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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从西山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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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山回来的路上,谢知微一直没说话。
她骑在马上,低着头,盯着马鬃一抖一抖的,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太子妃还活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过孩子。
周嬷嬷后来投靠了睿亲王。
睿亲王知道这个秘密。
他用这个秘密要挟皇上。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握紧缰绳,指节攥得发白。
她想喊,想哭,想杀人。
可她没有。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马鬃一抖一抖的,看着马蹄一下一下踩在土路上,扬起的灰尘扑在她脸上。
萧无咎骑马走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他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看她有没有从马上摔下来。
进了城,天已经黑透了。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店铺门口,昏黄的光晕晕染染的,照出一小片亮。
谢知微忽然勒住马。
萧无咎也勒住马,看着她。
“怎么了?”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王爷,奴婢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别太久。”
谢知微点点头,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只是不想回端王府,不想回冷宫,不想见任何人。
她骑着马,慢慢地走。
穿过一条街,又一条街。
最后,她停在一座宅子前面。
宅子很大,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可门上贴着封条,封条已经旧了,被风吹得哗哗响。
谢府。
她的家。
谢知微下了马,走到门口。
封条上盖着刑部的大印。
“查抄”两个字,刺眼得很。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钉着铜钉。小时候,她够不着门环,每次出门都要父亲抱起来,才能摸到。
现在她够得着了。
可父亲不在了。
母亲不在了。
弟弟不在了。
一百二十七口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夜风很凉,吹得她衣裳猎猎作响。
可她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扇门,看着那张封条,看着那两个刺眼的字。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一道闪电。
“爹,”她在心里说,“女儿查到了。”
“查到是谁害的你。”
“查到是谁害的我们全家。”
“女儿会让他付出代价。”
她转身,上马,往回走。
马蹄声在空荡荡的街上回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回到端王府,萧无咎还在书房里等她。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
谢知微点点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从西山带回来的那个小瓶子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萧无咎问。
“毒。”谢知微说,“从那个别院里拿的。”
萧无咎拿起那个小瓶子,凑近了看。
里面是油状的液体,红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就是这种毒?”
谢知微点点头。
“和那截麻线上的一样,和六皇子膝盖上的一样,和阿九他们中的一样。”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能查出是什么做的吗?”
谢知微想了想。
“何老也许知道。”
第二天一早,谢知微就去了殓房。
何老正在里面验尸,看见她进来,抬起头。
“丫头,今天有两具。”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何老,奴婢想请您看样东西。”
何老看着她。
“什么东西?”
谢知微拿出那个小瓶子,递给他。
何老接过,打开,凑近了闻。
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
“毒。”谢知微说,“和之前那些中的一样。”
何老看着她。
“哪儿来的?”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睿亲王的别院。”
何老的眼睛眯了眯。
“你去过了?”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丫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谢知微看着他。
“知道。”
“知道还敢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何老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那些为了查案而死的人脸上见过。
他们都不怕死。
只怕查不出真相。
他又叹了口气。
“好。”他说,“我给你看。”
他拿着那个小瓶子,走到窗边,对着光仔细看。
然后他用一根银针,蘸了一点,放在火上烤。
银针变了颜色。
不是黑,是红。
暗红色。
何老的脸色更凝重了。
他又拿出几样东西,一样一样地试。
最后,他直起身,看着谢知微。
“丫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血竭。”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竭?
“可血竭不是药吗?”她问,“怎么会是毒?”
何老摇摇头。
“血竭是药,可也是毒。”他说,“血竭这东西,少量用,可以活血化瘀,通经止痛。可过量用,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你知道血竭中毒是什么样子吗?”
谢知微摇摇头。
何老拿起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她。
“你自己看。”
谢知微接过,低头看。
那页上写着:
“血竭,味甘咸,性平,有小毒。入心、肝经。活血定痛,化瘀止血。多服久服,则令人心烦、失眠、口干、目赤、头晕、耳鸣。甚者,神昏谵妄,狂躁不安,幻视幻听,状如癫狂。”
幻视幻听?
状如癫狂?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太子死之前,有没有这些症状?
太妃说,太子是闻了荷花上的毒死的。
那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如果是——
那太子死之前,会不会已经疯了?
