个像青桐的人...”她问,“是谁?”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可能是真的青桐。”
“真的青桐?”
“对。”萧无咎说,“你见过的那个青桐,可能是假的。真的青桐,两年前就被关进了地下。”
谢知微想起内宫局的名册。
两年前,青桐“病故”。
可青桐还活着。
不是活着,是被关在了地下。
变成了——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服从的东西。
她的胃里又是一阵翻涌。
“睿亲王...”她说,“他到底想做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怜悯?还是——恐惧?
“他想做的事,”他说,“比你以为的更大。”
“什么?”
萧无咎没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你回去吧。”他说,“记住今天的事,对谁都别说。”
谢知微站起来:“殿下,谢家的事——”
“我会查。”萧无咎打断她,“可你不能再去那个地方了。”
“为什么?”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下一次,”他说,“我不会刚好在竹林里。”
谢知微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今天能活着出来,纯粹是运气。萧无咎来得太巧了,巧得像是——他一直在盯着她。
“殿下怎么知道我在竹林里?”她问。
萧无咎没回答。
“殿下是不是一直在盯着我?”她又问。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是。”他说,“从你进王府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盯着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会去。”萧无咎说,“我知道你会忍不住。”
谢知微愣住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会去查,知道她会进地窖,知道她会被发现。
可他没阻止她。
他让她去。
然后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殿下是在利用我?”她问。
萧无咎没说话。
“殿下让我去查睿亲王,不是为了帮我查谢家的案子,是为了——逼睿亲王露出破绽?”
萧无咎还是没说话。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冷。
彻骨的冷。
她以为萧无咎是在帮她。
可他帮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我明白了。”她说。
她转身,往门口走。
“知微。”萧无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不是在利用你。”萧无咎说。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那殿下是在做什么?”她问。
萧无咎没回答。
谢知微推门出去。
二十四、归途寂
回宫的路上,谢知微坐在马车里,一句话也没说。
同车的小宫女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说话,可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脑子里一直在转。
萧无咎说,他不是在利用她。
那他是在做什么?
帮她?
可他的“帮”,是有代价的。
每次她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
第一次,他给她看谢家的旧档。代价是——她成了他的眼线。
第二次,他让她去王府。代价是——她差点死在地窖里。
第三次呢?
下一次呢?
她还要付出什么?
马车停了。
到了。
谢知微下了车,往宫正司走。
走到一半,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路边的阴影里。
沈愈。
“知微姑娘。”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你没事吧?”
谢知微摇摇头。
“我听说,”沈愈看着她,“你在王府里出了事?”
谢知微心里一动:“听谁说的?”
沈愈犹豫了一下:“翰林院有人在传。说睿亲王府的竹林里闹了动静,有人看见七殿下带了侍卫进去。”
消息传得真快。
“我没事。”她说,“只是迷了路。”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知微姑娘,你在查什么?”
谢知微没说话。
“我知道不该问。”沈愈说,“可你得小心。睿亲王这个人,不简单。你今天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谢知微看着他:“沈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沈愈愣住了。
“你帮我查王府的事,给我腰牌,提醒我小心。”谢知微说,“为什么?”
沈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谢知微看见了——那是苦涩。
“因为,”他说,“我和你一样,想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谢家的真相。”沈愈说,“东宫的真相。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什么?”
“还有我父亲的真相。”沈愈说,“我父亲,是谢家的门生。谢家被灭门那天,他也被罢了官,流放岭南。不到一年,就死在了路上。”
谢知微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所以,”沈愈看着她,“你查谢家的案子,也是在替我父亲查。”
谢知微沉默。
原来如此。
沈愈帮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道义,而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萧无咎有萧无咎的目的。
沈愈有沈愈的目的。
顾挽秋有顾挽秋的目的。
就连太后,也有太后的目的。
而她,只是这些目的的交汇点。
一枚棋子。
被所有人利用。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沈大人,”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沈愈点点头:“你自己小心。”
谢知微转身,往宫正司走。
身后,沈愈站在阴影里,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二十五、值房夜
回到值房,谢知微点起灯,坐在桌前。
她把今天的事,一件一件地写在纸上。
地窖,铁链,血迹,通道,铁门,那些不会说话的人,青桐,萧无咎的出现,沈愈的坦白。
一张纸写得满满的。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最下面写了两个字——
死士。
睿亲王养着死士。
死士的数量,可能几十个,可能几百个。
养死士做什么?
