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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一、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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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卯初·暗码
谢知微盯着那些符号看了整整三天。
库房的窗户朝北,终日照不进多少阳光,她就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坐几个时辰,把那几页烧焦的账册翻来覆去地看,看到眼睛酸胀流泪,就用凉水拍一拍,继续看。
可那些符号还是符号。
弯的像蝌蚪,直的像枯枝,有的三两个勾连在一起,有的孤零零地蹲在数字旁边。她试着把它们和常见的字对应——比如“睿”字有没有可能用某个符号代替?但她翻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可能,没有一个能对上。
“这到底是什么……”
她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是左耳,嗡嗡嗡的,像有只蜜蜂在里头扑腾。她已经习惯了这种声音,甚至有些时候,耳鸣能让她更清醒——至少证明她还活着,还在喘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账册收进铁匣子,塞进条案底下的一堆杂物里,然后拿起一本正常的卷宗翻开,假装在看。
门被推开,阿萝探进半个脑袋:“知薇,顾姑姑让你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只说让你去正堂。”阿萝眨眨眼,“好像是有人来找你。”
谢知微心里一紧:“谁?”
“那个沈愈沈大人。”阿萝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他又来了。你说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三天两头往咱们宫正司跑,也不怕人说闲话。”
谢知微没接话,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阿萝往外走。
穿过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阳光很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几个小宫女蹲在井边洗衣裳,一边洗一边叽叽喳喳地说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后背上。她猛地回过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沈愈正坐在客座上喝茶。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的便袍,没戴官帽,看起来比往常随和些。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
顾挽秋坐在主位上,正翻着一本册子,见谢知微到了,抬眼看她一下:“沈大人说有事问你,你们聊,我还有事。”说完就起身走了,经过谢知微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心点,别太久。”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朝沈愈福了福:“沈大人。”
沈愈站起身,还了半礼,然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谢知微依言坐下。
沈愈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这两天是不是在查什么?”
谢知微心里警铃大作,面上却平静如水:“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别紧张。”沈愈笑了笑,“我不是来审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有人在打听你。”
谢知微的手微微攥紧。
“什么人?”
“不知道。”沈愈放下茶盏,“昨天下午,都察院来了个人,说是刑部的,想查一个宫女的底细。那宫女姓谢,名知薇,是宫正司的验尸婢。我那同僚觉得奇怪,就随口问了几句。那人支支吾吾,只说是有案子牵扯,需要核实身份。”
他顿了顿,看向谢知微:“你觉得,刑部为什么会查你?”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我去了西市。”
沈愈的眉头微微动了动,但没有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我猜也是。那场火,烧得太巧了。三家香铺,一夜之间全没了。顺天府的卷宗我看了,说是有人故意纵火,死了五个人。你去的那个凝香居,掌柜的余得水——尸体找到了,烧得面目全非,但从他身上带着的私章来看,是他。”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拍。
余得水死了。
那个眼神精明、说话古怪的老头,真的死了。
她想起他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警惕的、冰冷的、像是在打量猎物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他要害她,可现在,他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是因为她。
因为她去查了那家铺子,因为她的出现让睿亲王察觉到有人在查那些事,所以他要灭口。
“你别多想。”沈愈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余得水的死,不是你的错。就算你不去,他也会死。那些人做事,从来不会留活口。”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问:“大人今天来,就是告诉我这件事?”
“不止。”沈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这是我从顺天府那边弄来的,你看看。”
谢知微接过,打开——
是一块烧焦的木牌。
巴掌大小,已经烧得变了形,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木牌上刻着字,也烧得模模糊糊,勉强能辨认出几个——
“……香居……柜……”
凝香居。掌柜。
是余得水的腰牌?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
沈愈压低声音:“这是在凝香居废墟里找到的,压在塌了的房梁底下。顺天府的人觉得没什么用,就扔在了一边。我托人拿了出来。你看背面。”
谢知微翻过来。
背面的木头上,有一些划痕。
不是字,是符号。
弯弯曲曲的,像蝌蚪,像枯枝——和她铁匣子里那些账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这是……”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沈愈说,“但我猜,这是余得水临死前留下的。他可能知道自己要死了,拼命在木牌上刻了点什么。这些符号,应该和他铺子里那些暗账有关。”
谢知微攥紧那块木牌,指节发白。
余得水死前留下的。
他为什么要刻这些?是想告诉别人什么?还是想留下线索,让人继续查下去?
