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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一、卯初· ...

  •   一、卯初·露水
      谢知微在库房里窝了三天。
      说是库房,其实是宫正司最里头一间堆放杂物的屋子,挨着后墙,终年不见阳光。顾挽秋不知道从哪儿给她寻了张半旧的条案,又搬来两把椅子,算是给她辟出一角做查阅卷宗的地方。
      条件是差了些,但胜在清静。
      这三日里,她把东宫十年的香料进出记录翻了个底朝天。
      大晏宫廷用香,有一套严密的制度。东宫作为储君居所,用度比照内廷减一等,但该有的规制一样不少——每月初一、十五两次领香,由内侍省香料库拨付,司设局验收,东宫掌事太监签字画押,一式三份存档。
      账面上看,干干净净。
      香料库拨出去的沉香、檀香、龙脑、麝香,数量都对得上。东宫签收的回执也一张不少。甚至每年年终的盘点记录都在,损耗率控制在三分以内,比内廷还要规矩。
      谢知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找不出任何破绽。
      但她不信。
      如果账目没问题,父亲当年查的是什么?东宫香料——这四个字是他留在刑部旧档里的最后一条记录。那卷宗她看过,只有半页纸,上面列了几种香料的名字,旁边用朱笔打了个问号。
      沉香、檀香、乳香、血竭。
      血竭。
      又是血竭。
      谢知微把这几年的账目摊开,把每一条领用血竭的记录都抄下来。东宫用血竭的地方不多,主要是配药和礼佛——太子生母孝纯皇后信佛,太子自幼随母礼佛,每月朔望都要在佛前供香,血竭是供香里的一味。
      可这用量……
      她拿过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眉头皱了起来。
      按规制,东宫每月供香用血竭不超过三钱。可账上记录的领用量,平均每月是五钱。多出来的二钱,去哪儿了?
      她又往前翻了三年,发现这“多出来的二钱”,是从十年前开始出现的。
      十年前。
      正是太子开始“言行失常”的那一年。
      谢知微的手指在账册上轻轻敲了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
      血竭过量可致幻。如果有人在东宫的供香里多加血竭,太子日日礼佛,日日吸入,日积月累——
      她站起身,在狭小的库房里来回踱步。
      可账目是平的。香料库拨付的记录和东宫签收的回执都对得上。如果多出来的血竭是从香料库出去的,那账上一定会有记载。没有记载,就说明——
      说明有人在香料拨付之前就动了手脚。
      或者,有人在东宫签收之后,把多出来的血竭悄悄加进去。
      不管是哪种,都需要一个能在东宫自由出入的人。
      一个能在佛堂里动手脚的人。
      谢知微停下脚步,脑子里浮现出一个人——
      东宫掌事太监,姓周,叫周有福。
      这个人她听说过。太子被废后,东宫的人遣散的遣散,发落的发落,只有周有福,被调去了御马监当差。一个废太子的旧人,不但没被清算,反而去了油水丰厚的御马监?
      她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圈了起来。
      然后她继续翻卷宗,翻到傍晚时分,又翻出一个人来——
      睿亲王府,每年也领血竭。
      理由是礼佛。睿亲王常年礼佛,府中设有佛堂,每月也要供香。这倒没什么,皇室宗亲礼佛的多了,领些香料是常事。
      可她仔细一看领用量,心里咯噔一下。
      睿亲王府每月领血竭一两。
      一两?
      供香用血竭,三钱就顶天了。睿亲王就算一天拜三回佛,也用不了一两。这多出来的七钱,去哪儿了?
      她想起上次去睿亲王府时看到的那个药圃。那里种的东西,有几样她认得,是制毒的原料。
      血竭虽然本身不是毒,但和某些东西配在一起,能让人死得无声无息。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如果睿亲王暗中让人在东宫的供香里加血竭,日积月累让太子致幻失常——
      如果父亲查到了这件事,正准备上奏——
      如果皇帝为了保住皇家的颜面,选择相信睿亲王,而不是一个“构陷亲王”的臣子——
      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谢知微把账册合上,闭上眼睛。
      手指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顾挽秋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食盒。
      “还没吃吧?给你带了碗面。”
      她把食盒放在条案上,打开盖子,热气腾腾的一碗阳春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
      谢知微道了谢,接过筷子,低头吃面。
      顾挽秋在对面坐下,看着她吃,也不说话。
      吃了两口,谢知微忽然抬起头:“姑姑,我想出宫一趟。”
      顾挽秋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出宫做什么?”
