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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一、卯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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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初·遗墨
谢知微是在整理郑明远最后一摞经卷时,发现那本笔记的。
那摞经卷堆在库房最里头的角落,上头落了一层薄灰。她一本一本拿出来,用湿布擦净封面,再一本一本码好。擦到最底下那一本时,她的手顿了顿——
那不是经卷。
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簿子,比经卷薄一半,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没有字,只右下角用墨笔画了一枝兰草,笔意萧疏,一看就是郑明远的手笔。
谢知微翻开第一页。
“刑律琐记——郑明远”
她心里猛地一跳,迅速往后翻。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字,是郑明远在刑部二十年积累的心得。有判例的分析,有律条的批注,有对贪墨案子的记录,还有他对大晏刑律弊病的思考。
翻到中间,有一段话被郑明远用朱笔圈了起来——
“大晏刑律,不可谓不详备。然法不行于权贵,律不施于亲贵,则法如虚设。余在刑部二十年,见权贵犯法者众矣,而伏法者几何?非刑部不欲执法,实不敢执也。执法者,位卑权轻,而犯法者,位高权重。以卵击石,卵碎而石无损。故余常思:若有独立于朝堂之外、不受六部辖制之司法衙门,专审权贵之案,则法可行焉。”
谢知微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轻轻摩挲。
独立于朝堂之外、不受六部辖制、专审权贵之案。
这不正是沈愈说的理刑司吗?
原来郑明远也想过这件事。
她继续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看见郑明远用蝇头小楷列了一个提纲——
“拟设‘理刑院’构想:
一、独立于六部,直属于天子。
二、法官由天子亲选,终身任职,非有大过不得罢免。
三、审案只问证据,不问身份。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四、设仵作科,专司验尸,培养人才。
五、设档册库,收录天下刑案,以备稽考。
……”
谢知微看着这些条目,眼眶有些发酸。
郑明远不只想过,他还认认真真地写下来了。
这个人,在冷宫抄了四年经,心里装的却是这些东西。
她把那本笔记合上,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窗外,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郑伯伯,”她在心里说,“你放心,这些东西,我不会让它白费。”
二、辰正·来客
谢知微刚把笔记收好,门就被人推开了。
阿萝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知薇知薇,那个沈大人又来了!这回还带了好多吃食,说是谢谢你上次陪他说话。”
谢知微愣了一下,站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跟着阿萝出去。
正堂里,沈愈正坐在客座上,手边放着两个食盒。顾挽秋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本册子,脸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
见谢知微进来,沈愈站起身,微微颔首。
顾挽秋也抬起头,看了谢知微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几分调侃。
“沈大人说你帮他理清了一个案子的头绪,特意带了谢礼来。”她说,“你们两个倒是投缘。”
谢知微脸上微微一热,福了福:“沈大人客气了。”
沈愈笑了笑,指了指那两个食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城南老字号的一点心。上回听你说喜欢吃桂花糕,就多买了些。”
顾挽秋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行了,你们聊吧,我还有事。”经过谢知微身边时,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别聊太久,让人说闲话。”
谢知微低头应了。
等顾挽秋出去,沈愈提起食盒,朝谢知微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往库房那边走。
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都好奇地探头探脑。阿萝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朝那些人瞪眼,小声嘀咕:“看什么看,没见过人送吃的啊?”
谢知微忍不住嘴角翘了翘。
三、巳时·消息
库房里,沈愈把食盒放在条案上,打开盖子。
里头是四碟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谢知微看着那些点心,忽然想起那天在亭子里,他也是这样一碟一碟摆在她面前。
“沈大人今天来,不只是送点心吧?”她问。
沈愈在椅子上坐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
“两件事。”他说,“一是那个小太监的身份查到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在他对面坐下。
“他叫小顺子,今年十五,是御茶房新来的杂役。进宫不到两个月,老实本分,没得罪过什么人。”沈愈顿了顿,“但他有个同乡,也在御茶房。那个同乡说,小顺子死前几天,有人来找过他。”
“谁?”
