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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一、卯初· ...

  •   一、卯初·晨露
      郑明远死后的第七天,谢知微开始整理他留下的那些经卷。
      冷宫那边派人来问过几次,说赵太妃等着要经书,怎么郑主事这些日子不见人影?谢知微托人带话回去,只说郑主事病了,挪到城外养病去了,经卷她帮忙整理,回头让人送去。
      那些经卷堆在库房的角落里,整整三大摞,全是郑明远这四年来抄的。每一本都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他这个人一样——规矩,认真,从不逾矩。
      谢知微一本一本地翻,翻到一半,从一本《法华经》里掉出一张纸条。
      她捡起来看,上面是郑明远的字——
      “丫头,有些事,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别难过。替我把经卷送到太妃那儿,她眼睛不好,你念给她听。她是个可怜人,能陪她说说话,也算是替我尽了心。”
      谢知微攥着那张纸条,在库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这一边挪到那一边,她一动不动。
      最后她把纸条折好,贴身收起来,继续翻那些经卷。
      赵太妃。
      她在冷宫待过好几个月,伺候过那位疯疯癫癫的太妃。太妃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念经,糊涂的时候会喊“荷花宴”“太子”这些词。那时候她以为只是疯话,现在想来,那些话里,可能藏着什么秘密。
      她把经卷整理好,用布包起来,准备抽空送去冷宫。
      刚站起身,门被人推开,阿萝探进半个脑袋。
      “知薇,顾姑姑让你去一趟验尸房,有个新送来的,让你看看。”
      谢知微点点头,把经卷放好,跟着阿萝出去。
      二、辰正·尸疑
      验尸房里躺着一具年轻的尸体。
      是个小太监,看着也就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躺在案板上,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临死前想喊什么。
      谢知微走过去,先看了看他的脸,又翻开他的眼皮,然后检查他的手脚。
      顾挽秋站在旁边,抱着手臂,脸色不太好看。
      “今儿早上,御花园的井里捞上来的。说是夜里失足掉进去的,巡逻的侍卫听见水响,赶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谢知微没说话,继续检查。
      她把小太监的衣裳解开,查看他的身体。前胸后背都正常,没有明显的外伤。但当她翻过他的身子,看他的后背时,手忽然停住了。
      后颈的位置,有一小块淤青。
      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很淡,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腹按了按那块淤青,然后抬起头,看向顾挽秋。
      “姑姑,这尸体是谁送来的?”
      “浣衣局的人。”顾挽秋说,“今早发现的,说是御花园的井里,他们就近捞上来,就送咱们这儿了。”
      谢知微站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洗了洗手。
      “这尸体的后颈有伤。”
      顾挽秋的眉头皱了皱:“自己掉井里,撞的?”
      “不是。”谢知微擦干手,走回来,“如果是掉下去的时候撞到井壁,伤应该在额头、脸、或者前胸。后颈的伤,除非他是倒着掉下去的——可谁倒着掉井?”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走到案板边,弯腰看了看那块淤青。
      “那你说是什么?”
      谢知微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又检查了一遍小太监的手。
      他的手指甲里有泥,但不是井底的淤泥,是那种干了的黄泥。他的鞋底也沾着同样的黄泥,已经干透了。
      “姑姑,御花园的井边,有黄泥吗?”
      顾挽秋愣了愣:“御花园的井边铺的都是青石板,哪有黄泥?”
      谢知微点点头,又指了指小太监的衣裳。
      “他穿的这件袍子,是新的。领口的针脚还没洗开,袖口也没有磨损。一个新来的小太监,穿这么新的袍子,半夜去御花园做什么?”
      顾挽秋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是说……”
      “他不是自己掉进去的。”谢知微说,“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后颈的伤,是被人从后面打晕或者按住的时候留下的。他指甲里的黄泥,鞋底的黄泥,说明他死前去过有黄泥的地方——宫里哪儿有黄泥?”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说:“北边,靠近冷宫那块,正在修园子,挖了不少土,这两天下雨,全是黄泥浆。”
      谢知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顾挽秋和她对视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这事儿,你别管了。”
      谢知微微微皱了皱眉:“姑姑——”
      “我说别管了。”顾挽秋打断她,“一个小太监,死了就死了。你就算查出来是谁杀的,又能怎么样?把他交出去,让刑部去查?刑部那些人,会为了一个小太监去得罪人?”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想查,想找出真相,想让该死的人死。可这世上,不是所有该死的人都会死,也不是所有该活的人都能活。你明白吗?”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姑姑,如果有一天,有人杀了我,你也会这么说吗?”