会不会看见了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听见了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她想起父亲查到的那些。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太子每日焚香,用血竭约一钱。”
一钱,是正常的用量。
可那几个月,东宫多领了那么多血竭。
那些多出来的血竭,去哪儿了?
被周管事拿走了。
拿去做什么?
做这种毒油。
然后涂在荷花上。
太子闻了荷花,吸入了毒。
他吸了多少?
不知道。
但他肯定吸了很久。
因为那种毒,不是立刻发作的。
是慢性的。
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积累在身体里。
然后——
然后在某一天,忽然爆发。
爆发的时候,他会看见幻象。
会听见幻声。
会发狂。
然后——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握紧那本医书,手在发抖。
她明白了。
她终于明白了。
太子不是被毒死的。
他是被逼疯的。
被那种毒,一点一点,逼疯的。
而那种毒,是用血竭做的。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
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
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毒。
为了杀太子。
为了夺位。
她抬起头,看着何老。
“何老,这种毒,叫什么名字?”
何老想了想。
“医书上没有名字。”他说,“不过,我听说过一种东西,叫‘血竭油’。”
血竭油。
谢知微记住了。
“这种油,怎么用?”
何老看着她。
“你想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这种油,一般是涂在东西上。”他说,“涂在花上,涂在香上,涂在衣服上。人闻到,就会吸进去。吸得多了,就会中毒。”
他看着谢知微。
“涂在荷花上,太子闻了,中毒。涂在灯芯上,烧起来,毒烟飘散,人吸进去,中毒。涂在石头上,六皇子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碰到,毒从皮肤渗进去,中毒。”
谢知微听着,后背一阵阵发凉。
这种毒,太可怕了。
杀人于无形。
而且,让人查不出来。
因为中毒的人,看起来像疯了一样。
谁会想到是毒?
谁会去查?
“何老,”她问,“这种毒,有解药吗?”
何老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没见过。”
谢知微沉默了。
没有解药。
中了毒,就只能等死。
像阿九那样。
像周管事那样。
像周嬷嬷那样。
像——
她不敢往下想。
“丫头,”何老忽然开口,“你查这些,是想给那些人报仇?”
谢知微看着他。
“是。”
何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你要查,我帮你。”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册子。
“这是我这些年记的。”他说,“各种毒药的性状、来源、解药。你拿去看看,也许有用。”
谢知微接过那本册子。
很厚,很重。
何老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多谢何老。”
何老摆摆手。
“别谢。”他说,“你活着,就是谢我。”
谢知微点点头,把那本册子收好。
然后她走出殓房,往端王府走去。
她得告诉萧无咎。
血竭油。
她找到那种毒的名字了。
端王府的书房里,萧无咎正在看那张从西山带回来的账册。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
“查到了?”
谢知微点点头。
“血竭油。”她说,“那种毒,叫血竭油。”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血竭油?”
谢知微把何老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血竭油。”他念了一遍,“用血竭做的毒。”
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血竭是从滇南来的。滇南土司进贡的血竭,被睿亲王要走了。他要那么多血竭,就是为了做这种东西。”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说,“太好了。”
谢知微看着他。
“王爷?”
萧无咎走回书案后面,坐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谢知微想了想。
“意味着,我们有证据了。”
萧无咎点点头。
“对。我们有证据了。”
他拿起那本账册。
“这本账册,记录了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他又拿起那个小瓶子。
“这瓶毒药,是他制出来的毒。”
他看着谢知微。
“再加上太子妃的证词,周嬷嬷的念珠,阿九的纸条——”
他顿了顿。
“足够了。”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足够了?
“够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够让他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让睿亲王在皇上面前百口莫辩?
“可皇上——”她开口。
萧无咎知道她想说什么。
“皇上被他要挟。”他说,“可如果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他看着谢知微。
“皇上也是人。他也想摆脱这个要挟。”
谢知微沉默了。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等了二十年。
他还没报仇。
为什么?
因为他没有办法?
还是因为——他不想?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萧无咎说得对。
证据确凿,皇上就不能再装糊涂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萧无咎想了想。
“等。”他说。
谢知微愣住了。
等?