“御马监的一个小太监,姓孙,叫孙二。”沈愈说,“就是咱们在窝棚里看见的那个。”
谢知微的眉头皱了皱:“孙二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沈愈说,“小顺子死的第二天,孙二就不见了。御马监的人说他告假出宫探亲,可我问过守门的侍卫,那天没人看见他出宫。”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他死了。”
沈愈点点头:“多半是。周有福那个人,做事向来干净。”
谢知微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又是周有福。
又是灭口。
“第二件事呢?”她问。
沈愈看着她,目光有些凝重。
“都察院有人参了我一本。”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说我‘结交宫人,行为不检’。昨天下午,左都御史把我叫去,问了几句话。虽然暂时没事,但……”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知微听懂了。
有人在盯着他。
因为她。
她低下头,盯着桌上那些点心,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大人,是我连累你了。”
沈愈摇摇头:“别这么说。那些人想参我,有的是理由。没有你这事,也会有别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盯上吗?”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因为我前些日子查了一个案子。”他说,“刑部那边压着的,牵扯到睿亲王的一个门人。我查了一半,被人拦下来了。从那以后,就有人盯着我。”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又是睿亲王。
“那个门人犯了什么事?”
“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沈愈说,“证据确凿,但刑部那边说证据不足,拖着不办。我递了折子上去,石沉大海。”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
“知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微点点头。
这意味着,睿亲王的手,已经伸到了都察院。
“所以你现在很危险。”她说。
沈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无所谓。
“早就危险了。从我进都察院那天起,就危险。”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做。”
谢知微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和她一样。
明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做。
四、午正·交锋
两人在库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把那一食盒点心吃了一半。
谢知微把郑明远的笔记拿出来,给沈愈看。沈愈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脸色越凝重,翻到最后那个“理刑院”构想时,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郑主事是个明白人。”他合上笔记,还给谢知微,“这些东西,比那些经卷值钱多了。”
谢知微接过笔记,小心收好。
“沈大人,你觉得,这世上真的能有这样的地方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人心存这个念想,那就永远不会有。”
谢知微正要说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两人对视一眼,站起身往外走。
库房门口,阿萝正拦着一个人,脸红脖子粗地嚷着什么。那人穿着灰袍,尖嘴猴腮,正是周有福。
看见谢知微出来,周有福眼睛一亮,绕过阿萝,走上前来。
“哟,知薇姑娘,咱家可算找着你了。”
谢知微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福了福:“周公公找我什么事?”
周有福皮笑肉不笑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沈愈,目光在沈愈身上转了一圈。
“沈大人也在?这可巧了。”他说,“咱家就是来传个话,御马监那边有个案子,想请知薇姑娘去帮个忙。听说姑娘验尸的本事好,想让姑娘去看看。”
谢知微心里一沉。
御马监的案子。
郑明远就是从御马监抬出去的。
“什么案子?”她问。
周有福笑得越发和蔼:“也没什么,就是个太监死了,想请姑娘去验一验。姑娘是宫正司的人,按理不该劳动,可咱家听说姑娘本事大,就想着请姑娘走一趟。”
谢知微正要说话,沈愈上前一步,挡在她前面。
“周公公,宫正司的验尸婢,只验后宫的人。御马监的人,该找刑部。”
周有福的笑容淡了淡,看着沈愈,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意。
“沈大人这是替姑娘做主了?”
“我是就事论事。”沈愈不卑不亢,“公公若不信,可以去问顾女官。宫正司的规矩,不是我能改的。”
周有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沈大人这张嘴,可真厉害。”他笑着说,“行,咱家知道了。既然姑娘不方便,那就不勉强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谢知微拱了拱手。
“姑娘保重。咱家改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掌心里全是汗。
沈愈回过头,看着她。
“他是在试探你。”
谢知微点点头。
“他知道郑明远的事和你有关系,想把你骗过去。”沈愈压低声音,“你记住,不管谁来叫,都别去。御马监那个地方,进去了就出不来。”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你为什么不怕?”
