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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 37 章 一、辰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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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辰初·残纸
谢知微从城外庄子回来的第三天,才敢把那张纸从贴身的里衣里拿出来。
不是那张破译的账册——那张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烧成了灰烬,只剩脑子里的一行行数字。是另一张纸。
郑明远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手心里画了几个符号。
那时候屋里黑,她看不清,只感觉他那枯瘦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划动,一笔一划,慢慢地,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画完之后,他的手就垂下去了。
她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哭了很久。
直到天光大亮,她才不得不离开。
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几个符号。是什么?是新的暗码?是留给她的最后线索?还是他想说什么,却来不及说出口?
回到宫里,她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些符号画在了纸上。
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像枯枝——和她从凝香居找到的那些暗码一模一样。
但排列不同。
她盯着这张纸看了三天,看得眼睛都快瞎了,还是没看懂。
那些符号一共七个,分成两排。第一排三个,第二排四个。她试着用郑明远教她的方法去破译——把符号和数字对应,把数字和文字对应——可对来对去,对出来的全是乱七八糟的字,连不成一句话。
不是暗码?
那是什么?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推门出去。
今天她当值,得去验尸房。
二、巳正·尸语
验尸房里躺着一具新送来的尸体。
是个小太监,十四五岁,据说是失足落井淹死的。谢知微掀开盖着的白布,仔细看了看。
尸斑分布正常,口鼻有蕈样泡沫,确实是溺死的特征。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凑近了看那小太监的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清目秀的,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但她注意到,他的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痕迹——像是被人用力捂过嘴留下的淤痕。
她轻轻拨开他的嘴唇,看里头。
牙龈上有血,牙齿松动了两颗。舌头上有咬痕,是自己咬的,还是被人塞东西时咬的?
她又看了看他的指甲。
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淤泥,没有水草。一个落井的人,指甲缝里怎么可能没有淤泥?
她放下那只手,沉默了。
这不是失足落井。
这是被人捂住嘴,活生生按进井里淹死的。
她直起身,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十四五岁,和她弟弟差不多的年纪。
她弟弟死的时候,也是这么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拿起笔,在验尸记录上写了一行字——
“口鼻有蕁样泡沫,符合溺死特征。但牙龈有血,指甲洁净,疑似生前被人捂嘴后推入水中。”
写完之后,她盖上白布,推门出去。
三、午初·偶遇
从验尸房出来,谢知微低着头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小太监的事。
是谁杀了他?为什么杀他?他得罪了什么人?
正想着,忽然撞上一个人。
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抬起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沈愈。
他今天穿着官袍,腰间系着银铊尾,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些。被她一撞,手里的卷宗散了一地。
“对不住对不住——”谢知微连忙蹲下帮他捡。
沈愈也蹲下来,一边捡一边笑着说:“没事,是我走得太急。”
两个人蹲在地上捡卷宗,捡着捡着,谢知微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一份卷宗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御马监太监周有福贪墨案调查纪要”。
周有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愈注意到她的目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份卷宗捡起来,塞进最底下。
“走吧,别在这儿蹲着。”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你吃饭了吗?”
谢知微摇摇头。
沈愈笑了笑:“那正好,我请你。我知道一个地方,清净。”
四、午正·小院
沈愈说的地方,是宫墙外头的一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两间房,一个小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树,这会儿正开着花,红艳艳的,煞是好看。
“这是哪儿?”谢知微问。
“我租的。”沈愈推开院门,“平时休沐的时候来住住,清净。宫里太吵了。”
谢知微跟着他进去。
院子里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套茶具。沈愈让她在石凳上坐下,自己进屋去端了点心来——一碟花生米,一碟枣糕,还有一壶茶。
“简陋了点,将就吃。”他把东西摆在桌上,给她倒了杯茶。
谢知微接过茶,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茶,但她已经很久没喝过这么香的茶了。宫里的茶,总是有一股陈年的霉味。
沈愈在她对面坐下,也给自己倒了杯茶。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石榴树,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盏里,落在他们的肩头。
谢知微看着那些花瓣,忽然说:“沈大人,你今天是不是故意撞我的?”
