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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一、晨钟 ...

  •   一、晨钟
      卯时三刻,宫正司的值房里还点着灯。
      谢知微趴在案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三本账册,墨迹未干的批注密密麻麻地挤在天头地脚。烛泪堆成了小山,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啪地爆了个灯花。
      她猛地惊醒。
      耳鸣又犯了,左耳里像钻进了一只蝉,嗡嗡地响个不停。她按了按太阳穴,闭着眼缓了片刻,才睁开眼看向窗纸——天已经亮了。
      昨夜里她本该回住处歇息,但刑部那几本旧档翻着翻着就忘了时辰。自从调入宫正司,这样的通宵已经不是第一次。顾女官说过她两次,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忘了。
      左肋下隐隐作痛,是前些日子在冷宫落下的老伤。她揉了揉,起身去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草木的潮气。远处传来钟声,是皇帝起驾去早朝的信号。宫里开始活了。
      谢知微舀了冷水洗脸,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脸色有些发白,她往脸上拍了拍水,让自己清醒些。
      今日有事。
      昨儿下午,浣衣局送来的那具尸体,她验到一半被顾女官叫走,说刑部来人了,让她避着些。等再回去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收殓,说是浣衣局的人催着入土为安,抬走了。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那具尸体是个三十来岁的宫女,据说是突发急病死的。但她看过尸斑,颜色发紫,位置也有问题——如果是死时仰卧,尸斑应该在背侧,但那具尸体的紫色斑块却集中在胸腹和四肢前侧。
      更像是俯卧死的。
      可哪个急病的人会趴着死?
      她想再细看,尸体已经被抬走了。去浣衣局问,管事的姑姑倒是客气,只说人已经埋了,天热,不敢耽搁。再问什么急病,姑姑眼神闪了闪,说是“心疼”——就是心口疼,老毛病了,这回没熬过去。
      谢知微没再多问,道了谢就走了。
      但这事她记下了。
      “知薇?”
      门外有人叫她。是和她同屋的宫女阿萝,端着一碗粥站在院子里,看见她开了窗,小跑着过来:“顾姑姑让我给你送早食,说你又是一夜没回去。”
      谢知微接过粥碗,道了声谢。
      阿萝往屋里探了探头,看见满桌的账册,咋舌道:“你天天看这些,不累啊?”
      “还好。”
      “还好?”阿萝瞪大眼睛,“我多看两眼都头疼。对了,顾姑姑说让你吃了饭去一趟正堂,刑部来人送卷宗,让你跟着学学。”
      谢知微的动作顿了顿:“刑部?”
      “对,就是那个……”阿萝压低声音,“那个长得挺好看的沈大人。”
      谢知微没接话,低头喝粥。
      阿萝却来了兴致,凑过来小声说:“我听说是来送什么旧案的卷宗,顾姑姑特意让你去学,是不是要提拔你呀?你可别忘了咱们姐妹……”
      “阿萝。”谢知微放下碗,“粥凉了。”
      阿萝瘪瘪嘴,又说了两句闲话,才走了。
      谢知微把粥喝完,收拾了桌上的账册,往正堂去。
      路上经过验尸房,她停了停脚步。门锁着,昨天那具尸体就是从这里抬走的。她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
      正堂里,顾挽秋正和一个年轻男人说话。
      那人穿着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银铊尾,是七品文官的服色。他背对着门坐着,身姿端正如松,正低头翻看什么。
      谢知微一进门,他就抬起头来。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目清隽,目光温和但清明。他看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顾挽秋招手让她过去:“这是都察院的沈愈沈大人,来送刑部旧档的副本。你前些日子不是想看东宫那几年的案卷?沈大人帮忙调出来了。”
      谢知微愣了一下。
      她确实想看那些旧档,但她从没对人说过。只前些日子在顾挽秋面前提过一嘴,说想多学学旧案的验尸记录,没想到顾挽秋记下了,还真的帮她去调。
      沈愈已经站起身,从身旁的箱笼里取出一摞卷宗,放在桌上:“都在这里了。东宫旧档这些年封存得严,能调出来的不多,你先看着。有什么缺的,我再想办法。”
      他说话不紧不慢,声音清润,像是春日里化开的雪水。
      谢知微上前行礼:“多谢沈大人。”
      沈愈摆了摆手:“不必多礼。顾女官说你验尸很有天赋,想多学些旧案,这是好事。刑部那些老仵作,多是口耳相传,能留下文字记录的少。你好好看,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子:“这是我平日整理的验尸札记,有些心得,你若不嫌弃,可以拿去参详。”
      谢知微接过,翻开一看,里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案例,有图解,有批注,字迹工整得像是誊抄过。
      她抬起头,看向沈愈。
      这人的眼神很干净,没有打量,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寻常男人看宫女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轻慢。他看她,就像看一个同僚,一个可以交流的人。
      “多谢大人。”她又说了一遍。
      沈愈点点头,转向顾挽秋:“顾女官,卷宗送到了,我就先回去了。刑部那边还有事。”
      “沈大人慢走。”顾挽秋起身相送。
      谢知微跟着送到门口。沈愈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看向她:“对了,你昨日验的那具浣衣局的尸体,我听说有些疑点?”
