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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一、夜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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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半·密约
谢知微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那些信——睿亲王的字,像一条条毒蛇,在她脑子里游来游去。她梦见父亲站在她面前,问她:“你找到证据了,然后呢?”她张嘴想说,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就醒了。
窗外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刺得眼睛发疼。她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耳鸣又开始了,嗡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在脑子里扑腾。
她按了按太阳穴,坐起来。
今天她得去见萧无咎。
可怎么见?她在宫里,他在宫外。就算他偶尔进宫,也不是她想见就能见的。直接去他的府上?她出不去。托人传话?太危险。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人——顾挽秋。
顾挽秋在宫里这么多年,人脉广,一定有办法。
她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二、卯正·求助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头也不抬:“又怎么了?”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姑姑,我想见七殿下。”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看着她。
“你疯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然后把窗关上。
“你知不知道,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怒,“周有福被抓了,可睿亲王还在。他查不出来是谁在查他?你这时候去找七殿下,是想把他也拖下水吗?”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我有东西要给七殿下看。很重要的东西。”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
“什么东西?”
谢知微从袖子里掏出那沓信的一小部分——她没全带,只带了三封,递给顾挽秋。
顾挽秋接过,一封一封地看。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看到最后一封,她抬起头,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满是震惊。
“这……这是……”
“睿亲王的手书。”谢知微说,“他买血竭、谋害太子的证据。”
顾挽秋的手在发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凝香居的废墟,还有城外野鸭湖的一间破屋里。”谢知微说,“余得水和郑明远用命换的。”
顾挽秋又看了一遍那些信,然后慢慢折好,还给她。
“你打算把这些交给七殿下?”
“是。”
“为什么是他?”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他是皇子。因为他想扳倒睿亲王。因为他……”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因为什么?因为他是萧无咎?因为他对她有过那些说不清的情愫?因为她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帮她把这些证据变成刀子的人?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丝心疼。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
“好,我帮你。”
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腰牌,递给谢知微。
“这是御花园晚上巡夜的腰牌。今晚戌时三刻,你拿着这个去御花园的听雨轩。七殿下每月的这一天都会进宫给太后请安,晚上会在听雨轩歇息。你去找他。”
谢知微接过腰牌,攥紧。
“多谢姑姑。”
顾挽秋摆摆手,转过身去。
“别谢我。我也是赌。赌你这条命,能活成什么样。”
三、戌时·听雨轩
晚上戌时三刻,谢知微准时出现在御花园。
月亮还没出来,天黑得像锅底。她举着灯笼,沿着石子路往听雨轩走,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
御花园晚上没什么人,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她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
听雨轩在御花园的东南角,挨着一个小池塘,周围种满了竹子。她走到门口,刚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里,穿着玄色的袍子,腰间系着玉带。
萧无咎。
月光这时候正好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
他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进来。”
谢知微跟着他进去。
听雨轩不大,一间厅堂,里间是卧房。厅堂里点着灯,桌上摆着茶点,还放着一沓书册。看样子他确实在这里歇息。
萧无咎让她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顾挽秋托人传话,说你有要紧事找我。”他看着她,“什么事?”
谢知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沓信,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了一眼,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他放下这一封,拿起下一封,再看。再放下,再看第三封。
三封看完,他抬起头,盯着谢知微。
“这些从哪儿来的?”
谢知微把找到这些信的经过说了一遍——从凝香居的废墟,到野鸭湖的破屋,到郑明远临死前画的符号。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有多危险?”
“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你会死?”
“知道。”
“那你还要拿给我?”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是七殿下。因为你能用这些东西。”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有震惊,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知微,”他叫她,声音很轻,“你知道我拿到这些东西,会怎么做吗?”
谢知微摇摇头。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会等。”他说,“等一个时机。等睿亲王犯错。等父皇对他起疑心。等我能一击必中的时候。”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等得起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等了三年了。”
萧无咎愣了一下。
谢知微继续说:“从谢家灭门那天起,我就在等。等一个能活着出冷宫的机会,等一个能查案的机会,等一个能拿到证据的机会。现在证据拿到了,我可以继续等。”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更复杂了。
“知微,”他走回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你变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伸出手,似乎想摸她的脸,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以前的你,眼睛里只有恨。现在的你,眼睛里……”
他没有说下去。
谢知微替他说:“眼睛里有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有东西。”他说,“有光。”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确实是笑。
“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他说,“我以为你会哭着来,求我帮你报仇。可你没有。你是带着证据来的,是来和我谈条件的。”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萧无咎继续说:“你这样的女人,我从来没见过。”
他顿了顿,又说:“我喜欢。”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的茶盏,不敢看他。
萧无咎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坐下,拿起那些信,一封一封地仔细看。
看完之后,他抬起头。
“这些信,你还有多少?”