沈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然后笑了。
“你看出来了?”
“你走路从来不看脚下吗?”谢知微说,“上次在库房门口,你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今天那么宽的宫道,你非要往我身上撞?”
沈愈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聪明。”他说,“我是故意的。”
“为什么?”
沈愈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卷宗,放在桌上。
“因为这个。”
谢知微看着那份卷宗,心跳开始加速。
“御马监周有福贪墨案”——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她眼睛里。
“周有福出事了?”她问。
沈愈点点头:“三天前,有人告他贪墨。御马监的账目被翻出来查,查出不少问题。现在他被停职审查,关在刑部大牢里。”
谢知微愣住了。
周有福被抓了?
那个抓走郑明远的人,那个审了郑明远十几天的人,那个害死郑明远的人——被抓了?
“谁告的他?”她问。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你猜。”
谢知微脑子飞快地转着。
告周有福贪墨,需要知道御马监的账目问题。谁能知道那些?谁有动机去告他?
她忽然想到一个人。
“顾挽秋?”
沈愈笑了。
“聪明。”他说,“顾女官托人递的状子。她有个同乡在御马监当差,这些年攒了不少周有福的把柄。她把这些东西整理了一下,找人递到了都察院。都察院正想查御马监的烂账,一拍即合。”
谢知微的手微微发抖。
顾挽秋。
那个说要帮她的人,那个让她“滚”的人,那个看起来冷冰冰、什么都不管的人——她在帮她。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帮她报仇。
“郑明远……”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郑明远的仇,算是报了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周有福是抓了,但郑明远……回不来了。”
谢知微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茶盏,没有说话。
沈愈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知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周有福只是条狗,真正该死的是他主子。你想说,抓了周有福不算报仇,要抓睿亲王才算。”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可你要知道,抓周有福,已经很难了。顾女官用了多少人脉,冒了多大风险,才办成这件事。抓睿亲王——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那你还想继续?”
“想。”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敬佩,又像是心疼。
“你和你父亲,真像。”他说。
这是第二次有人对她说这句话了。
第一次是郑明远。现在郑明远已经不在了。
谢知微低下头,把那股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
沈愈站起身,走到石榴树前,背对着她。
“知微,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帮你吗?”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继续说:“因为你让我想起我妹妹。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你让我想起我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觉得这世道不对,想把它掰过来。后来我发现,我掰不动。我越用力,越发现自己渺小。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轻轻动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我。”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
“所以我学会了等。等一个时机,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我做点事的时候。这些年,我一直在等。”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那你等到了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
风吹过石榴树,又落下一阵花瓣。
沈愈走回石桌前,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今天叫你来,不光是告诉你周有福的事。”他说,“还有另一件事。”
“什么事?”
沈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拆开了,上头没有落款,只画了一个符号。
谢知微看见那个符号,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郑明远临死前画在她手心里的符号之一。
“这信哪儿来的?”
“今天早上,有人塞进我书房门缝里的。”沈愈说,“信上只有一句话——‘凝香居账册另有隐情,灰烬中可寻半页残纸’。落款就是这个符号。”
谢知微的心跳开始加速。
凝香居账册另有隐情。
灰烬中可寻半页残纸。
她想起自己从凝香居废墟里找到的那个铁匣子。那里头的账册,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没发现什么“另有隐情”的地方。
难道她漏掉了什么?