      顾挽秋愣住了。
      谢知微继续说:“如果今天死的不是我,是阿萝,是别的什么人,你也会说‘死就死了,别管了’吗?”
      顾挽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案板上那个年轻的脸。
      他才十五六岁,和她弟弟差不多大。
      他也有家人,也有盼着他回家的人吧?
      可现在,他躺在这儿,冷冰冰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问:为什么?
      “姑姑,”她开口,声音很平静,“这尸体,我想再验一遍。可以吗?”
      顾挽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验吧。验完了,该怎么报就怎么报。别扯上我。”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回过头,继续验那具尸体。
      三、巳时·黄泥
      谢知微在验尸房里待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把小太监的衣裳一件一件脱下来,仔细检查每一寸布料。袍子是新的,里衣也是新的,连鞋都是新的——鞋底还没磨出印子,显然是刚穿上没几天。
      一个新来的小太监,穿这么新的衣裳,半夜去御花园,然后被人推下井。
      这不合常理。
      她把那些衣裳叠好放在一边,又开始检查他的身体。
      后颈的淤青,她用手指量了量,大概三指宽,形状有点奇怪——不是圆形的,也不是条状的,而是有点不规则,像是指印。
      她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像。
      是指印。
      是人的手指用力按下去留下的指印。
      她拿出纸笔,把那个淤青的形状描下来。描完之后,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人的手指,如果用力按下去,会在皮肤上留下什么样的痕迹?
      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然后用力按在桌上,又抬起来。
      桌上什么也没有。
      但皮肤和桌子不一样。皮肤会凹陷,会留下红印,如果按得足够用力,还会留下淤青。淤青的形状,就是手指的形状。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张描下来的图。
      三根手指的指印——拇指、食指、中指。按得很用力,所以指腹的形状很清晰。
      凶手是从后面袭击的,用右手,一把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按进水里。
      或者按晕了之后,再扔进井里。
      她放下那张纸,继续检查。
      小太监的指甲缝里有黄泥,已经干了,一抠就掉下来。她把那些黄泥收集起来,包在一张纸里。鞋底的黄泥也刮了一些,同样包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把尸体重新穿好衣裳,盖上白布,然后走出验尸房。
      阿萝正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出来,蹦起来跑过来。
      “怎么样?验完了?”
      谢知微点点头,把手里那包黄泥递给她。
      “阿萝,你知道北边修园子的地方,现在还有人在干活吗?”
      阿萝想了想:“好像有吧。我前几天路过,还看见几个工匠在那儿挖土。怎么了?”
      谢知微没有回答,只是说:“你帮我去看看,那儿今天有没有人来过?有没有什么异常?”
      阿萝眨了眨眼:“你让我去查案子啊?”
      “不是查案子,就是去看看。”谢知微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她,“帮我跑一趟,回来给你买糖吃。”
      阿萝接过铜板,撇撇嘴:“我才不吃糖呢,我又不是小孩子。”说着却已经把铜板揣进怀里,蹦蹦跳跳地跑了。
      谢知微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翘。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黄泥。
      如果她的推测是对的,那小太监死前去过修园子的地方。他在那儿见过什么人,然后被人灭口。
      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要杀他?
      她不知道。但她想知道。
      四、午正·偶遇
      阿萝去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一看见谢知微就拉着她往角落里躲。
      “知薇知薇,我跟你说,那边真的有情况!”
      谢知微心里一紧:“什么情况?”
      “我去了修园子的地方,那儿确实有人在干活,就两个工匠,在挖沟。我问他们这两天有没有见过一个小太监,他们都说没有。但我偷偷绕到后头看了看——”她压低声音,“后头有个窝棚,里头住着人。我看见有人从窝棚里出来,穿着灰衣裳,鬼鬼祟祟的,一看见我就躲回去了。”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看清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就看了一眼,没看清。”阿萝摇摇头,“不过我看见他脚上穿的鞋,是宫里的那种靴子。”
      宫里的靴子。
      那人是宫里的太监。
      一个太监,躲在修园子的窝棚里,鬼鬼祟祟的,看见人就躲。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阿萝,这事你别跟人说。我去看看。”
      阿萝瞪大眼睛:“你一个人去?不行不行,万一出事呢?我跟你去!”