“十二封。”
萧无咎点点头,沉吟了片刻,然后说:“这些信,能置睿亲王于死地。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一个机会。”萧无咎说,“等他在朝堂上犯一个大错,等父皇对他起杀心的时候。那时候,这些信就是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愿意帮我吗?”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帮你?”他忽然笑了,“知微,你错了。我不是帮你,我是帮我自己。睿亲王也是我的敌人。他想当太子,他想夺位。我和他,早晚有一战。”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些信,是你找到的。是你用命换来的。所以,我会记住这份情。”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还是这样。明明是帮忙,偏要说得这么冷。明明是动心了,偏要装得这么无所谓。
可她不在乎。
她需要的,是他的力量。
四、亥时·约定
萧无咎把那些信收起来,放进怀里。
“这些先放我这儿。”他说,“你放心,我会保管好。”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愣了一下。
接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接下来。找到证据,交给萧无咎,然后呢?
萧无咎见她发愣,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啊,就知道往前冲,从来不想后路。”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你手里没了证据,可你还在风口浪尖上。周有福虽然被抓了,但睿亲王迟早会查到是你。到时候你怎么应对?”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
萧无咎回过头,看着她。
“不知道?你就这么傻?”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我知道自己傻。但我没有别的路。”
萧无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既然你没后路,那我给你一条。”
他走回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从今天起,你晚上来我这儿。”他说,“我把我知道的局势告诉你,把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告诉你,把那些明争暗斗告诉你。你白天在宫里,晚上来听我讲。这样,你至少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你是说……让我做你的……”
“幕僚。”萧无咎替她说,“对。你够聪明,够冷静,够不怕死。我需要这样的人。”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幕僚。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谁的幕僚。
可萧无咎说得对。她需要知道这些。她需要知道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有多大,需要知道哪些人是他的爪牙,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才是“那个时机”。
“好。”她说。
萧无咎点点头,站起身。
“那就这么说定了。每月逢三、六、九的晚上,你来这里。我若进宫,就在这里见你。我若不在,会让人给你留消息。”
谢知微也站起来,福了一福。
“多谢殿下。”
萧无咎摆摆手,忽然笑了。
“别谢我。你帮我找到这些信,我教你点东西,公平交易。”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以后别叫我殿下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那叫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促狭。
“叫先生。”
谢知微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萧无咎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走吧。太晚了。下次来的时候,带个脑子。”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笑。
这个人,明明是好意,偏要装得这么别扭。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照得满院清辉。她走在石子路上,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眼睛里有光。”
有光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往前冲了。
她有了一个先生。
虽然这个先生,有点别扭。
五、三日·双面
三天后,逢六。
谢知微又去了听雨轩。
这回她学聪明了,提前跟顾挽秋打了招呼,换了一身不打眼的衣裳,把头发也换了个样式,免得被人认出来。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名字。见她进来,他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这身还行。”他说,“坐。”
谢知微坐下,看着那张纸。
纸上画的是朝中官员的关系图。中间是皇帝,周围一圈是皇子,再往外是六部尚书、侍郎、都御史,还有一些她不认识的名字。线条有粗有细,有红有黑,把这些人连在一起。
“看得懂吗?”萧无咎问。
谢知微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指着几条红线问:“这些红线是什么意思?”
“死党。”萧无咎说,“一条红线,就是一条命。这些人和睿亲王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谢知微数了数,红线有十二条。十二条人命。
她又指着黑线问:“这些呢?”
“仇家。”萧无咎说,“这些人跟睿亲王有仇。有的是被他抢了功劳,有的是被他害死了亲人,有的是纯粹看不惯他。黑线越多,敌人越多。”
谢知微数了数黑线,也有七八条。
她看着这张图,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轮廓。
睿亲王在朝中的势力,比她想象的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他有死党,也有仇家。如果能把这些仇家联合起来……
“想什么呢?”萧无咎问。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在想,如果把这些黑线的人联合起来,能不能对付那些红线?”