      “查点东西。”
      “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没有回答。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片刻,叹了口气:“你知道宫人出宫有多难吗?要有正经差事,要有上头批的条子,还要有人担保。你一个验尸婢,凭什么出宫?”
      “所以我想请姑姑帮忙。”
      “我帮不了你。”顾挽秋站起来,背对着她,“你查的那些事,我不问,你也别跟我说。咱们宫正司只管内宫的事,外头的事,管不了,也不敢管。”
      谢知微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背影:“姑姑,如果我查的事,和内宫有关呢?”
      顾挽秋转过身来。
      谢知微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上面是她抄的账目。她把纸递给顾挽秋:“东宫的香料账目有问题。有人在供香里加血竭,加了十年。太子致幻失常,就是因为这个。”
      顾挽秋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
      但她很快恢复平静,把纸还给谢知微:“这能说明什么?账目是平的,没有短缺,没有多领。就算有出入,也可能是记错了,算错了。你拿这个去告状,告谁?”
      “告不了谁。”谢知微说,“但我需要出宫,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血竭从哪儿来的。”
      顾挽秋愣住了。
      谢知微把睿亲王府的账目也翻出来,摊在她面前:“睿亲王府每月领血竭一两,是东宫的三倍。可他府里就一个佛堂,用得了这么多?多的血竭去哪儿了?如果是拿去给东宫加料,那这些多出来的血竭,是从哪儿进的货?”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宫里香料库的血竭,都是有定数的。睿亲王想多弄血竭,只能在宫外买。京城里卖血竭的香铺就那么几家,我去查一查,看哪家和他府上有来往。”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挽秋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犹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佩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顾挽秋的声音很低,“如果真让你查出来了,那牵扯的是谁,你心里清楚。到时候,别说你,连我,连整个宫正司,都可能跟着陪葬。”
      “我知道。”
      “那你还查?”
      谢知微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有些吓人:“姑姑,我爹娘死了,我弟弟死了,我家两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我活着,就是为了查清楚他们为什么死。”
      顾挽秋和她对视了很久。
      最后,顾挽秋移开目光,叹了口气:“我给你想办法。但有一条——不管查到什么,别把我扯进去。我不是怕死,是死不起。我娘还在,我弟弟妹妹还小,我得活着。”
      “我知道。”谢知微说,“姑姑帮我这一次,我记一辈子。以后不管出什么事,绝不牵连姑姑。”
      顾挽秋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后天,内侍省要往宫外送一批旧账册去烧。管这事的是我同乡,我让他把你带上。但你只有半天时间,申时之前必须回来。过了时辰,你就自己想办法。”
      “多谢姑姑。”
      顾挽秋没应,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然后她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面吃完。
      面已经凉了,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吃什么东西很重要。
      二、巳正·账册
      两天后,辰时三刻,谢知微跟着一队内侍出了宫门。
      她穿着最普通的宫女衣裳,头上包着靛蓝布巾,脸上抹了灰,混在几个抬箱笼的小太监里头,低头走路,目不斜视。
      领队的太监姓刘,是顾挽秋的同乡,四十来岁,生得精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看人时总像在掂量什么。出宫前顾挽秋特意叮嘱过谢知微:刘公公是个聪明人,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他带你出去,你办你的事,办完了按时回来,两不相欠。
      谢知微记下了。
      一行人从西华门出去,沿着皇城根往南走。谢知微夹在中间,眼角余光扫过四周——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踏出那道红墙,外面的世界比她记忆里的陌生了许多。
      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赶车的、卖吃食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看着那些普通百姓的脸,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些人,活得那么自在,那么平常,他们不知道宫墙里发生过什么,也不知道这世上有些人的命,轻得像一张纸。