      谢知微心里一动:“大人也听说了?”
      “刑部今早有人提了一嘴,说浣衣局报的是急病,但有人看见那宫女前几日还好好的。”沈愈微微皱眉,“不过既然已经入土,刑部也懒得再查。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自己去看看,只是别张扬。”
      他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
      顾挽秋走回来,见她还在发呆,轻咳一声:“想什么呢?”
      “没什么。”谢知微收回目光,“顾姑姑,沈大人他……”
      “沈大人怎么了?”
      “他……”谢知微想了想,换了句话,“他怎么会在都察院?这个年纪,应该去翰林院才是正途。”
      顾挽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起:“你倒是懂这些。沈大人确实是翰林出身,去年庶吉士散馆,本来要留馆的,他自己请调去了都察院。”
      “为什么?”
      “说是想在都察院多看看民间疾苦。”顾挽秋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感慨,“翰林院清贵,但离百姓远。都察院虽然累,能看见真东西。他说,为官一场,总得知道自己在为什么人办事。”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说:“怎么,觉得他傻?”
      “不是。”谢知微摇头,“只是……很少见到这样的人。”
      “是很少见。”顾挽秋叹了口气,“不过这样的人,在朝堂上也走不远。你且看着吧,过不了几年,要么被外放,要么被雪藏。这世道,干净的人活不长。”
      谢知微垂下眼,没有接话。
      顾挽秋拍拍她的肩:“行了,卷宗都搬你屋里去,好好看。浣衣局那事,你若真觉得不对,就自己查查,但别闹大。咱们宫正司管着后宫的人,可管不了前朝的事。”
      “是。”
      谢知微应了,抱着卷宗回了自己的小屋。
      她把卷宗放下,却没有马上翻开,而是站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
      沈愈。
      这人给她的感觉很奇怪。他看她的眼神,和她看那些卷宗的眼神是一样的——认真,专注,不带任何杂念。那是真正在做事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她摸了摸袖子里那本札记,薄薄一本,却沉甸甸的。
      这样的人,确实活不长。
      但至少,现在还活着。
      二、午鼓
      巳时三刻,谢知微出了宫正司。
      她换了一身寻常宫女的衣裳,头上没戴任何首饰,脸上也用灰抹暗了些。一路上遇见的宫人不多,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她低头侧身让过,没人多看她一眼。
      浣衣局在皇城西北角,挨着西华门,是个偏僻的所在。谢知微走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那排低矮的灰墙。
      还没走近,就听见里头传出来的槌衣声——砰、砰、砰,一下一下,沉闷而有节奏。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湿衣裳的气味,混杂着井水的凉意。
      谢知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院子里晾满了衣裳,五颜六色的像一片低矮的云。几个宫女蹲在水井边搓洗,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被水泡得发白的手腕。
      她刚迈步进去,就有人拦住了她。
      “站住,你找谁?”