萧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你脑子转得挺快。”他说,“不过,没那么容易。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有的想报仇,有的想升官,有的只想明哲保身。想把他们都捏到一起,得有个人,有一根绳子。”
谢知微看着他:“这根绳子是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共同的利益。”
他指着图上的几个名字,一个一个解释给她听——
这个,是吏部侍郎,当年被他抢了尚书的位子,恨他恨得牙痒痒,但胆小怕事,不敢动。
这个,是都察院御史,妹妹被睿亲王的人糟蹋了,告状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这个,是兵部员外郎,当年站错了队,被睿亲王踩了十几年,早就想翻身。
……
谢知微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
这些人,都是潜在的盟友。
但要让这些人真正动起来,需要一根绳子。
这根绳子,她现在没有。
但她可以等。
等一个机会。
六、戌时·学堂
从那以后,每隔三天,谢知微就会去听雨轩。
萧无咎给她讲课。
讲朝堂的规矩,讲官员的品级,讲六部的职权,讲各派系的纷争。讲得很细,细到连哪个侍郎和哪个尚书是连襟,哪个御史和哪个给事中是同乡,都讲得清清楚楚。
谢知微听得认真,记得更认真。她从小跟着父亲学过这些东西,但父亲教的是书上的,萧无咎教的是活生生的。
有一次,萧无咎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她。
“你记性不错。”
谢知微抬起头:“怎么了?”
萧无咎指了指她面前那张纸——上头密密麻麻记着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楚。
“我讲过的东西,你都记得?”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挑了挑眉,忽然问:“那我上次说的,吏部侍郎叫什么?”
谢知微脱口而出:“张延龄,字寿卿,山西人,天顺八年进士,历任户部主事、郎中,成化三年调吏部,至今十二年。他夫人是礼部尚书周延的侄女,他女儿嫁给了翰林院编修许慎。他和睿亲王的仇,是因为成化五年那桩科场案……”
萧无咎愣住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震惊。
“你……你把我说过的都记住了?”
谢知微点点头:“你不是让我记吗?”
萧无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庆幸?
“知微,”他说,“我捡到宝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
萧无咎却没有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讲课。
但从那天起,他讲的东西更深了。
开始讲权谋。
七、亥时·权谋
“知道什么叫权谋吗?”萧无咎问。
谢知微想了想,说:“算计人心?”
萧无咎摇摇头:“那是小聪明。真正的权谋,是算局势。”
他拿过那张官员关系图,指着上面的几条红线。
“睿亲王为什么能收买这么多人?不是因为他有钱,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是因为他给了这些人一个共同的目标——跟着他,能升官,能发财,能保住身家性命。”
他又指着几条黑线。
“这些人为什么恨他?不是因为他杀了人,也不是因为他抢了东西。是因为他挡了他们的路,坏了他们的前程。”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所以,要对付睿亲王,不是要和他拼命,是要破坏他的局。让那些跟着他的人,觉得跟着他没好处。让那些恨他的人,觉得跟着你有好处。”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破坏他的局。
让跟着他的人觉得没好处。
让恨他的人觉得有好处。
她忽然想起沈愈说的那句话——“你手里这些东西,如果能用对地方,能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能让该活的人活。”
对地方。
什么地方才是对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先生,我想请教一件事。”
萧无咎挑了挑眉:“说。”
“如果我有一样东西,能让那些恨睿亲王的人,觉得跟着我有好处。我该怎么用?”
萧无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到什么了?”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萧无咎也不追问,只是说:“用这东西,得看人。有的人要钱,有的人要官,有的人要公道。你得知道他们要什么,才能给什么。”
谢知微点点头,记下了。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你想要什么?”
谢知微愣住了。
她想要什么?
报仇?她已经有了证据,有了萧无咎帮忙,报仇只是时间问题。
那之后呢?
她不知道。
萧无咎见她不说话,轻轻叹了口气。
“你啊,就知道往前冲,从来不想后路。”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不过也好。不想后路的人,走得快。”
谢知微看着他背影,忽然问:“先生想要什么?”