“这个符号,”沈愈指着那封信上的图案,“你认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郑明远临死前,在我手心里画过。”
沈愈的目光变了变。
“郑明远?”他皱起眉头,“你是说,这封信是郑明远托人送的?可他那时候已经被抓了……”
“不是他送的。”谢知微说,“是他死前留下的线索。他在我手心里画了七个符号,这是其中之一。我破译不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沈愈看着那封信,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
“知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沈愈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凝重。
“意味着郑明远死前,除了帮你破译那些暗码,还发现了别的东西。那些东西,可能比账册更重要。他来不及告诉你,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谢知微的手攥紧了。
比账册更重要。
会是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沈愈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再去一趟凝香居。”
沈愈皱了皱眉:“那地方现在被顺天府封着,进不去。”
“那就想办法进去。”谢知微说,“郑明远用命留下的线索,我不能不看。”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无奈,有欣赏,还有一丝心疼。
“你这个人啊……”他摇摇头,“行,我帮你。”
谢知微愣住了:“沈大人?”
沈愈摆摆手:“别这么看我。我不是白帮你的。我也有条件。”
“什么条件?”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你真能做成那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到那时候,你得让我看看。”
谢知微愣住了。
她看着沈愈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好。”她说,“我答应你。”
五、未时·废墟
当天下午,谢知微跟着沈愈出了宫。
沈愈借了一辆马车,两个人坐在车里,一路往西市去。马车颠簸得厉害,谢知微左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沈愈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
“活血化瘀的,擦上能好点。”
谢知微接过,道了声谢,却没有用。
沈愈也不多问,只是看着窗外,忽然说:“知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真的扳倒了睿亲王,接下来想做什么?”
谢知微愣了一下。
接下来?
她从来没想过。
从谢家灭门那天起,她的脑子里就只有“报仇”两个字。扳倒睿亲王,就是她活着的全部意义。扳倒之后呢?
她不知道。
沈愈见她不说话,笑了笑,也没有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得人骨头都快散架了。
过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西市。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
那片废墟还在,焦黑的瓦砾堆得像小山,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臭味。顺天府的人在周围拉了草绳,挂了个牌子,上写“严禁入内”。
沈愈把马车停在巷口,和谢知微下了车。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和顺天府的人打个招呼。”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靠在马车边上等着。
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烫。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废墟,脑子里想着郑明远画的那些符号。
那七个符号,到底是什么意思?
过了不一会儿,沈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公门服色的年轻人。那年轻人看见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冲她拱了拱手。
“谢姑娘,又见面了。”
谢知微认出来了——是上次那个孙捕头。
“孙捕头。”
孙捕头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沈大人托我的事,我一定办好。走吧,我带你们进去。”
他领着他们绕过草绳,踩着瓦砾往里走。
废墟还是老样子,烧得面目全非。谢知微凭着记忆,找到了凝香居原来的位置——那堵只剩半截的残墙还在,地窖的入口也还在,只是已经被烧塌的房梁压住了。
“这儿就是凝香居?”孙捕头问。
谢知微点点头。
孙捕头看了看那堆塌了的房梁,皱了皱眉:“这得搬开才能进去。你们等着,我叫几个人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蹲下来,看着那堆焦黑的木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余得水就是死在这里的。
那些账册就是从这里找到的。
郑明远说,这里还有“半页残纸”。
在哪儿?
她伸出手,想去扒那些灰烬,被沈愈一把拦住。
“小心,烫。”
谢知微这才注意到,那些灰烬还在冒烟,底下可能还有没熄灭的炭火。
她缩回手,蹲在那儿等着。
过了不一会儿,孙捕头带着两个人回来了,手里拿着铁锹和绳子。几个人合力,把塌了的房梁搬开,露出地窖的入口。
地窖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和焦臭味扑面而来。孙捕头点了个火把,往里头照了照。
“下头还有东西。”他说,“像是没烧干净。”
谢知微接过火把,弯着腰钻了进去。
地窖不大,也就一人多高,四壁都是焦黑的。地上堆着些烧得变形的瓷罐、铁器,还有一堆烧成炭的木头。
她举着火把,一点一点地照。
照到角落里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里有一堆灰烬,灰烬里埋着一样东西。
半页纸。
烧得只剩半页的纸,边角都焦了,但中间的字还勉强能看清。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那些灰烬,把那半页纸捡起来。
纸上画着一些符号。
七个。
和她袖子里那张郑明远画的符号一模一样。
六、申正·暗码
谢知微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沈愈看见她的脸色,快步走过来:“找到什么了?”