      拦住她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嬷嬷,系着靛蓝围裙,叉着腰站在门口,上下打量她。
      谢知微福了福:“嬷嬷好,我是宫正司的,来问些事。”
      “宫正司?”嬷嬷的眼神警惕起来,“什么事?”
      “昨日你们这儿送了一具尸体到宫正司,说是急病死的。我们例行要问几句,补个档。”
      嬷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稳住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问的?我们报得清清楚楚,是心疼的老毛病,以前就有过,这回没熬过去。”
      “我知道。”谢知微态度很软,“就是走个过场,嬷嬷别多想。我回去也好交差。”
      嬷嬷盯着她看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么。
      这时,一个年轻些的宫女从里面跑出来,凑到嬷嬷耳边嘀咕了几句。嬷嬷听了,脸色更难看,但还是让开了路:“进去吧,快些问,别耽误我们干活。”
      谢知微谢过,跟着那宫女往里走。
      穿过晾满衣裳的院子,进了西边的厢房。屋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子,穿着比旁人齐整些,正低头拨着算盘珠子。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来。
      “姑姑,宫正司来人了。”宫女禀报完就退了出去。
      那女子放下算盘,站起身,脸上挤出三分笑:“宫正司的姑娘怎么来了?快坐,喝杯茶。”
      谢知微没坐,只是站着福了福:“姑姑不必忙,就问几句话,问完就走。”
      “那也坐。”女子已经倒了茶端过来,“我是这儿的掌事,姓周,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谢。”谢知微接过茶,却没喝,放在了一边,“周姑姑,昨日你们送来的那具尸体,我想问问她生前的情况。”
      周姑姑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就恢复自然:“你说翠娥啊?她来我们这儿三年了,一直好好的,就是有心口疼的老毛病。前些日子天热,她贪凉,多喝了几口井水,夜里就发作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
      “发现的时候,她是什么姿势?”
      “姿势?”周姑姑愣了一下,“就……躺着啊。”
      “仰卧还是侧卧?”
      周姑姑的眼神闪了闪:“这……我哪记得?发现的时候都乱成一团了,谁还注意这个?”
      谢知微点点头,没追问,换了个问题:“她平日和谁走得近?我想找她相熟的姐妹问问。”
      周姑姑的笑容淡了些:“人都死了,问这些做什么?”
      “就是走个过场。”谢知微还是那句话,“姑姑别多想。”
      周姑姑沉默了片刻,朝外头喊了一声:“春杏,你进来。”
      刚才那个年轻宫女又跑了进来。周姑姑指了指她:“春杏和翠娥住一间屋,你问她吧。我外头还有事。”
      说完,她就起身出去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转向春杏。
      春杏看起来十七八岁,生得瘦小,眼神有些怯。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人。
      “春杏姐姐。”谢知微放轻声音,“别怕,我就是问几句话,问完就走。你坐下说?”
      春杏摇摇头,还是站着。
      谢知微也不勉强,自己先坐下了,让自己的姿态低一些:“翠娥姐姐平日待你好不好?”
      春杏点点头。
      “她有什么老毛病吗?我听说是心疼?”
      春杏又点点头,但点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谢知微看在眼里,没急着追问,反而转了话题:“你们平日干活累不累?我听说浣衣局一年到头不得闲,手都泡烂了。”
      春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累……但习惯了。”
      “翠娥姐姐也累吧?”
      “……嗯。”
      “她发病那天,你们在做什么?”
      春杏抿了抿唇:“那天……那天傍晚,我们洗完了当天的衣裳,回屋歇着。翠娥姐姐说胸口闷,想躺一会儿。我就自己去井边打水洗脸了。等我回来,她就……她就……”
      她说着,声音有些发颤。
      谢知微等她平复了些,才轻声问:“你回来的时候,她是什么姿势?”
      春杏沉默了很久。
      谢知微没有催,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终于,春杏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丝恐惧:“她……她是趴着的。脸朝下,趴在床上。”
      谢知微心里一动。
      “那你们把她翻过来了?”