      “不用。”谢知微按住她,“你去反而引人注意。我一个人,悄悄地去看一眼就回来。”
      阿萝还想说什么,谢知微已经转身走了。
      她沿着宫道往北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知微姑娘?”
      她回过头,看见沈愈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摞卷宗,正朝她走过来。
      “沈大人?”她愣了一下,“您怎么在这儿?”
      沈愈走到她面前,笑了笑:“去刑部送文书,路过这儿。你这是要去哪儿?”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然后压低声音说:“北边修园子的地方,有点事,想去看看。”
      沈愈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点点头:“我陪你去。”
      谢知微愣了愣:“沈大人……”
      “别说了,走吧。”沈愈已经往前走了,“正好我也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
      谢知微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人,每次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出现。
      五、未时·窝棚
      北边修园子的地方,比谢知微想象的要偏僻。
      绕过冷宫的西墙,再走一炷香的工夫,才看见那片被围起来的工地。围墙是临时搭的竹篱笆,里头堆着砖石木料,还有两个工匠在挖沟。
      沈愈和谢知微绕到工地后面,果然看见一个窝棚。
      窝棚搭在墙根底下,用几块破木板拼的,顶上盖着茅草,看着摇摇欲坠。窝棚的门关着,里头静悄悄的,听不见动静。
      沈愈朝谢知微使了个眼色,让她跟在后面,自己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人应。
      沈愈伸手推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了。
      窝棚里空无一人。
      但地上有痕迹——有人刚离开不久,脚印还是新的。窝棚角落里铺着一床破被褥,被褥上还有余温。旁边扔着几个馒头,已经干硬了,还有一个缺了口的碗,碗里还有半碗水。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子,仔细看那些脚印。
      脚印是靴子印,确实是宫里太监穿的那种靴子。鞋底的花纹清晰,说明这人刚离开不久,顶多一炷香的工夫。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
      “跑了。”
      沈愈点点头,目光在窝棚里扫了一圈,忽然落在一个角落里。
      “那是什么?”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窝棚最里头的角落里,有一堆杂物,破布烂衫堆在一起。那堆杂物底下,露出一点白色的东西。
      她走过去,扒开那堆杂物。
      是一封信。
      信封已经皱了,上头没有字,封口还封着,没拆开过。她拿起信,翻过来看了看,然后递给沈愈。
      沈愈接过,打开信封,抽出里头的信纸。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谢知微凑过去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事已办妥,人已处理。后续按计划行事。赏银明日送到老地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个笔迹,谢知微认得。
      是周有福的字。
      她见过周有福写字。那天他来试探她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名册,她瞥见过一眼。那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有几个笔画很有特点——比如“事”字那一横,会往上翘。
      这封信上的“事”字,那一横就是往上翘的。
      “周有福。”她低声说。
      沈愈看着她,目光凝重。
      “你确定?”
      谢知微点点头。
      沈愈把那封信折好,塞进袖子里。
      “这信我拿着。万一有用。”他顿了顿,看向谢知微,“那个被杀的小太监,你查出什么了?”
      谢知微把验尸的结果告诉他,还有那些黄泥。
      沈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觉得,这个小太监的死,和凝香居的事有关吗?”
      谢知微摇摇头:“不知道。但周有福杀的人,多半和睿亲王有关。”
      沈愈点点头,没有再问。
      两人走出窝棚,沈愈把门掩上,又看了一眼周围。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离开。
      六、申正·对坐
      回宫正司的路上,两人一直没说话。
      走到宫正司门口,沈愈忽然停下来。
      “你饿不饿?”
      谢知微愣了一下。
      沈愈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棵槐树:“那边有个亭子,挺凉快的。我让人送点吃的来,咱们坐一会儿?”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点点头。
      亭子不大,石桌石凳,被槐树的阴影遮着,确实凉快。沈愈让随行的小厮去附近买些点心来,自己先坐下了。
      谢知微在他对面坐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愈也没说话,只是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知微,你有没有想过,你查这些事,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试探,只是单纯的询问。
      “我是说,”他继续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查出了真相,把那些人都绳之以法了,然后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然后我就可以去见我的家人了。”
      沈愈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就没想过,活下来,看看你拼了命换来的那个世界?”