      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巷口。刘公公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朝巷子里努了努嘴。
      谢知微会意,低着头拐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墙头上爬着枯藤。她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从另一头穿出去,眼前豁然开朗——
      西市。
      京城最热闹的坊市之一,南北货商云集,三教九流混杂。她站在巷口,看着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深吸了一口气。
      京城,她回来了。
      她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带她来过西市。那时候她骑在父亲肩上,看杂耍,买糖人,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地方,身边没有父亲,没有糖人,只有袖子里藏着的那张纸——上面抄着三家香铺的名字和地址。
      这是她这两天从睿亲王府的采买记录里抄出来的。
      睿亲王府的采买,明面上走的是内务府的账,但有些东西,是不走明账的。谢知微翻了王府三年的采买底档——也是顾挽秋托人弄来的——发现每隔两三个月,就会有一笔“杂项支出”,数目不大,但很规律。支出的名目写得含糊,“购杂物”“办供品”,具体买了什么,没有记载。
      但这些支出的时间,和香料库拨付血竭的时间,隔了七八天。
      她猜,这些“杂物”里,就包括血竭。
      王府从宫外买血竭,掺进从宫里领的血竭里,凑够分量,再送去东宫。这样账面上看不出来——宫里领的是一两,实际用的是五钱,剩下的五钱攒起来,下次再用。而宫外买的那些,就是用来填补这个窟窿的。
      三家香铺,都在西市。
      她得一家一家去问。
      第一家,叫“妙香阁”,在西市南街的尽头,门脸不大,但装点得很雅致。门口挂着竹帘,帘上绣着一枝兰花,风一吹,隐约能闻见里头飘出来的香气。
      谢知微掀帘进去。
      铺子里没人,柜台后头摆着一排排瓷罐,罐上贴着标签:沉香、檀香、龙脑、麝香……还有血竭。
      她站在柜台前,假装在看货。
      不多时,后头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男人掀帘出来,穿着半旧的直裰,面容和气,笑眯眯地问:“姑娘要看点什么?”
      谢知微福了福:“掌柜的,我想买些血竭。”
      “血竭?”掌柜打量她一眼,“姑娘买这个做什么?”
      “家里老人腿脚不好,听说血竭泡酒能活血化瘀,想买些试试。”
      掌柜点点头,从柜台上取下一只瓷罐,打开盖子给她看:“这是上好的血竭,产自南洋,一斤三两银子。姑娘要多少?”
      谢知微凑过去看了看,又闻了闻,心里暗暗记下——这血竭的成色,和她在宫里见到的不太一样。颜色更深,气味更冲,杂质也多些。
      “我先要二两。”她说,“掌柜的,你们这儿常年有货吗?还是得提前订?”
      “常年有。”掌柜把瓷罐放回去,“姑娘放心,咱家铺子开了二十年了,老主顾多得很,从来没断过货。”
      “都哪些老主顾啊?”谢知微随口问,“我们街坊有个婶子,也想买,托我问问哪家的好。”
      掌柜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只是说:“各家的货都差不多,姑娘看哪家方便就哪家买。”
      谢知微知道他不肯说,也不追问,掏钱买了二两血竭,道了谢,出了铺子。
      第二家,叫“芸香阁”,在西市北街,比妙香阁大不少,铺子里有两个伙计在招呼客人。谢知微进去转了一圈,同样问血竭,同样打听老主顾,伙计嘴紧得很,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第三家,叫“凝香居”,在西市最偏的角落里,挨着一条臭水沟,门板都歪了,看着破破烂烂的。
      谢知微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能做大买卖的。可名单上既然有它,总得进去看看。
      她推门进去。
      铺子里光线很暗,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柜台后头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满脸褶子,正低着头在拨弄算盘珠子。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谢知微看了片刻,哑着嗓子问:“买什么?”
      “掌柜的,有血竭吗?”
      老头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移开,指了指墙角的瓷罐:“自己看。”
      谢知微走过去,打开罐子,看了看里头的血竭。
      这一看,她心里猛地一跳。
      这血竭的成色,和她在宫里见到的一模一样。
      颜色暗红,质地细腻,气味纯正,没有杂质——这是宫里用的贡品,不是寻常市面上能买到的。
      她压下心里的震动,故作随意地问:“掌柜的,这血竭多少钱一斤?”