      “嗯……周姑姑说,不能让人看见是趴着的,不好看。让翻过来,摆成躺着的样子。”
      “翻过来的时候,她脸上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嘴唇发紫,或者有血迹?”
      春杏想了想,摇摇头:“没有血迹。但是嘴唇……好像是有点紫。我当时害怕,没敢细看。”
      谢知微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别的,就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春杏姐姐,翠娥发病那天,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春杏愣了愣,像是想起了什么:“那天……那天中午,她去了一趟御花园。”
      “去做什么?”
      “说是有人托她送东西。”春杏努力回忆,“好像是……给一个什么人送香囊。她回来的时候挺高兴的,说那人赏了她一块糕点。她舍不得吃,拿回来给我分了半块。”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什么糕点?”
      “就是普通的桂花糕。”春杏说,“翠娥姐姐说是御膳房做的,可香了。我吃了半块,没什么事啊。”
      “你吃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春杏想了想:“没有……就是后来有点困,睡了一觉就好了。可能是太累了。”
      谢知微没有继续问下去,道了谢,就出了浣衣局。
      走出那道灰墙,她站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翠娥死前,去过御花园,收了别人的糕点,分给了春杏半块。春杏吃完困了,睡了一觉。翠娥吃完,当天夜里就死了,死的时候是趴着的,嘴唇发紫。
      御花园。香囊。糕点。
      这三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渐渐拼出一个模糊的形状。
      三、申正
      谢知微没有回宫正司,而是拐了个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御花园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太监在修剪花木。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脑仁疼。她沿着石子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看。
      翠娥来御花园,是给人送香囊。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她送?送的又是谁?
      她不知道。但春杏说翠娥回来的时候很高兴,说明那人至少表面上很和气,甚至可能是个有身份的人——御膳房的糕点,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到的。
      谢知微走到一处凉亭前,停下脚步。
      亭子里空无一人,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她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她,就快步走进亭子,蹲下身子,仔细看地面。
      石砖缝里有些碎屑,像是糕点的渣子。已经干透了,被蚂蚁啃得只剩一点点。她捡起来看了看,确实是桂花糕的碎屑,里头还掺着些细小的红色颗粒。
      红色颗粒?
      她凑近了细看,那红色颗粒比芝麻还小,颜色暗红,像是……像是药材?
      谢知微心里一跳,把碎屑小心地包进帕子里,塞进袖中。
      她又在亭子里里外外找了一圈,没找到别的。正要离开,忽然看见亭柱的角落里,有个什么东西。
      是半个香囊。
      已经被虫子蛀得不成样子,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月白色的底子,绣着淡青色的兰草。针脚细密,不是寻常宫女的手艺。
      谢知微把香囊也捡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香囊里空空的,香料已经漏光了,只剩下一点点残渣。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兰草的香气。
      她把香囊也包起来,揣进怀里。
      刚站起身,就听见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迅速退后两步,装作只是路过歇脚的样子。
      来人是个年轻的太监,穿着体面,腰间挂着出入的腰牌。他看见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皱了皱眉:“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谢知微低下头:“奴婢是宫正司的,路过这儿,进来歇歇脚。”
      “宫正司?”太监打量她一眼,“歇脚歇这么久?我都看见你在亭子里转了好几圈了。”
      谢知微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奴婢方才掉了东西,在找。”
      “找什么?”
      “一个耳坠。”谢知微摸了摸耳朵,“方才发现少了一只,想着可能是路过这儿的时候掉的。找了半天没找到,大约是掉别处了。”
      太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行了,别装了。你是来查翠娥的事吧?”
      谢知微心里一震,抬起头看向他。
      太监的笑容有些意味深长:“别紧张,我不揭发你。翠娥那丫头我认识,挺老实的,死了怪可惜的。你查你的,我只当没看见。”
      他说完,转身就走。
      谢知微愣了一瞬,快步追上去:“公公留步。”
      太监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谢知微福了福:“敢问公公怎么称呼?”
      “我姓马,御茶房的。”太监摆摆手,“别问那么多了,查你的去吧。不过我劝你一句,有些事,查出来未必是好事。”
      “公公知道些什么?”