“等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等一个机会。”他说,“等一个能让皇上亲眼看见、亲耳听见的机会。”
谢知微不明白。
萧无咎解释道。
“这些东西,如果只是呈上去,皇上可以压下来。可以说我们伪造,可以说我们诬陷。但如果在众目睽睽之下,让皇上亲眼看见这些证据,亲耳听见证人说话——”
他顿了顿。
“他就不能压了。”
谢知微明白了。
公审。
像当年审那些大案一样,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公开审理。
那样,皇上就不能包庇睿亲王了。
“可怎么才能让皇上同意公审?”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会有的。”他说,“机会,会有的。”
接下来的日子,谢知微一边在殓房验尸,一边等着那个“机会”。
她每天都会把那本账册、那瓶毒药、那颗念珠、阿九的纸条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
这是证据。
是她用命换来的证据。
是她替阿九、替周嬷嬷、替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的证据。
她不能丢。
不能坏。
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天下午,她正在殓房里看何老那本手抄的册子,忽然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知薇姑娘在吗?”
是小顺子的声音。
谢知微放下册子,打开门。
小顺子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紧张。
“姑娘,出事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什么事?”
小顺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六皇子那边,出事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六皇子?
“什么事?”
小顺子说:“刚才有人往东六所送了一封信。六皇子看完信,脸色就变了。然后他就一个人出去了,谁也没带。”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信?
谁送的信?
六皇子去哪儿了?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小顺子摇摇头。
“不知道。可我看他走的方向,是御花园。”
御花园?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御花园,湖边。
那晚他落水的地方。
她想起太子妃说的话。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如果那封信是太子妃写的——
如果太子妃约他去湖边——
她不敢往下想。
“我去看看。”她说。
她快步往御花园走去。
御花园里,花开得正好。
五月了,石榴花开了,红艳艳的,一树一树,像一团团火。月季也开了,粉的白的黄的,香气扑鼻。
可谢知微没心思看花。
她一路小跑,往湖边赶去。
湖边很静。
湖水碧绿,波光粼粼。桂花树的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湖边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袍子,修长的背影。
六皇子。
他一个人站在湖边,看着水面,一动不动。
谢知微放慢脚步,走过去。
“殿下。”
六皇子回过头。
他的脸色很白,眼睛很红,像是哭过。
看见是她,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
“你来了。”
谢知微站在他旁边。
“殿下,您怎么了?”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走了。”
谢知微愣住了。
“谁?”
“我娘。”六皇子说,“她走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太子妃走了?
“去哪儿了?”
六皇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她让人送了一封信来,说她走了,让我别找她。”
他看着谢知微。
“她说,她等够了。不想再等了。”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到头发白了,等到容颜老去,等到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鬼”。
她等的那个人,还没来。
她不等了。
她走了。
“殿下——”
六皇子打断她。
“她说的对。”他说,“等够了。”
他转过身,看着湖面。
“我娘等了二十年。我也等了二十年。够了。”
他看着谢知微。
“我不想再等了。”
谢知微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和她一样的东西。
“那您想怎么办?”
六皇子看着她。
“我想让你帮我。”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怎么帮?”
六皇子深吸一口气。
“帮我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说,“帮我找到证据,让我娘能安安心心地走。”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奴婢会的。”
六皇子看着她。
“谢谢你。”
谢知微摇摇头。
“不用谢。”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湖面。
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像无数碎金子,在水里跳跃。
谢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她开口,“您娘走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六皇子想了想。
“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六皇子看着她。
“她说,香料。”
谢知微愣住了。
香料?
“什么香料?”
六皇子摇摇头。
“不知道。她就说了这两个字。”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香料。
东宫香料。
血竭。
太子焚香。
她忽然想起父亲查到的那些。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太子每日焚香,用血竭约一钱。”
那些香料里,除了血竭,还有什么?
有没有别的东西?
有没有那种毒?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查。
“殿下,奴婢想去查东宫香料的旧档。”
六皇子看着她。
“可那些旧档,不是被烧了吗?”
谢知微摇摇头。
“刑部库房的被烧了。可东宫自己的,也许还在。”
六皇子的眼睛亮了亮。
“东宫?”
“对。”谢知微说,“太子死了之后,东宫被封了。里面的东西,应该还在。”
六皇子想了想。
“可东宫被封了这么多年,进不去啊。”
谢知微看着他。
“有一个人,能进去。”
六皇子看着她。
“谁?”