      “二两。”
      “这么贵?”谢知微转过头,“我刚才在妙香阁问的,人家才一两三钱。”
      老头头也不抬:“那是南洋货,我这是天竺货。不一样。”
      天竺货。
      谢知微知道,宫里的血竭,确实大多从天竺进贡。南洋货便宜,但药效差些,宫里不用。
      “掌柜的,”她又问,“您这天竺货,从哪儿进的?能长期供货吗?我们家里老人要用,想找个稳定的卖家。”
      老头终于抬起头,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让谢知微后背发凉。
      那眼神太亮了,不像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该有的眼神。浑浊是装出来的,那层灰蒙蒙的东西底下,是一双清醒的、警惕的、在打量猎物的眼睛。
      “姑娘,”老头慢吞吞地说,“你买血竭,到底是给谁用?”
      “家里老人。”
      “哪个老人家住哪儿?”
      “城东,甜水井胡同。”
      老头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古怪,嘴角扯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反而更冷了。
      “甜水井胡同?”他慢慢说,“那地方三年前就拆了,盖了祠堂。姑娘,你是从哪儿来的?”
      谢知微心里一沉。
      她不知道甜水井胡同已经拆了。那是她随口编的,因为小时候听人说过那条胡同,以为还在。
      “我……我出远门好几年了,刚回来。”她硬着头皮圆谎,“不知道那儿拆了。”
      “出远门?”老头站起来,绕过柜台,一步一步走向她,“姑娘,你多大年纪?出远门几年?甜水井胡同拆了三年,你出远门出了三年,回来不先回家看看,直接来买血竭?”
      谢知微后退了一步。
      老头又往前逼了一步。
      “说吧,谁让你来的?”
      “没人让我来。”谢知微稳住心神,努力让声音平静,“掌柜的,我就是来买药的,您不卖就算了,我走就是了。”
      她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姑娘,你走可以。但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少打听。打听多了,命就没了。”
      谢知微没有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走出那条巷子,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三、午正·跟踪
      谢知微没有马上回约定的地点找刘公公,而是在西市里转了好几圈,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拐进一条小巷,靠墙站住,大口喘气。
      那个老头有问题。
      有很大的问题。
      他铺子里的血竭是宫里的货,他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做小买卖的,他问的那些话——
      她抬起头,看着巷子上方那一线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问她“谁让你来的”。这话问得不对。正常开铺子的,遇上客人编谎话,顶多戳穿了赶出去,谁会问“谁让你来的”?那语气,分明是把她当成来踩点的——或者来查案的。
      他知道有人在查他。
      或者说,他知道有人在查血竭的事。
      她想起睿亲王府那个“杂项支出”的时间。如果凝香居是给睿亲王供货的,那这老头就是睿亲王的人。她刚才那一问,等于自投罗网。
      他现在会做什么?
      会去报信?还是会——
      她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巷子里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几只麻雀在墙头叫,现在没了。刚才还有风吹过,现在也没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穿着灰扑扑的短褐,戴着草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站在巷口,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往后退,退了几步,又转过头看向巷子的另一头。
      那里也站着一个人。
      同样灰扑扑的衣裳,同样压低的草帽,同样一动不动。
      她被堵在巷子里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看两边的墙,不算太高,但光溜溜的没什么可攀爬的地方。她跑不过这两个男人,也打不过他们。
      唯一的办法,是喊。
      可这条巷子太偏了,两边都是高墙,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听见。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一个激灵。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朝巷口那个男人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不快,但很稳。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那张被草帽遮住的脸。
      “你是谁的人?”她问。
      那男人没说话。
      “睿亲王的?”
      还是没说话。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宫里的人?”谢知微继续说,“我是宫正司的。我来西市,是跟着内侍省的队伍出来的。申时之前我要是没回去,内侍省的人会找我。找不到我,他们会报官。官府查起来,你主子也兜不住。”
      那男人终于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露出草帽底下那张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冰冷,正盯着她看。
      “宫正司?”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一个宫正司的宫女,来查血竭?”
      “我是来买血竭的。”谢知微说,“家里老人腿脚不好,买药怎么了?”