造反?
可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他想做的事,比你以为的更大。”
更大。
比造反还大?
是什么?
她想不出来。
她把那张纸烧掉,看着火苗舔过纸面,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吞掉。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敌人,而是那些笑着对你好的。”
笑着对你好的。
睿亲王是这样的人。
萧无咎也是。
沈愈也是。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在对她好。
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
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个地窖。
那个地窖里,有铁链,有血迹,有不会说话的人。
那些人,被关在地下,被训练成杀人的机器。
他们有没有想过逃?
有没有想过反抗?
有没有想过——死?
她翻了个身。
突然,她摸到枕头下面有什么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
她拿出来一看。
是那把匕首。
顾挽秋给她的匕首。
她把匕首放在枕头下面,继续躺着。
匕首硌着头,微微的疼。
可她没拿出来。
因为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二十六、晨起惊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知微!知微!”
是顾挽秋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急。
谢知微翻身起来,打开门。
顾挽秋站在门外,脸色白得像纸。
“怎么了?”
“你昨天在王府,”顾挽秋压低声音,“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谢知微心里一紧。
掉了东西?
她摸了摸身上。
衣服在,鞋在,匕首在。
头发——她摸了摸头发。
簪子。
少了一根簪子。
那根素银簪子。
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件没被抄走的东西。
她的心猛地沉下去。
“我掉了一根簪子。”她说。
“什么样的?”
“素银的,很旧,上面刻着一朵兰花。”
顾挽秋的脸色更难看了。
“怎么了?”谢知微问。
顾挽秋深吸一口气:“睿亲王府今早来了人,说在竹林里捡到一根簪子,问是不是宫里人掉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怎么说?”
“他们没说。”顾挽秋说,“可他们拿着簪子,一个一个地问。问到你的时候——”
她顿了顿。
“问到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谢家的人。”顾挽秋说,“问那根簪子,是不是谢家的东西。”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门框。
那根簪子,是母亲留给她的。
簪子背面,刻着一个“谢”字。
如果睿亲王看见了那个字——
“怎么办?”顾挽秋问。
谢知微没说话。
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睿亲王知道她是谢家的人。
从昨天在竹林里,他就知道了。
可他要的不是她的命。
他要的是——证据。
一根刻着“谢”字的簪子,足以证明她的身份。一个罪臣之女,混在宫里,隐瞒身份——这是死罪。
他拿着这根簪子,随时可以要她的命。
可他没直接动手。
他在等。
等她——做什么?
“知微?”顾挽秋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我没事。”谢知微说,“让我想想。”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脑子里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簪子掉了。
什么时候掉的?
在地窖里?在竹林里?在逃跑的时候?
她拼命回忆,可怎么也想不起来。
那时候太紧张了,太害怕了,根本没注意簪子。
现在,簪子在睿亲王手里。
刻着“谢”字的簪子。
她的身份,随时会暴露。
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一,睿亲王没立刻动手,说明他不想现在要她的命。他留着簪子,是留着把柄,留着——筹码。
第二,她不能慌。慌了,就输了。
第三,她得想办法把簪子拿回来。
怎么拿?
去求睿亲王?那是羊入虎口。
去偷?她连王府都进不去。
去找萧无咎?他会帮她吗?帮她的代价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二十七、求援路
谢知微去了萧无咎的寝殿。
萧无咎正在用早膳,看见她来,放下筷子。
“怎么了?”