      谢知微没有说话。
      沈愈继续说:“我妹妹死的时候,我也这么想过。我想,她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我活着,是因为她希望我活着。她用自己的命换了别人的命,那些人活得越好,她就越高兴。我如果不好好活着,她岂不是白死了?”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石桌上的一道裂纹。
      “郑主事临死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他说,你父亲是个好官,你要替他……”
      她没有说下去。
      沈愈等着她,没有催。
      过了很久,谢知微才继续说。
      “可我替不了他。我没有他的本事,没有他的地位。我就是一个宫女,连出宫的自由都没有。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很多。”沈愈说,“你今天不就查出了一个案子?一个小太监死了,别人都不管,你管了。你找出他死的真相,找出凶手留下的痕迹。这难道不是本事?”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认真。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的验尸本事,不是你查案的本事,而是你身上那股劲儿——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咬着牙往前走。摔倒了,爬起来;受伤了,忍着;没人帮你,你自己扛。这种劲儿,不是谁都有。”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化开。
      “可我还是救不了郑主事。”她说,“他还是死了。”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你知道郑主事为什么会帮你吗?”
      谢知微看着他。
      “因为他知道你父亲是个好官,他想替他还这个人情。他知道帮你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做了。你觉得他后悔吗?”
      谢知微摇摇头。
      “他当然不后悔。”沈愈说,“因为他做的这件事,是对的。就算他死了,这件事还是对的。你拿着他破译的那些东西,总有一天会用上。到时候,那些害人的人被绳之以法,那些死去的人得到公道——郑主事地下有知,只会高兴,不会后悔。”
      谢知微攥紧拳头,没有说话。
      沈愈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你这个人啊,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总觉得别人的死是自己的错。可你也不想想,那些人愿意帮你,是因为他们觉得你值得帮。你要是垮了,他们才真的白帮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很温和,温和得让人想哭。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总能看到这些?”
      沈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他说,“我妹妹死后,我用了整整三年才想明白这些事。那三年里,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想见,什么也不想做。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想通了——我不能白死,她也不能白死。我得替她活着,替她看着这个世道,能变好一点是一点。”
      他顿了顿,又说:“你比我强。你只用了几天就想通了。你比我厉害。”
      谢知微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厮买点心回来了,提着食盒,放在石桌上。沈愈接过来,打开,把几碟点心摆在谢知微面前。
      “吃吧。饿着肚子想事情,容易钻牛角尖。”
      谢知微看着那些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豌豆黄,都是宫里常见的。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甜得有点腻。
      但她一口一口吃完了。
      沈愈也拿起一块,慢慢吃着。
      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桌上,斑斑驳驳的。远处传来蝉鸣,一声一声,吵得人心烦,但在这亭子里坐着,又觉得没那么烦了。
      谢知微吃完一块,又拿起一块。
      “沈大人,”她忽然开口,“你觉得,这世上有公道吗?”
      沈愈的手顿了顿,放下手里的点心,看着她。
      “你问的,是哪种公道?”
      “就是……做了坏事的人,会受到惩罚;死了的人,能瞑目。”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有,也没有。”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继续说:“说没有,是因为这世上太多坏人活得好好的,太多好人死得不明不白。就像你父亲,就像郑主事,就像今天那个小太监——他们做了什么坏事?没有。可他们死了。那些害他们的人,还好端端地活着。”
      谢知微没有说话。
      “可要说有,”沈愈话锋一转,“是因为总有人在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公道。就像你,就像我,就像那些愿意帮忙的人。只要这些人还在,公道就还在。”
      他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
      “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有郑主事,有顾女官,有阿萝,还有我。我们都希望这个世道变好一点。我们都在帮你。这就够了。”
      谢知微听着这些话,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点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愈。
      “沈大人,如果有一天,我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你会帮我吗?”
      沈愈看着她,笑了笑。
      “我一直在帮你。”
      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这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七、酉初·共鸣
      两人在亭子里坐了半个时辰,把那一食盒的点心都吃完了。
      谢知微很久没有这样坐着吃东西了。从谢府灭门到现在,她不是忙着查案,就是忙着验尸,连饭都是随便扒几口。像这样悠闲地坐着,和人一边吃一边聊,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沈愈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他说起他在都察院办过的案子,说起那些明明有证据却扳不倒的贪官,说起那些明明无辜却被冤枉的百姓。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愤世嫉俗,也没有怨天尤人,就像在讲一些很平常的事。
      可谢知微听得出来,那些事,每一件都让他很难受。
      “有一年,”他说,“我查到一个案子,一个知县贪墨赈灾款,害死了几百个灾民。我查了整整半年,证据确凿,铁证如山。可最后呢?那知县的后台硬,找了人,把所有证据都毁了。那知县只被罢了官,回家享福去了。那几百个灾民,白死了。”
      谢知微看着他。
      沈愈的目光看着远处,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从那时候起,我就想,要是有一个地方,只认证据,不认人,只讲法律,不讲人情,该有多好。”
      谢知微心里一动。
      只认证据,不认人。
      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东西吗?