谢知微把那半页纸递给他。
沈愈接过,仔细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这是……”
“郑明远画的那些符号。”谢知微说,“一模一样。”
沈愈盯着那些符号看了很久,忽然说:“这不是暗码。”
谢知微抬起头:“不是?”
“不是。”沈愈指着其中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像什么?”
谢知微凑过去看。那符号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又像枯枝。她看了半天,摇摇头。
沈愈说:“像不像一张地图?”
地图?
谢知微再看,果然——那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连在一起,确实有点像山水的走势。那四个符号并排的地方,有点像……宫墙?
“你是说,这是地图?”
“不止。”沈愈指着最底下的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像不像一个‘王’字?”
谢知微仔细看,那符号的线条连在一起,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王”字的轮廓——和余得水木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王”字。
睿亲王。
这是睿亲王的地图?
她脑子飞快地转着。
郑明远在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她手心里画了七个符号。这七个符号,不是暗码,是地图。他来不及告诉她这是什么地图,只能用这种方式留下线索。
而凝香居的废墟里,藏着这半页纸。
余得水临死前,也留下了“王”字的线索。
这两个线索连在一起——
“这是睿亲王的一个秘密地点。”谢知微说,“余得水知道,郑明远也知道。他们想告诉我,这里有东西。”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
“聪明。”
谢知微攥紧那半页纸,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睿亲王的秘密地点。
会是什么?
是他藏证据的地方?还是他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的地方?
“我得去。”她说。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我陪你去。”
七、酉时·追踪
那半页纸上的地图,画得很简略,但谢知微看了几遍就看懂了。
那是京城西北角的一片区域,挨着城墙,有一片荒地。荒地里有个小湖,湖边有几间破屋。地图上标着一个“×”,就在那几间破屋的位置。
沈愈看了看,皱起眉头。
“那地方我知道。”他说,“叫野鸭湖,是片烂泥塘,平时没人去。那几间破屋,以前是看坟人住的,后来坟迁走了,屋子就荒了。”
谢知微看着他:“那地方,是睿亲王的?”
沈愈摇摇头:“明面上不是。但暗地里……难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如果是睿亲王的秘密地点,那里面一定藏着东西。
可能比账册更重要的东西。
“走。”沈愈说,“趁天还没黑,去看看。”
马车掉了个头,往西北方向走。
越走越偏,越走路越烂。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破,最后只剩下一片荒地。
马车在荒地里颠簸着往前走,车轮陷进泥里,差点出不来。赶车的把式骂骂咧咧,沈愈多给了几个钱,才让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那个小湖边。
说是湖,其实就是个烂泥塘,水浑得发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湖边确实有几间破屋,土墙茅顶,塌了一半,看着随时都会倒。
谢知微下了马车,踩着泥泞的草地,往那几间破屋走去。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仔细看了看。
门是虚掩的,门板上全是灰,但门闩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最近有人开过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透不进一点光。她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屋里的样子。
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角堆着一些干草,像是有人睡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翻开那些干草。
底下是泥地,平平整整的,什么也没有。
她不死心,用手在地上摸。
摸到靠墙的位置,她的手指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土。
她心里一动,把那块土抠开。
底下是空的。
一个洞。
洞里藏着一个小铁匣子。
和凝香居那个一模一样。
她把铁匣子拿出来,打开——
里头是一沓纸。
纸上的字,是睿亲王的笔迹。
八、戌初·证据
谢知微拿着那沓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沈愈凑过来,举着火把给她照亮。
纸上的字很多,有账目,有书信,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密令的东西。
她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一封信。
“东宫事急,速增血竭用量。每月十五斤,勿误。”
落款:无念。
无念。睿亲王萧无念的字。
第二张,也是一封信。
“太子已现癫狂之状,可奏废立。事成之后,尔等皆有重赏。”
第三张,是账目。
“天顺十二年三月,付凝香居银一百二十两,购血竭十五斤。”
“天顺十二年四月,付凝香居银一百两,购血竭十二斤。”
……
一张一张,清清楚楚。
每一张,都是睿亲王的笔迹。
每一张,都是他谋害太子的铁证。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愈的脸色也很凝重。他看着那些纸,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知微,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东西一旦拿出去,会死多少人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知道。”
沈愈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水。