谢知微把簪子的事说了一遍。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嘲讽,也有一丝——冷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的身份随时会暴露。暴露了,就是死罪。”
“我知道。”
萧无咎看着她:“那你还来找我?”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殿下说过,会帮我查谢家的案子。”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我是说过。”他说,“可我没说过,会保你的命。”
谢知微的心沉了一下。
“殿下是在跟我谈条件?”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心疼?
“不是条件。”他说,“是提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睿亲王拿着你的簪子,不会立刻动手。他会留着,等一个最好的时机。那个时机,可能是你查到他最致命的东西的时候,也可能是——他需要你闭嘴的时候。”
谢知微没说话。
“所以,”萧无咎转过身,“你还有时间。在他动手之前,你得先动手。”
“怎么动手?”
“查。”萧无咎说,“查到他的死穴。查到让他不得不把簪子还给你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他:“殿下有办法?”
萧无咎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腰牌。
银的,上面刻着一个“御”字。
“这是御前侍卫的腰牌。”萧无咎说,“拿着它,你可以自由进出宫禁。”
谢知微看着那块腰牌,没有伸手去接。
“代价呢?”
萧无咎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笑了。
“代价是,”他说,“你得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个人。”
“谁?”
“镇国公。”萧无咎说,“睿亲王的岳父。”
谢知微愣住了。
“镇国公不是已经告老了吗?”
“告老了,可他的兵还在。”萧无咎说,“北境十万大军,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只听镇国公府的。我得知道,镇国公到底还听不听睿亲王的。”
谢知微明白了。
萧无咎要查的,不是睿亲王。
是睿亲王背后的力量。
镇国公府。
北境十万大军。
“怎么查?”她问。
“镇国公的夫人,三日后会进宫给太后请安。”萧无咎说,“你负责接待。”
谢知微接过腰牌。
银质的,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凉得硌手。
“我接了。”她说。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
“小心些。”他说,“镇国公夫人,不是一般人。”
谢知微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殿下,”她没回头,“这算不算是利用?”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无咎的声音传来:“算。”
谢知微推门出去。
二十八、镇国公府
三日后。
谢知微站在宫门口,等着镇国公夫人。
天很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她穿着宫正司的青色宫装,外面罩了一件棉披风,可还是冷得发抖。
不是天气冷。
是心里冷。
萧无咎说,让她“接待”镇国公夫人。
可她知道,“接待”只是好听的说法。
真正的任务是——观察。
观察镇国公夫人,观察她和睿亲王的关系,观察镇国公府的态度。
就像在王府里观察睿亲王一样。
她又是一枚棋子。
可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来了。”旁边的小宫女说。
谢知微抬头,看见一顶轿子从远处过来。轿子是枣红色的,不大,可上面绣着金线,一看就是公侯府的规制。
轿子停下来,一个嬷嬷掀开轿帘,扶出一个妇人。
六十来岁,穿着酱色褙子,戴着赤金头面,神情淡淡的。
镇国公夫人。
谢知微福了福身:“奴婢谢知微,奉皇后娘娘之命,来接夫人。”
镇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可谢知微觉得像被针扎了一下。
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视,还有——别的东西。
“谢知微?”镇国公夫人说,“哪个谢?”
谢知微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夫人,奴婢是宫正司的验尸婢,没有姓氏。”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睿亲王一模一样——精准,温和,恰到好处。
“走吧。”她说。
谢知微跟在她身后,往宫里走。
一路上,她留心观察着。
镇国公夫人走路很稳,步子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她的手露在外面,保养得很好,白白净净的,可虎口——有老茧。
和睿亲王一样的老茧。
武将的老茧。
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夫人,为什么会有握刀的老茧?
除非——她不是养尊处优。
她也在练武。
谢知微把这一点记在心里。
到了太后宫里,镇国公夫人进去请安。
谢知微站在门外,等着。
等了很久,门才打开。
镇国公夫人出来,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
“姑娘。”她忽然叫住谢知微。
谢知微心里一紧:“夫人有何吩咐?”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长得像一个人。”她说。
谢知微的心跳加速:“像谁?”