“沈大人,”她抬起头,“这些符号,你见过吗?”
沈愈摇摇头:“没见过。但我打听过,有些商号,尤其是做私密买卖的,会用一种暗码记账。这种暗码,只有东家和管账的先生知道,外人看不懂。余得水的凝香居,做的就是这种买卖。”
“那谁能看懂这些暗码?”
沈愈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或许能帮你。”
“谁?”
“刑部前任主事,姓郑,叫郑明远。”沈愈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在刑部干了二十年,专门查账,经手的案子成百上千。大晏上下,就没有他看不懂的账。后来因为一桩案子得罪了人,被罢了官,发落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打听过,好像是在冷宫。”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冷宫。
那是她最熟悉的地方。
“他在冷宫做什么?”
“抄经。”沈愈说,“听说冷宫里有个赵太妃,常年礼佛,需要人帮忙抄经。郑明远字写得好,就被发落到那儿去了。三四年了,一直没出来。”
谢知微沉默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冷宫。赵太妃。抄经的老先生。
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冷宫时,确实见过一个老头,每天抱着经卷进出赵太妃的寝殿。那老头沉默寡言,从不和人说话,她那时候自顾不暇,也没注意过他。
原来是他。
“多谢沈大人。”她把那块木牌收进袖子里,“这份恩情,我记下了。”
沈愈摆摆手:“别说什么恩情。我只是不希望,那些该死的人一直活着,该活的人却死得不明不白。”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想办法托人告诉我。”
他说完,转身要走。
谢知微忽然叫住他:“沈大人。”
沈愈回过头。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
沈愈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妹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她要是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
二、巳正·旧地
当天下午,谢知微找了个借口,去了冷宫。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和浣衣局隔着两道宫墙。这里她太熟悉了——每一道斑驳的红墙,每一块破碎的青砖,每一株歪脖子老槐树,她都记得。
刚进冷宫的地界,一股熟悉的霉味就扑面而来。那是常年不见阳光的地方特有的味道,混着陈年的香灰、发潮的被褥、还有人的汗味和药味。
守门的太监认得她,毕竟她在这儿待过好几个月。见她来了,也没多问,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哟,知薇姑娘?怎么有空回来?”
“来瞧瞧赵太妃。”谢知微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给他,“公公行个方便。”
太监收了钱,眉开眼笑:“去吧去吧,太妃刚念完经,这会儿正歇着呢。”
谢知微谢过,熟门熟路地往里走。
穿过那道月洞门,就是赵太妃住的偏殿。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敲木鱼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闷。
她没有马上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往左右看了看。
偏殿西边有一排矮房,以前是堆杂物的地方,现在好像住人了。她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背对着她,正低着头在翻什么。
她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那老头,他回过头来。
一张很普通的脸,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褶子像老树皮。但那双眼睛,浑浊归浑浊,里头却有一股子精明劲儿,和余得水的眼神有点像。
“你找谁?”老头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郑主事?”谢知微压低声音。
老头的眼神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你认错人了。这儿没有什么主事,只有个抄经的老郑。”
谢知微没接话,只是从袖子里掏出那块木牌,递给他。
老头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哪儿来的?”
“凝香居。”谢知微盯着他的眼睛,“余得水死前留下的。”
老头沉默了。
他盯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慢慢开口:“进来吧。”
他站起身,推开身后那扇破旧的门,走了进去。
谢知微跟着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堆满了经卷和笔墨。窗户用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墙角放着一个香炉,里头燃着劣质的香,呛得人直想咳嗽。
老头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沿:“坐吧。”
谢知微依言坐下。
老头又看了看那块木牌,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你是谁?”