      男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老头的还瘆人——嘴角扯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只有审视和打量,像在掂量一只待宰的鸡。
      “姑娘,”他说,“你编谎话的本事还行,但你运气不好。我们掌柜的说了,让你回去一趟,有些话要当面问清楚。”
      “我不去。”
      “这由不得你。”
      他往前迈了一步。
      谢知微后退一步,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到那包血竭,攥紧了。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官府办差!”
      一队人马冲进巷子,打头的穿着公门服色,腰间挎着刀,气势汹汹。那灰衣男人愣了一下,迅速往后退了两步,闪进旁边一条岔道里,转眼就不见了。
      另一头那个也跑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队人马冲过来,打头的那个到她面前勒住马,低头看她。
      “你是谢姑娘?”他问。
      谢知微点点头。
      那人翻身下马,冲她抱了抱拳:“在下是顺天府的,姓孙。沈愈沈大人托我带句话——让你赶紧走,有人在找你。”
      谢知微愣住了:“沈大人?”
      “沈大人说,你查的那事,已经被人盯上了。让你别回西市,直接从东城门出去,绕道回宫。他会让人在宫门口接应你。”
      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沈愈怎么会知道她在这儿?他怎么知道她被人盯上了?
      但来不及细想了。
      她朝那人抱了抱拳:“多谢孙捕头。”
      “别谢我,谢沈大人。”孙捕头一摆手,“快走,晚了来不及。”
      谢知微不再多说,跟着他指的方向,钻进另一条巷子,一路往东跑。
      跑出去很远,她才敢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西市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黑烟,滚滚的,从那边升起来,在午后的天空里格外刺眼。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那个方向……
      是凝香居的方向。
      四、申初·灰烬
      谢知微绕了一个大圈子,从东城门出去,再绕回西华门。
      一路上她没敢停,两条腿跑得发软,左肋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停,脑子里全是那股黑烟。
      到西华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守门的侍卫验了她的腰牌,放她进去。她刚跨进门槛,就看见刘公公站在门洞里,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回来?”刘公公压低声音,咬牙切齿,“申时都过了!我再等你一刻钟,你若不来,我就当没你这人!”
      谢知微低头赔罪:“让公公久等了,出了点岔子。”
      “出了岔子?”刘公公冷笑,“你知道西市那边出什么事了吗?凝香居——就是那家卖香料的铺子——着火了。烧得精光,连隔壁两家都烧了。顺天府的人去救火,听说还死了人。”
      谢知微心里一沉。
      死了人。
      那个老头?
      她抬起头,看向刘公公:“公公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刘公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刚才送账册的人回来,说的。说那火起得邪门,大中午的,忽然就烧起来了。火势旺得压都压不住,等人救下来,铺子已经烧塌了。掌柜的——一个老头——烧死在里头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脑子里浮现出那个老头的脸。浑浊的眼睛,古怪的笑容,那句“打听多了,命就没了”。
      他的命,没了。
      但不是被她打听到没的,是被他主子灭口的。
      因为她去过凝香居。因为她问了那些问题。因为他知道了有人在查血竭的事。所以他必须死,和她查的那些事一起烧成灰。
      “走。”刘公公拽了她一把,“别站这儿发愣。赶紧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有人问起来,你就说跟着送账册的队伍,一直在城外烧账册,什么都不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问:“公公,那个掌柜的,烧死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刘公公回头看她,眼神复杂:“你怎么知道他说过话?”
      “我猜的。”
      刘公公沉默了一瞬,压低声音:“听救火的人说,那老头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喊的是——‘王爷救我’。”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王爷救我。
      睿亲王。
      她猜对了。凝香居是睿亲王的点,那个老头是睿亲王的人。老头发现有人来查,立刻报信。睿亲王为了灭口,放火烧了铺子,把老头也烧死在里面。
      这样,所有的证据都烧没了。
      血竭的进货记录,和睿亲王府来往的账目,全都没了。
      她查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一条线索,转眼就被掐断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一抹夕阳,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和那些人斗,就像和影子斗。你永远打不着他们,他们却能随时要你的命。”
      她以前不懂。
      现在她懂了。
      五、酉正·残香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挽秋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但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先回去歇着,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谢知微点点头,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阿萝不在,屋里黑漆漆的。她没点灯,摸黑坐到床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的事。
      凝香居的老头,那两个堵巷子的男人,孙捕头,沈愈,刘公公说的那句“王爷救我”——
      等等。
      沈愈。
      他怎么知道她在西市?他怎么知道她被人盯上了?那个孙捕头,是他托来救她的,可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谢知微睁开眼,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忽然起身,推门出去。
      她去了库房。
      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她推门进去,看见沈愈正坐在她的条案前,低头翻着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放下手里的卷宗,站起身,“没事吧?”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他,没说话。
      沈愈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知道你在西市?”