萧无咎的背影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想让这个天下,姓萧的人说了算。”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睿亲王想夺位,但他不是那块料。他当皇帝,这天下只会更乱。我……”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但谢知微懂了。
他想当皇帝。
他教她权谋,帮她对付睿亲王,不只是因为她找到了证据。更是因为,她和他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他们是盟友。
不是朋友。
更不是……
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八、子初·归途
从听雨轩出来,谢知微走在回宫正司的路上。
月亮很大,照得满院清辉。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着萧无咎说的那些话。
权谋。局势。人心。
这些东西,以前她只在书上看过。现在,她正活在里面。
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知微,你要记住,这世上最难算的,不是账,是人。”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走到自己住的那排小屋前,刚要推门,忽然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人。
她心里一紧,手摸向袖子里的小刀。
那人站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
是沈愈。
谢知微松了口气,但马上又紧张起来:“沈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等你。”他说。
谢知微愣了一下:“等我?这么晚了……”
沈愈没有解释,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今天有人送到我府上的。你看了就知道了。”
谢知微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
“野鸭湖之事已泄,速离。落款:一故人。”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野鸭湖之事已泄。
她找到那些信的事,被人知道了?
谁送的信?“一故人”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愈的脸色也很凝重。
“这信是匿名的,但我查了一下送信的人,是个小乞丐,给了几个钱就跑了。不知道是谁指使的。”
谢知微攥紧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野鸭湖的事,只有她和沈愈知道。她没告诉任何人,沈愈也不会说。那消息是怎么泄露的?
除非……
除非有人在盯着他们。
从他们去野鸭湖的时候,就有人在盯着。
她的后背开始发凉。
沈愈看着她,低声说:“你这几天,有没有觉得被人盯着?”
谢知微想了想,点点头。
“有。好几天了。我以为是自己多心……”
沈愈叹了口气。
“不是多心。是真的有人。”他顿了顿,又说,“知微,你得小心。那些人可能已经知道你手里有东西了。”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那我该怎么办?”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该干嘛干嘛。”他说,“你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走。”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以后你晚上出门,得换个法子。老走同一条路,容易被人堵。”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但确实是在笑。
“你这个人啊,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他说,“不过也好。有事的世道,才需要做事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野鸭湖之事已泄。
速离。
她没有离。
她不会离。
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推门进屋。
屋里黑漆漆的,阿萝已经睡了。她摸黑坐到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
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晚的事。
萧无咎的课,沈愈的信,还有那个“一故人”。
是谁在提醒她?
是谁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得更小心。
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
九、尾声·夜课
第二天,逢九。
谢知微又去了听雨轩。
她换了一条路走,绕了好大一个圈子,还故意在一些地方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观察有没有人跟着。
没有人。
至少她没发现。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他今晚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些。
见她进来,他挑了挑眉。
“听说你昨天被人堵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先生怎么知道?”
萧无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桌上的茶。
“喝口茶,压压惊。”
谢知微端起茶,喝了一口。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问:“怕吗?”
谢知微放下茶盏,想了想,说:“有一点。”
萧无咎点点头:“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活不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今天不讲课了。我教你点别的。”
“什么?”
“保命的法子。”
他转过身,看着她。
“第一,走路的时候,永远别走直线。绕来绕去,让跟着你的人摸不清你要去哪儿。”
谢知微点点头。
“第二,每天换一身衣裳。发式也换换。让人记不住你长什么样。”
谢知微又点点头。
“第三,身上随时带着东西。”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给她,“迷药。撒人眼睛里,够你跑半条街的。”
谢知微接过,收好。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学得挺快。”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行了,今天就这样。回去睡觉。”
谢知微站起身,福了一福,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萧无咎在身后说:“知微。”
她回过头。
萧无咎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以后,别一个人扛。”他说,“你还有我。”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侧影,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她没有说话,推门出去。
走在回宫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你还有我。”
他是认真的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先生。
有沈愈。
有顾挽秋。
有这些愿意帮她的人。
虽然这条路,还是得她一个人走。
但至少,有人在她身后。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满院清辉。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稳稳的。
明天,她还要去验尸房当值。
后天,她还要来听萧无咎讲课。
大后天,她还要继续查那些还没查完的事。
她的日子,就是这样。
白天的验尸婢,夜晚的幕僚。
双面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