镇国公夫人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和睿亲王的一模一样——温和,精准,恰到好处。
“像你母亲。”她说。
谢知微的血一下子凉了。
她知道了。
她也知道。
“夫人认识我母亲?”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稳。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沉默了三息。
“认识。”她说,“你母亲,是我看着长大的。”
谢知微愣住了。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和镇国公府有关系。
“你母亲,”镇国公夫人说,“姓沈。沈家的姑娘,和我们镇国公府,是世交。”
谢知微的心狂跳起来。
母亲姓沈。
沈家。
沈愈也姓沈。
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沈愈说,他父亲被罢了官,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可沈愈没说,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
他也不知道?
还是——他知道,却没说?
“夫人,”她问,“我母亲——”
“你母亲已经死了。”镇国公夫人打断她,“和谢家一起。”
谢知微沉默了。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姑娘,”她说,“有些事,不是你能查的。查到最后,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夫人,”她说,“我查的不是事,是人。是害死谢家一百三十七口人的人。”
镇国公夫人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那根簪子,别要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那根簪子,别要了。
这句话,是警告?
还是——提醒?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镇国公夫人知道的事,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
二十九、簪子谜
回到值房,谢知微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写在纸上。
镇国公夫人的虎口老茧。
她说母亲姓沈。
沈家和镇国公府是世交。
她说“那根簪子,别要了”。
写完,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母亲姓沈。
可母亲从来没提过沈家的事。
为什么?
是因为沈家和镇国公府的关系?
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你母亲是个苦命人。她嫁给我的时候,沈家已经败落了。”
败落。
为什么败落?
因为——卷入了什么案子?
她想起沈愈。
沈愈也姓沈。
沈愈的父亲,是谢家的门生。
沈愈说,他父亲被罢了官,流放岭南,死在了路上。
可沈愈没说,他和母亲有没有关系。
是同族?
还是——巧合?
她得问沈愈。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认识我母亲吗?”这种话,问出来,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能冒这个险。
至少,现在不能。
她把那张纸烧掉,吹熄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
她盯着那些格子,脑子里却在想着那根簪子。
母亲留给她的簪子。
刻着“谢”字的簪子。
在睿亲王手里的簪子。
镇国公夫人说,别要了。
可她不能不要。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
是她和谢家唯一的联系。
她得拿回来。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三十、尾声
三更天了。
谢知微还没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房梁。
房梁上有蛛网,一只蜘蛛正在网上爬着,慢悠悠的,一圈一圈。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危险的东西,不是刀,不是毒,是秘密。”
秘密。
每个人都有秘密。
睿亲王有秘密。
萧无咎有秘密。
沈愈有秘密。
顾挽秋有秘密。
镇国公夫人有秘密。
连太后,也有秘密。
而她,也有秘密。
她是谢垣的女儿。
她在查谢家的案子。
她进了睿亲王的密道。
她看见了那些死士。
她的簪子,在睿亲王手里。
这些秘密,每一条都足以要她的命。
可她不能不说。
不说,秘密会烂在肚子里。
说了,她会死。
怎么办?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荞麦皮的,硌着脸,微微的疼。
那点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活着,就得继续走下去。
不管前面是什么。
窗外的月光渐渐暗了。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危机,也在等着她。
那根簪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随时会落下来。
而她,得在那把刀落下来之前,找到破解的办法。
或者——找到另一把刀。
一把更锋利的刀。
一把能挡住那把刀的刀。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睿亲王的脸。
那张温和的、慈悲的、佛面修罗的脸。
他在笑。
那笑容,精准极了。
精准得让人发冷。
可谢知微不怕。
因为她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个秘密。
一个足以毁掉他的秘密。
她得找到它。
不惜一切代价。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了进来。
落在她的脸上,冷冷的,像刀锋。
她睁开眼,坐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