“宫正司的验尸婢,姓谢。”
“谢?”老头的眼神闪了闪,“哪个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前大理寺少卿谢垣,是我父亲。”
老头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复杂得很,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惋惜。
“你是谢垣的女儿。”他喃喃地说,“难怪……难怪你会查这些。”
“郑主事认识我父亲?”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叹了口气,把那块木牌放在桌上。
“这些符号,”他说,“是晋商用的暗码。”
谢知微心里一跳:“晋商?”
“对。山西的商人,做票号、做茶马、做盐铁生意的,最擅长用这种暗码记账。”老头指了指木牌上的一个符号,“你看这个,弯弯曲曲像水波的,代表‘三’。这个带勾的,代表‘十’。这些符号组合起来,就是数字和货物的代号。”
“那能看出是什么货物吗?”
“能,但需要密钥。”老头说,“每个商号的暗码都不一样,用的符号也不同。余得水的凝香居,背后肯定有人。这些暗码,只有他和他的东家能看懂。”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密钥。
她没有密钥。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余得水既然在临死前刻了这些,说明他想留下点什么。你看这个符号——”
他指着木牌最底下的一行。
那一行的符号比上面的都大,刻得也更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这是什么?”
老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说:“这是个‘王’字。”
谢知微凑过去看,怎么也没看出那弯弯曲曲的线条哪里像个“王”字。
老头见她不信,从桌上拿起一支笔,蘸了墨,在纸上把那几个符号描了一遍。描完之后,他把纸转过来,对着光——
那几个符号的线条连在一起,竟然真的隐隐约约显现出一个“王”字。
“这是余得水死前最后的力气。”老头说,“他想告诉别人,他背后的人,是个‘王’。”
王爷。
睿亲王。
谢知微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还有这个,”老头又指着另一处,“你看这排符号,比别的都密,像是日期和数量。如果能找到凝香居的账册,把这些符号对照起来,就能知道他们这些年到底卖了多少货,卖给了谁。”
谢知微的手按在袖口上。
那里,藏着铁匣子里的账册。
但她没有马上拿出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老头,心里在飞快地掂量——他可信吗?他和父亲是什么关系?他会不会是睿亲王的人?
老头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嚼了黄连。
“小丫头,你防着我,是对的。”他说,“我郑明远在刑部二十年,见过太多人死在不该信的人手里。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记住,你父亲当年,是我的恩人。”
谢知微愣住了。
老头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香炉前,从香炉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谢知微接过,打开——
是一封信。
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还很清楚。她一眼就认出来,那是父亲的字。
“……明远兄如晤:弟有一事相托,若他日有不测,望兄能照拂弟之幼女知微。此女聪慧,然性烈,恐惹祸端。兄若能暗中看顾,弟九泉之下,亦感大德……”
谢知微的手开始发抖。
这是父亲写给郑明远的信。
父亲早就知道会有不测,提前托人照看她。
她抬起头,看向郑明远,眼眶发酸。
“郑伯伯……”
“别哭。”郑明远摆摆手,“我答应了你父亲的事,没有做到。你入宫这些年,我在冷宫出不去,想找你也找不到。如今你自己来了,也是天意。”
他重新坐下,看着谢知微,目光里多了几分温和:“说吧,你查到了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泪意压回去,从袖子里掏出那几页账册的抄件——她没带原稿,只带了抄下来的符号部分。
郑明远接过,一页一页地看。
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
“这些……”他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些都是从凝香居拿到的?”
“是。”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你会死无葬身之地?”
“知道。”
郑明远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说,“当年他也是这样,明明知道查下去会死,还是查。我劝过他,他不听。”
他低下头,继续看那些符号。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谢知微坐在床边,看着他一页一页地翻,心跳得厉害。
过了很久,郑明远抬起头。
“这些暗码,我能破译。”他说,“但需要时间。每个商号的密钥都不一样,我得一个一个试。你给我三天。”
谢知微点点头:“好。三天后我再来。”
“别。”郑明远摇摇头,“你别来。冷宫人多眼杂,你来得多了,会被人盯上。这样——”
他从桌上拿起一本经卷,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你把想问的写在这里,托人送来给我。我破译之后,也写在经卷上,让送经的人带给你。”
谢知微记下了。
临走前,她回过头,看着郑明远。
“郑伯伯,您为什么要帮我?”