沈愈愣了一下。
“周有福是睿亲王的人。”谢知微说,“你今天挡在他前面,他会记恨你。你不怕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怕。”他说,“但怕就不做了吗?”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热。
五、未时·亭议
两人又回到了那个亭子。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耳膜发疼,但坐久了,竟然也习惯了。
沈愈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
“知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考都察院吗?”
谢知微摇摇头。
沈愈的目光有些悠远。
“我小时候,老家有个恶霸,占了我们家一块地。我爹去告官,那恶霸买通了县太爷,反把我爹打了一顿,关进大牢。我娘去求人,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没人管。后来我爹死在牢里,那块地也没要回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地方,能让老百姓告状,能让坏人受罚,该有多好。所以我拼命读书,考科举,进了翰林院,又调到都察院。我以为,进了都察院,就能做点什么。可这么多年过去,我发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苦笑了一下。
谢知微听着,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沈大人,”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靠一两个人,是改变不了什么的。”
沈愈看着她。
谢知微继续说:“你一个人,扳不倒睿亲王。我一个人,也扳不倒他。我们加在一起,也扳不倒他。除非——”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
“除非,有一个地方,只认证据,不认人。除非,有一群人,不是为了哪一个人办事,而是为了规矩办事。就像郑主事写的那样。”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亮光。
“你是说……”
“我不知道。”谢知微摇摇头,“我只是在想。如果能把所有像你、像我、像郑主事这样的人聚在一起,一起做这件事,会不会不一样?”
沈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干净,像阳光下的露水。
“知微,你比我想的远。”他说。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的对不对。
但她知道,从她拿到那些证据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回不了头了。
六、申时·太妃
两人在亭子里坐到申时,谢知微才起身告辞。
她要去冷宫。
赵太妃那边,还有几本经卷没送。
沈愈送她到冷宫门口,停下来。
“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小心。”
谢知微点点头,看着他走远,才转身往里走。
冷宫还是老样子,破败,阴冷,散发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守门的太监认得她,打了个招呼就放她进去了。
她走到赵太妃住的偏殿,敲了敲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她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只点了一盏油灯。赵太妃坐在床上,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谢知微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太妃?”
赵太妃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眼睛是清明的。
“你来了。”她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等你很久了。”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赵太妃清醒了。
“太妃……”
“坐。”赵太妃指了指床边的凳子。
谢知微依言坐下。
赵太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是谢垣的女儿?”
谢知微愣住了。
赵太妃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别怕。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姓郑的抄经的,临死前托人给我带过话,说你若来,让我帮你。”
谢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
郑明远。
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太妃想告诉我什么?”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疯吗?”
谢知微摇摇头。
赵太妃的目光看向远处,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因为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她说,“那年荷花宴,太子发狂的那天,我在场。”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荷花宴。
那是太子第一次当众失态。从那以后,皇帝就开始怀疑太子的心智,最终废了他。
“太妃看见了什么?”
赵太妃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我看见睿亲王,在太子喝酒之前,往他的杯子里加了东西。”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你确定?”
赵太妃点点头。
“我亲眼看见的。他以为没人注意,可我正好站在屏风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把一个小纸包里的粉末倒进太子的杯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那你为什么不说?”
赵太妃苦笑了一下。
“我说了。我第二天就去告诉皇后。皇后去找皇上,皇上说知道了。然后,三天后,我就被送进了冷宫。”
谢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皇后呢?”
“死了。”赵太妃说,“病死。死之前,她来看过我一次。她说,皇上不让她再查,让她别管。她没听,继续查。然后就死了。”
谢知微攥紧拳头。
又是灭口。
“太妃,”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那个纸包是什么样的吗?”