“那你还要拿吗?”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纸。
这些纸,是她父亲当年没找到的。
这些纸,是余得水和郑明远用命换的。
这些纸,能杀死睿亲王。
也能杀死她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愈。
“我要拿。”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但又带着一丝欣慰。
“好。”他说,“我帮你。”
他把那些纸收起来,塞进怀里,然后拉着谢知微往外走。
“快走。天黑了,再不走就出不去了。”
两个人跑出那间破屋,跑过那片烂泥塘,跑向停在远处的马车。
身后,太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成一片血红。
九、戌正·归途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谢知微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纸上的字。
东宫事急,速增血竭用量。
太子已现癫狂之状,可奏废立。
……
这些字像针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扎得她生疼。
她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当年查到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一样,又惊又怕,又怒又悲?
父亲把这些证据交上去的时候,是不是也以为,公道会来?
可公道没来。
来的是灭门。
她睁开眼睛,看着对面坐着的沈愈。
沈愈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
“怕吗?”他问。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点点头。
“怕。”
沈愈笑了笑。
“怕就对了。”他说,“不怕的人,死得最快。”
谢知微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颠簸着,晃荡着。
沈愈忽然说:“知微,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帮你吗?”
谢知微摇摇头。
沈愈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因为我想看看,这世道,还有没有救。”
他顿了顿,又说:“你手里这些东西,如果能用对地方,能让那些该死的人死,能让该活的人活。那就说明,这世道还有救。”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触动了。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相信公道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相信。”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不公道。”沈愈说,“正因为见过,才更相信公道应该存在。”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碾过坑坑洼洼的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来。
到了。
谢知微掀开车帘,往外看——西华门就在前面,灯火通明。
她回过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愈摇摇头:“别谢我。我也不是白帮你的。”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从怀里掏出那张半页纸,还给她。
“你答应过我,如果有一天,你真能做成那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到那时候,你得让我看看。”
谢知微接过那张纸,攥紧。
“好。”
她下了马车,头也不回地走进宫门。
身后,沈愈坐在马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里。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十、亥时·夜归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阿萝已经睡了,屋里黑漆漆的。她摸黑进去,没有点灯,把那些纸从怀里掏出来,借着月光看。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十二张。
每一张,都是睿亲王的手书。
每一张,都是他谋害太子的铁证。
她把这些纸叠好,和那半页纸一起,锁进铁匣子里,藏回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靠着墙,闭上眼睛。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是右耳,尖锐得像一根针。
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周有福被抓了。
郑明远的仇,算是报了一半。
她找到了睿亲王藏起来的证据。
比账册更重要的证据。
十二封亲笔信。
这些信,足够把睿亲王送上断头台。
可是然后呢?
交给谁?
皇帝吗?
她想起沈愈说的话——“你交上去,只有一个下场。皇上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会把你灭口。”
她想起萧无咎说的话——“现在还不是时候。”
不是时候。
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没有回头路可走。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亥时三刻了。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明天,她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能帮她的人。
也是一个可能会害她的人。
萧无咎。
她把那些证据告诉他,他会是什么反应?
会帮她吗?还是会阻止她?
她不知道。
但她必须去。
因为他是七皇子。
因为他是这盘棋里,最重要的一颗子。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屋里陷入一片黑暗。
谢知微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什么都看不见的房梁。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