      马太监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忽然压低声音:“翠娥死前两天,来过御花园。我碰见她,问了一句。她说有人托她送东西,送去哪儿她不肯说,只说是给个‘贵人’。我多嘴问了句什么贵人,她就慌了,让我别问。”
      “那她送的是……”
      “我不知道。”马太监摇摇头,“但我知道,那天御花园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谁?”
      马太监没有回答,只是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一凛。
      那是御花园的东北角,一座不起眼的小佛堂。佛堂很旧了,平日没什么人去,但她知道,那是睿亲王来宫里礼佛时常去的地方。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马太监打断她,“你自己想,自己查。查出来了,别说是从我这儿听的。”
      他说完,匆匆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小佛堂,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睿亲王。
      又是他。
      四、酉末
      谢知微回到宫正司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径直去了验尸房,点亮油灯,把从御花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案上。
      桂花糕的碎屑已经干透了,她用小刀轻轻拨开,把那几粒红色的小颗粒挑出来,放在白纸上。香囊里剩下的残渣也倒出来,和那些颗粒放在一起对比。
      颜色很像,但香囊里的残渣更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想了想,拿起一颗红色颗粒,放进嘴里,用舌尖轻轻舔了舔。
      苦的。
      带着一股特殊的药味,有点涩,有点麻。她仔细咂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
      血竭。
      那是她从父亲的书上看来的。血竭是一种药材,产自南洋,能活血化瘀,止血生肌。但用量要极小心,过量会让人头晕目眩,恶心呕吐,严重的会让人产生幻觉,甚至死亡。
      她放下那颗颗粒,又拿起香囊里的残渣闻了闻。
      也有血竭的味道,但很淡,像是放了很久,气味散得差不多了。
      她看着这两样东西,脑子里渐渐拼出一条线——
      翠娥去御花园送香囊。那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要送去小佛堂?她在那里遇到了谁?那人赏了她一块桂花糕,糕里掺了东西。翠娥吃了,当天夜里就死了。
      而春杏吃了半块,只是困了,睡了一觉就没事了。
      为什么?
      谢知微盯着那些红色颗粒,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血竭的毒性,不是立刻发作的。它需要累积。一次吃半块,可能只是头晕犯困;但翠娥吃了整整一块,再加上她之前可能已经接触过别的……
      她想起翠娥的死状:俯卧,嘴唇发紫。那是心疾发作的样子,但也像是中毒后的窒息。
      她需要知道翠娥的尸体到底埋在哪里。
      如果能找到尸体,开棺验过,就能知道真相。
      但开棺……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开棺需要刑部的批文。她没有。就算有,浣衣局也不会让她挖。
      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耳鸣又响了起来,这回是右耳,尖锐得像一根针扎进脑子里。她按住太阳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气,再吐出来。
      再睁开眼时,她看见案上的油灯,火苗在风里摇晃,忽明忽暗。
      她想起了沈愈的那句话:“你若觉得不对,可以自己去看看,只是别张扬。”
      她想起了顾挽秋的那句话:“咱们宫正司管着后宫的人,可管不了前朝的事。”
      她想起了马太监的那句话:“有些事,查出来未必是好事。”
      她把那些红色颗粒重新包好,把香囊残渣也包好,贴身藏起来。
      然后她吹灭了灯,走出验尸房。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霜白。她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黑漆漆的一团,和夜色融在一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教她看《洗冤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知微啊,你要记住,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死人只会告诉你真相,活人才会害你。”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但她还是要查。
      不是因为勇敢,也不是因为正义。
      只是因为,那是她父亲最后查的案子。东宫香料,血竭过量,致幻,毒杀——那些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疼欲裂。
      她必须知道,父亲当年到底查到了什么。
      她必须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全家。
      五、亥正
      谢知微回到自己住的小屋时,阿萝已经睡了。
      她摸黑进去,没有点灯,怕吵醒阿萝。脱了外衣,在床上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红色颗粒,香囊残渣,小佛堂,睿亲王。
      她想起睿亲王第一次来宫正司时的样子。他站在门口,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问了她几句话,声音温和,笑容慈悲,就像一个真正的佛。
      但她也记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她。
      不,不是看。是打量。
      就像打量一件东西。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灰白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听着阿萝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翠娥的香囊,是月白色的,绣着兰草。
      那香囊的料子,是宫里的,但针法不像。太细了,太密了,倒像是宫外的手艺。
      一个宫女,怎么会有宫外做的香囊?如果是别人托她送的,那托她的人又是谁?为什么要用宫外做的香囊?