      “是。”
      “有人告诉我的。”
      “谁?”
      沈愈沉默了一瞬,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凑到灯下看。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凝香居有变,速救人。”
      笔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这谁写的?”
      “我不知道。”沈愈说,“今天中午,有人把这个纸条塞进我书房的门缝里。我看见的时候,你已经去了西市。我立刻去顺天府托人,让他们赶过去看看。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谢知微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有人知道她在查什么。有人知道她去了凝香居。有人知道她有危险。那个人在暗中看着她,在她快出事的时候,出手救了她。
      是谁?
      顾挽秋?不,顾挽秋虽然帮了她,但不会冒险给她通风报信。刘公公?更不可能,他今天一直在城外烧账册。
      那会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沈大人信上说的‘凝香居有变’——那人知道凝香居会出事?”
      沈愈点点头。
      “那他知道凝香居为什么出事吗?”
      沈愈沉默了一瞬,慢慢说:“凝香居的火,是有人故意放的。顺天府的人查过了,起火点在铺子后头的柴房,有人泼了火油。这是杀人灭口。”
      谢知微攥紧那张纸条。
      杀人灭口。
      因为她的到来,那个老头死了。她的线索断了。她什么都没查到,却害死了一条人命。
      她忽然觉得很冷。
      沈愈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是同情,是担忧,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知微,”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你今天查到的,够多了。凝香居的老头死了,但他的死本身,就是证据。”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什么人会杀人灭口?”沈愈说,“只有那些有秘密的人,才会怕人查。老头死了,说明你查对了方向。血竭的事,是真的。睿亲王的事,也是真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知道沈愈说得对。但她也知道,老头的死,意味着睿亲王已经知道有人在查他了。从今往后,她每走一步,都会更危险。
      “沈大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今天的事,多谢你。”
      沈愈摇摇头:“不必谢我。我也是做分内的事。你在查的东西,如果真查出来了,那是造福天下的事。我不帮你,谁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忽然问:“沈大人,你为什么要帮我?”
      沈愈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我不希望,这个世道永远这样下去。”
      他顿了顿,又说:“因为我读过你父亲的奏疏。他当年弹劾睿亲王,说他在封地圈地敛财,草菅人命。那封奏疏写得真好,有理有据,字字千钧。可惜,没人听。”
      谢知微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泪意压回去。
      沈愈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这是什么?”
      “一点血竭。”沈愈说,“我今天去凝香居看过,在废墟里捡的。那铺子里烧得精光,但后头有个地窖,塌了一半,里头的存货还留了些。我捡了几样,这是其中之一。”
      谢知微接过布包,打开一看。
      里头的血竭,和她在凝香居看到的一模一样。暗红色,质地细腻,是天竺货。
      “这有什么用?”她问。
      “你可以拿这个,和宫里的血竭比一比。”沈愈说,“如果是一样的,那就说明凝香居确实给宫里供过货。宫里香料库的账目上,有没有和凝香居来往的记录?如果有,就对上号了。”
      谢知微眼睛一亮。
      对。
      她怎么没想到?