郑明远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因为你父亲帮过我。那年我被冤枉贪墨,是他替我说话,保住了我这条老命。我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会看几本账。能帮他的女儿做点事,也算是还他的人情。”
他说完,摆摆手:“去吧,小心些。”
谢知微深深福了一礼,转身走了。
三、未时·暗影
从冷宫出来,谢知微没有马上回宫正司,而是在附近转了一圈。
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从早上沈愈来的时候就有了,像一根细细的针,时不时扎她一下。她回头看了好几次,什么也没看见,但那种感觉一直没有消失。
她走到一处偏僻的角落,靠墙站住,闭上眼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耳鸣又开始了,这回两个耳朵一起响。她按着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刻意放轻了脚步。
她没有睁眼,只是把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到那把小刀。
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猛地睁开眼,转过身——
一个人站在她面前,三步之外。
是个太监,四十来岁,生得精瘦,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知薇姑娘?”他开口,声音尖细,“咱家找了你半天。”
谢知微没有动,只是问:“公公是哪个宫里的?”
“咱家是御马监的,姓周。”太监往前迈了一步,“周有福。”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跳。
周有福。
东宫前任掌事太监。太子被废后,他不但没被清算,反而调去了御马监。
他是睿亲王的人。
“周公公找我什么事?”
周有福笑了笑,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看起来有几分诡异:“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姑娘,这两天有没有去过西市?”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西市?我去那儿做什么?”
“是吗?”周有福盯着她,“可有人看见,前天早上,有个宫女从西市那边往回走,天刚亮的时候。那宫女的样貌,和姑娘有几分像呢。”
谢知微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公公看错人了。我前天一直在宫里,哪儿都没去。”
“是吗?”周有福又笑了笑,“那姑娘可知道,西市前两天起了一场大火,烧了好几家铺子。其中有一家叫凝香居的,掌柜的被烧死了。那掌柜的,死之前好像见过什么人。”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快了,但她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公公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一个验尸婢,只管看死人,不管查案子。”
周有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很尖,刺得人耳膜发疼。
“有意思,有意思。”他笑着说,“姑娘这张嘴,可真紧。不过没关系,咱家就是随口问问。姑娘别往心里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拱了拱手:“那咱家就不打扰姑娘了。姑娘慢走。”
说完,他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慢慢松开袖子里攥着刀的手。
掌心里全是汗。
周有福来者不善。他是在试探她。如果她刚才露出半点破绽,现在可能已经被带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快步离开。
一路上,她不停地回头看,总觉得有人跟着她。
四、申正·疑云
回到宫正司,谢知微没有回自己屋,而是直接去了库房。
她把门闩上,把那几页账册的抄件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郑明远说要三天。
三天后,就能知道这些符号代表什么。
三天。
她不知道这三天里会发生什么。周有福已经盯上她了,睿亲王的人随时可能动手。她必须小心,再小心。
她把抄件收好,锁进铁匣子里,又把铁匣子藏回床底下。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床边发呆。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从金黄变成橘红,再变成暗红。天快黑了。
阿萝来敲门,叫她吃饭。她说没胃口,让阿萝先吃。
阿萝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谢知微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事。
父亲的死,谢家的灭门,余得水的死,还有今天郑明远说的那些话——父亲早就知道会死,所以提前托人照看她。
他是不是也查到了什么?