      她又想起马太监说的那句话——“那天御花园里,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不该来的人……
      她猛地坐起来。
      睿亲王。
      睿亲王是皇上的亲弟弟,常来宫里礼佛,是光明正大来的。那他算什么“不该来的人”?
      除非——
      除非来的不是睿亲王本人。
      而是他的某个亲信。一个不该出现在御花园的人,一个需要偷偷摸摸见什么人、送什么东西的人。
      那人是来取香囊的?还是来送香囊的?
      翠娥去御花园,是送香囊。那人是来收香囊的。收了香囊之后,赏了她一块糕点。糕点里有血竭。翠娥吃了,死了。
      为什么杀人灭口?
      因为那个香囊里装的,是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
      谢知微掀开被子,起身点亮了灯。
      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包着香囊残渣的帕子,打开,凑到灯下仔细看。
      残渣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但她还是努力地分辨,想看出原来的样子。月白色的底子,淡青色的兰草——兰草是双线绣的,针脚细密,但有两处跳了针。
      跳针?
      她凑得更近了些,终于看清楚了。
      那不是跳针。
      那是字。
      有人在兰草的枝叶里,用同样的淡青色线,绣了两个字。
      很小很小的两个字,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眯着眼睛,一个一个辨认。
      第一个字,是“东”。
      第二个字,是“宫”。
      东宫。
      谢知微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香囊,是要送去东宫的。
      翠娥送的不是香囊,是消息。
      有人在用这种办法,往东宫传递消息。而睿亲王——或者说睿亲王的人——发现了这件事,杀了翠娥灭口。
      她想起父亲当年查的案子:东宫香料,血竭过量,太子中毒致幻,言行失常,最后被废。
      如果东宫里有睿亲王的人,一直在给太子下毒……
      那父亲查到的,就不只是香料的事。
      他查到的是——睿亲王谋害太子的证据。
      而她父亲,就是因此被灭门的。
      谢知微把香囊残渣紧紧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一个激灵。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亮已经偏西了,夜色浓得像墨。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怎么都捂不热。
      她知道自己在接近真相。但她也知道,越接近真相,就越危险。
      翠娥只是个送消息的,就被灭了口。她呢?她是谢垣的女儿,是当年那个案子的遗孤。如果睿亲王知道她在查什么……
      她会怎么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停不下来。
      就像父亲当年停不下来一样。
      她吹灭灯,重新躺下。
      这回她闭上了眼睛。
      在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门。
      又像是有人在告诉她:
      你还活着。
      活着,就得查下去。
      活着,就得让该死的人,死。
      尾声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去了宫正司的库房。
      她翻出所有关于东宫的旧档,一份一份地看。从太子被废那年往前推,三年、五年、十年——所有和香料有关的记录,她全部挑出来,堆在桌上。
      顾挽秋进来的时候,就看见她埋在一堆卷宗里,眼睛熬得通红。
      “你一夜没睡?”
      “睡了。”谢知微头也不抬,“就睡了一会儿。”
      顾挽秋走过去,翻了翻桌上的卷宗,眉头皱起来:“你查这些做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眼睛里有关切,有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警告,又像是担忧。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姑姑,我想学学旧案。”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谢知微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顾挽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太累。有些案子,过去就过去了。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
      活着的人,得往前看。
      可她往前看的时候,看见的只有父亲的血,母亲的血,弟弟的血。
      她怎么往前看?
      她低下头,继续翻卷宗。
      窗外传来钟声,是辰时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查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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