      宫里香料库的进货渠道,都是有账可查的。如果凝香居给宫里供过血竭,那账上一定会有记录。只要查到凝香居的名字,就能证明睿亲王和宫里的血竭有关联。
      “多谢沈大人。”她把布包收好,“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沈愈摆摆手:“不必记。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他说完,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是真的想帮她。不是因为她是女人,不是因为可怜她,而是因为——
      因为他和她一样,想让这个世道变好。
      六、戌末·旧账
      沈愈走后,谢知微没有回屋睡觉,而是点上灯,继续翻卷宗。
      她翻的是香料库的进货账。
      大晏宫廷用的香料,一部分是各地进贡,一部分是从市面上采买。采买的铺子,都要登记在册,每年审核一次,有问题的剔除,没问题的保留。
      她翻到五年前的一本账册,在采买记录里,找到了一个名字——
      凝香居。
      供货品种:血竭、乳香、龙脑。
      供货时间:每月一次,每次血竭五斤。
      五斤。
      谢知微的手抖了一下。
      一个月五斤血竭。一年就是六十斤。五年就是三百斤。
      这么多血竭,去哪儿了?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四年前,三年前,两年前——
      凝香居的名字消失了。
      从四年前开始,香料库的采买记录里,再也没有凝香居。
      她算了一下时间。
      四年前,正是太子被废的那一年。
      也就是说,太子被废之后,凝香居就停止向宫里供货了。
      这不可能是巧合。
      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碎片,正在慢慢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睿亲王想在宫里安插人手,往东宫下毒。但他需要一个稳定的血竭来源。于是他扶持了凝香居,让它成为宫里的供货商。这样,血竭从凝香居进到宫里,再通过某种渠道,进到东宫。
      太子被废后,睿亲王的目的达到了。凝香居也就没必要再给宫里供货了。
      但睿亲王自己,每个月还需要大量的血竭。所以他继续从凝香居拿货,走的是王府的私账。
      这就是为什么王府的账上会有那些“杂项支出”。
      谢知微睁开眼,看着那盏油灯。
      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就像她现在查到的东西——明明已经看见了真相,却随时可能被一阵风吹灭。
      但她不怕。
      风越大,她越要烧。
      她拿出沈愈给她的那包血竭,和从妙香阁买的放在一起比了比。不一样。妙香阁的是南洋货,颜色深,杂质多。凝香居的是天竺货,颜色正,质地细。
      她又把宫里的血竭拿出来,和凝香居的比了比。
      一模一样。
      两个小包,并排放在桌上,就像两个沉默的证人。
      谢知微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凝香居那个老头临死前喊的那句话——
      “王爷救我。”
      王爷没有救他。
      王爷杀了他。
      就像当年杀她全家一样,杀人灭口,毁尸灭迹。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她浑身发抖。
      但她没有哭。
      她答应过自己,再也不哭。
      哭没有用。只有活着,只有查下去,只有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才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
      窗外传来更鼓声。
      亥时了。
      她吹灭灯,把两包血竭贴身收好,推门出去。
      月光如水,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她站在月光里,看着远处那座巍峨的宫殿,看着那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看着那无数盏灯火——每一盏灯火后面,都有人在活着,有人在做梦,有人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
      至少现在做不了。
      但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她会站在那个最高的地方,把真相说出来。
      让该死的人,死。
      让该活的人,活。
      让这座吃人的宫殿,知道什么叫公道。
      尾声·烬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被一阵喧哗惊醒。
      她披衣出门,看见宫正司的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跑。她拉住阿萝问:“怎么了?”
      阿萝脸色发白:“出事了!昨夜西市又起火了,烧了好几家铺子。顺天府的人来报信,说那几家和凝香居挨着,火是从凝香居那边烧过去的。还有……”
      “还有什么?”
      阿萝压低声音:“顺天府的人在凝香居的废墟里,发现了一具烧焦的尸体。原以为是那个老掌柜的,可验过之后发现,那具尸体比掌柜的年轻,身上有刀伤——是被人杀了之后,扔进火里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不是那个老头。
      老头没死?
      那死的那个是谁?又是谁杀的?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跑过去,听着那些惊慌的议论声,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人在清理痕迹。
      睿亲王在清理一切和凝香居有关的人。
      那个老头,恐怕早就跑了。死的那个人,是替他死的。或者是另一个知道内情的人,被灭了口。
      不管怎样,她的线索又断了。
      就算她拿着那些血竭,就算她找到香料库的账册,只要没有人证,她就告不了睿亲王。
      她需要一个证人。
      一个活着的、愿意开口的证人。
      可这样的人,在哪里?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一抹灰蒙蒙的天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的查案,才刚刚开始。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京城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有一双眼睛正在看着她。
      那个人站在暗处,看着宫正司的方向,嘴角微微扬起。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一个宫女,居然能查到这一步。看来,这盘棋,还有得下。”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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