赵太妃想了想,然后说:“白色的,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上面好像有字,我没看清。”
白色的纸包。
有字。
谢知微忽然想起郑明远破译的那些账册。睿亲王从凝香居买血竭,每次都用纸包包好,上面写着暗码。
如果那个纸包就是装血竭的——
“太妃,”她问,“那个纸包,后来去哪儿了?”
赵太妃摇摇头:“我不知道。应该是被睿亲王收走了吧。”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掏出那个从凝香居废墟里找到的铁匣子,打开,拿出那半页带符号的账册。
“太妃,你看这些符号,你见过吗?”
赵太妃接过,凑到灯下看了看。
看了片刻,她的脸色忽然变了。
“这个——”她指着其中一个符号,“这个我见过。”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在哪儿?”
赵太妃盯着那个符号,目光有些恍惚。
“在那个纸包上。”她说,“那个纸包上,就画着这个符号。”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证据。
这是直接指向睿亲王下毒的证据。
那个纸包虽然不见了,但符号对上了。账册上这个符号,代表的就是血竭。那个纸包上有这个符号,说明里面装的就是血竭。
“太妃,”她抓住赵太妃的手,“你愿意作证吗?”
赵太妃看着她,目光平静。
“我在这冷宫里关了十年。”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活着?就是等着这一天。”
谢知微的眼眶发热。
“多谢太妃。”
赵太妃摇摇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香囊。
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兰草,已经旧得发黄了。
“这是太子那日落下的。”赵太妃说,“我偷偷收起来了。你拿着,或许有用。”
谢知微接过香囊,凑近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她打开香囊,把里面的香料倒出来。那些香料已经干透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沉香、檀香、乳香,还有几粒暗红色的小颗粒。
血竭。
她抬起头,看向赵太妃。
赵太妃点点头。
“太子那几年一直在礼佛,随身带着香囊。这个香囊里的香料,就是他自己配的。”
谢知微攥紧那个香囊。
太子自己配的香囊里,有血竭。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太子早就被人下了毒,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七、酉时·归途
谢知微从冷宫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怀里揣着那个香囊,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赵太妃说的话。
睿亲王在荷花宴上下毒。皇后知道真相,被灭口。赵太妃亲眼看见,被打入冷宫。
这些事,皇帝知道吗?
如果知道,他为什么不查?如果不知道,那他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糊涂了。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
前面站着一个人。
是沈愈。
他站在宫道旁边,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晚霞。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看见她,笑了笑。
“我估摸着你该出来了,就在这儿等一会儿。”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人一起看着那片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美得让人想哭。
“沈大人,”她开口,“我今天知道了好多事。”
沈愈看着她,没有说话。
谢知微把赵太妃说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沈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微点点头。
这意味着,皇帝从一开始就知道睿亲王在害太子。但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太子被废。选择了让皇后去死。选择了让赵太妃被关在冷宫十年。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不在乎。
“知微,”沈愈忽然开口,“我可能要走了。”
谢知微心里一紧:“去哪儿?”
“外放。”沈愈苦笑了一下,“今天下午,都察院下了文书,让我去江南道任职。说是升迁,其实是外放。离了京城,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谢知微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愈也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暮色里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愈才开口。
“你拿着那些东西,自己小心。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包括七殿下。”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知微。”
“嗯?”
“你还记得你问我的那个问题吗?如果有一天,你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我会不会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有些模糊。
“我会的。不管我在哪儿,只要你需要,我就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只剩下一线橘红。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八、戌时·夜思
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屋睡觉。
她坐在库房里,把那些证据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郑明远的笔记。余得水的账册。赵太妃给的香囊。那块刻着“王”字的木牌。那半页带符号的账册。
这些东西,足够扳倒睿亲王吗?