是不是也查到了睿亲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有一次喝醉了酒,抱着她说:“知微啊,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你和你弟弟平平安安地长大。可有些事,爹不能不做。做了,可能就看不到你们长大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父亲是明知会死,还是去做了。
就像她现在一样。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戌时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月光照在地上,白得像霜。
她正要关上窗,忽然看见一个黑影从墙根底下闪过,一闪就不见了。
她的心跳停了一拍。
有人。
有人在监视她。
她迅速关上窗,把门闩好,然后摸黑走到床前,把铁匣子从床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
这个铁匣子,是她现在唯一的东西。
那些账册,那块木牌,那些抄件,全在里面。
她抱着铁匣子,缩在床角,一夜没睡。
五、丑时·夜访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找了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值房里核对账册,见她进来,头也不抬:“什么事?”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姑姑,我被人盯上了。”
顾挽秋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来。
“谁?”
“御马监的周有福。昨天他堵住我,问我有没有去过西市。”
顾挽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她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把门关严。
“他知道多少?”
“他在试探。但既然来问,肯定是查到了什么。”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查到的那东西,藏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顾挽秋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看着她。
“知微,我给你一句忠告——你查到的东西,最好马上毁掉。那些人不是你能对付的。你继续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平静地说:“姑姑,我早就知道会死。”
顾挽秋愣住了。
谢知微继续说:“从谢家被灭门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活着的这个,只是个查案的工具。查清楚了,把该死的人送下去,我就去找我爹娘。”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很复杂。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丝佩服。
“你这个人……”她喃喃地说,“真是疯了。”
谢知微没有反驳。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周有福那边,我会帮你留意。御马监我有熟人,能打听到些消息。但你记住,我只能帮你到这一步。万一出了事,我不能认。”
“我明白。”
谢知微福了一福,退了出去。
走在回屋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顾挽秋那句话——“你继续查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
可她停不下来。
就像父亲停不下来一样。
六、卯时·破晓
三天的时间,过得比想象中慢。
谢知微每天照常去验尸房当值,照常和那些死人打交道,照常吃饭睡觉。表面上看起来,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刻都是煎熬。
周有福没有再出现,但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一直没有消失。有时候她在验尸房待着,一抬头,就看见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有时候她走在路上,总觉得背后有目光在盯着她。
她不敢再去冷宫,也不敢去找沈愈。只能等。
等郑明远破译那些符号。
等那三天过去。
第三天的傍晚,有人送经卷来了。
送经的是个冷宫的小太监,平时负责给各处送东西。他把一摞经卷交给宫正司的管事太监,说都是要还的,然后就走了。
谢知微在旁边看着,等管事太监把经卷登记入库,她才走过去,假装帮忙整理,把那摞经卷翻了一遍。
翻到最底下那一本的时候,她的手微微顿了顿。
那是郑明远抄的经。封面上写着《地藏菩萨本愿经》,字迹端正,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趁人不注意,把那一本抽出来,塞进袖子里,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回到自己屋里,她闩上门,点起灯,翻开那本经卷。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着几行小字。
是郑明远的笔迹。
“暗码已破译,详情如下——”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字,一行一行,列着符号对应的数字、货物名称、以及时间。
她一行一行地看,心跳越来越快。
“天顺十二年三月十七,血竭十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四月十九,血竭八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天顺十二年五月廿三,血竭十二斤,买家:睿王府。用途:东宫供香添加。”
……
所有的记录,都指向一个事实——
睿亲王从凝香居大量购买血竭,然后把这些血竭偷偷加到东宫的供香里。日积月累,太子吸入过量血竭,致幻失常,最后被废。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她父亲当年查到的真相。
谢知微攥紧那本经卷,指节发白。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迅速把经卷合上,塞进被子里,然后吹灭灯,躺下装睡。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她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门口站着。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隔着门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站了很久很久,那人才慢慢走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知微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看着房梁,一夜无眠。
七、尾声·烬中字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把那些破译出来的内容,用最小的字,抄在一张薄薄的纸上。
然后把原稿烧掉,把那张纸缝进贴身的里衣里。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摸了摸胸口那张纸,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开始,她手里握着的,不是证据,是刀。
是能杀死仇人的刀。
窗外,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她脸上。
她眯了眯眼,迎着那光,慢慢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