      “沈大人,”她问,“你觉得,真有这样的地方吗?”
      沈愈回过头,看着她。
      “没有。”他说,“但我希望有。”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大晏开国的时候,太祖皇帝曾经设过一个衙门吗?”
      谢知微摇摇头。
      “叫‘理刑司’。”沈愈说,“专门审理那些牵扯到权贵的案子。那个衙门不受六部管辖,直接向皇帝负责。衙门里的人都是精挑细选的,个个刚正不阿。太祖皇帝说,只有这样,才能让老百姓相信,这世上还有公道。”
      “后来呢?”
      “后来?”沈愈苦笑,“后来太宗皇帝登基,那个衙门就被撤了。因为那些权贵嫌它碍事,天天告状。太宗皇帝拗不过,就撤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如果现在还有这样的衙门,你会去吗?”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会。”他说,“就算累死,我也愿意。”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她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相信,这世上应该有公道。
      他们都愿意,为了这个公道,付出一切。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轻,“我也是。”
      沈愈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很干净,像春天里的阳光。
      “我知道。”他说。
      八、戌初·归途
      天快黑的时候,两人才起身离开。
      沈愈送她到宫正司门口,停下来。
      “进去吧。今天的事,别跟人说。”
      谢知微点点头,正要走,沈愈忽然又叫住她。
      “知微。”
      她回过头。
      沈愈站在夕阳里,橘红色的光镀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你刚才问我,如果有一天,你能做成一件事,让这个世道变好一点点,我会不会帮你。”他说,“我现在回答你——会。不管那件事有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愈笑了笑,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宫门。
      九、亥初·夜思
      那天晚上,谢知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在亭子里说的话。
      “只认证据,不认人。只讲法律,不讲人情。”
      “要是有一个这样的地方,该有多好。”
      沈愈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光她见过,在父亲的眼睛里见过。那是相信什么的人才有的光。
      她想起父亲教她背的那些书——《洗冤录》《唐律疏议》《大晏刑统》。父亲说,这些书里写的,是规矩。规矩定好了,大家照着做,就不会乱。
      可后来她发现,这世上很多人不守规矩。
      那些不守规矩的人,不但没有受罚,反而活得很好。
      而那些守规矩的人,却死了。
      父亲死了。郑明远死了。今天那个小太监也死了。
      他们有什么错?
      他们没有错。
      错的是那些不守规矩的人。
      可是,谁能罚他们?
      谁能让他们也尝尝死的滋味?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忽然想起郑明远抄的那些经卷。
      那些经卷里,有一本《地藏菩萨本愿经》。
      地藏菩萨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她不懂佛经,但她记得那句话。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如果这世上没有公道,那就建一个公道。
      如果没有人守规矩,那就立一个规矩。
      她不知道怎么做。
      但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有了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她心里最深的角落。
      总有一天,它会发芽。
      尾声·星火
      接下来的几天,谢知微一直在整理郑明远的经卷。
      她每天抽空去冷宫,给赵太妃送几本,念给她听。太妃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会安安静静地听,糊涂的时候会忽然抓住她的手,喊“荷花宴”“太子”。
      谢知微每次都会多待一会儿,听她念叨那些词,试着从那些疯话里找到点线索。
      有一天,太妃忽然清醒了一回。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清明得不像个疯子。
      “你姓谢?”她问。
      谢知微点点头。
      太妃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爹是个好人。”
      谢知微愣住了。
      太妃没有再说话,又恢复了那副浑浑噩噩的样子,嘴里开始念叨那些听不懂的词。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张苍老的脸,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爹是个好人。
      可好人,都死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情绪压下去,继续念经。
      窗外,阳光正好。
      她的声音在小小的佛堂里回荡,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那些经文,她不懂。
      但她知道,郑明远抄这些经的时候,一定和她现在一样——心里想着那些死去的人,想着那些没做完的事。
      她会替他把这些事做完。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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