不够。
远远不够。
皇帝不会为了这些,去杀自己的亲弟弟。除非——
除非她能找到一个办法,让皇帝不得不杀他。
什么办法?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不能再等了。
沈愈要走了。顾挽秋护不了她多久。周有福随时可能动手。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一个能接得住这些东西的人。
萧无咎。
她想起了他。
他是皇子。是皇帝的亲儿子。如果他愿意帮她,如果他能把这些证据呈到皇帝面前——
可他会吗?
他那天晚上说的话,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不是时候。”
对他来说,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他当上皇帝吗?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窗外传来更鼓声。
一下,两下,三下。
戌时三刻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空无一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周有福的人,可能就藏在哪个角落里。
她关好窗,回到桌边,把那些证据一件一件收好,锁进铁匣子里。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沈愈要走了。赵太妃说了真相。香囊里查出了血竭。证据越来越多。
可她离真相越近,就越觉得无力。
因为那个最大的恶人,不是睿亲王。
是皇帝。
是那个高高在上、一言九鼎的人。
是他默许了这一切。
是他让睿亲王为所欲为。
是他让谢家满门抄斩。
是他让太子被废,皇后被杀,赵太妃被关十年。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不管。
那她该怎么办?
扳倒睿亲王之后呢?扳倒皇帝?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
她盯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郑明远笔记里的一句话——
“法不行于权贵,则法如虚设。”
法是虚设的。
因为制定法的人,就是最大的权贵。
那她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明天起,她得去见萧无咎了。
不管他愿不愿意帮她,她都得试一试。
因为,她没有别的人了。
九、尾声·星火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又想出宫?”
谢知微摇摇头:“我想见七殿下。”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放下手里的账册,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
谢知微点点头。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我帮不了你。七殿下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谢知微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怎么能见到萧无咎。
直接去他宫里找?不行,进不去。托人传话?传话的人可能被周有福截住。等他自己来?他上次来已经是好多天前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来。
她正想着,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朝她走过来。
是阿萝。
阿萝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一看见她就拉着她往角落里躲。
“知薇知薇,我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阿萝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我刚才在御花园那边,看见七殿下了!他好像在等人,站在那儿半天了。”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在哪儿?”
“御花园东边,那个小亭子里。”阿萝说,“就是你和沈大人常去的那个亭子。”
谢知微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阿萝在后面喊:“哎,你去哪儿?”
谢知微没有回头。
她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那片开得正好的菊花。
远远地,她看见那个亭子了。
亭子里站着一个人,玄色的袍子,挺拔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看着远处的湖面。
谢知微放慢脚步,一步一步走过去。
走到亭子外面,她停下来。
那个人转过身来。
是萧无咎。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我知道你会来。”他说。
谢知微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过,吹动她的衣角,吹动他的发丝。
过了很久,萧无咎才开口。
“你在查睿亲王,对不对?”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在查什么。我知道你手里有证据。我还知道,郑明远死了,赵太妃昨天见了你。”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什么都知道。
“你既然知道,”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把那些东西给我。”
谢知微看着他。
“给我,”萧无咎说,“我替你办。”
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
“然后呢?”她问。
萧无咎没有回答。
谢知微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有。
“殿下,你知道吗,我曾经以为,你是这宫里唯一可以信的人。”
萧无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谢知微继续说:“可我现在发现,你和其他人一样。你给我的,永远是你想给的,不是我想要的。”
萧无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痛色。
“知微——”
“殿下,”谢知微打断他,“那些东西,我不会给任何人。除非有一天,我能亲眼看着它们发挥作用。除非有一天,我能亲手把那些该死的人,送进地狱。”
她说完,转身就走。
萧无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
他没有追。
因为他知道,追不上了。
尾声·棋局
谢知微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走到看不见那个亭子了,才停下来。
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和萧无咎之间,就不一样了。
她拒绝了他。
拒绝了他的“保护”。
从今往后,她得自己扛了。
可她不怕。
因为,她还有沈愈。还有顾挽秋。还有阿萝。还有那些死去的人,在天上看着她。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方,夕阳把宫道染成橘红色。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一个人走着,走向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明天。
但她的脚步,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