“太子妃。”
六皇子愣住了。
“我娘?”
谢知微点点头。
“对。她是太子妃,是东宫的女主人。她进去,名正言顺。”
六皇子的眼睛亮了。
“可她——”
“她还没走远。”谢知微说,“也许还能追上。”
六皇子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谢知微跟在他后面。
两人跑出御花园,跑出皇城,往城外跑去。
追了半个时辰,终于追上了。
太子妃一个人,骑着一头小毛驴,慢慢悠悠地走在山路上。
看见他们追来,她勒住驴,回过头。
“你们怎么来了?”
六皇子跑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别走。”
太子妃看着他。
“孩子,我累了。”
六皇子的眼眶红了。
“可您走了,我怎么办?”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了驴,走到他面前,把他扶起来。
“孩子,你长大了。”她说,“不用我了。”
六皇子摇摇头。
“用的。您说的那两个字——香料。我得查清楚。”
太子妃的眼睛眯了眯。
“香料?”
“对。”六皇子说,“您说香料,是什么意思?”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太子死之前,一直在调一种香。”她说,“他每天焚的那种香,是他自己配的。他说,那种香能让人静心,能让人入睡,能让人——”
她顿了顿。
“能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能让人看见想看见的人?
幻象?
“他调出来了吗?”她问。
太子妃点点头。
“调出来了。”她说,“他死之前的那几天,每天都焚那种香。焚完之后,他就一个人坐着,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她看着谢知微。
“他说,他看见他娘了。”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看见他娘?
他娘早就死了。
他看见的,是幻象。
那种香,有问题。
“那种香的配方,还在吗?”
太子妃想了想。
“应该在。”她说,“他写在一张纸上,收在东宫的书房里。”
谢知微的心跳得厉害。
那张纸,是证据。
证明那种香里,有那种毒。
证明太子是被毒死的。
“娘娘,您能带奴婢去东宫吗?”
太子妃看着她。
“你想去找那张纸?”
谢知微点点头。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东宫在皇城东边,占地很大,朱门高墙,气派非凡。
可门上的锁已经锈了,门口的杂草长得老高,一片荒凉。
太子妃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眼眶红了。
“二十年了。”她说,“我二十年没回来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
门是木头的,很厚,很重,上面钉着铜钉。铜钉已经生了绿锈,门上的漆也剥落了,露出下面的木头。
她推开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片荒芜的院子。
杂草丛生,有的长得比人还高。假山倒了,花木死了,水池干了,只剩下几尾死鱼的骨头,白森森的,躺在池底。
太子妃走进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她看着那些倒了的假山,死了的花木,干了的池塘,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这是我和他成亲的地方。”她说,“这是我们一起种的桂花树。这是他给我搭的秋千。”
她指给谢知微看。
可桂花树死了,只剩下一截枯桩。秋千也烂了,只剩两根绳子,在风里晃荡。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太子妃为什么要等二十年。
因为这里有她的回忆。
有她的爱情。
有她的一切。
她不想走。
可她不得不走。
因为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
“娘娘,”她开口,“书房在哪儿?”
太子妃擦了擦眼泪,指了指东边。
“那边。”
她们穿过院子,来到东边的书房。
书房的门也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书架倒了,书散了一地,被老鼠啃得乱七八糟。桌案也翻了,笔墨纸砚滚得到处都是。
谢知微蹲下来,一本一本地翻那些书。
都是些寻常的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翻那些散落的纸张。
有些是太子的手迹,写着一些诗词,一些心得,一些杂记。
她仔细看。
忽然,她看见一张纸。
纸上写着一个方子。
“静心香方:
沉香一两
檀香五钱
龙涎香一钱
麝香三分
苏合香二钱
乳香二钱
血竭——三钱”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血竭,三钱。
比正常用量多了三倍。
这还只是“静心香”。
太子每天焚的,就是这种香?
她继续看。
方子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此香焚之,令人静心,安神,入眠。若欲见所思之人,可加血竭至五钱。”
五钱。
又多了一倍。
太子加了吗?
加了。
他看见了“他娘”。
那个早就死了的人。
谢知微握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这就是证据。
证明太子的香里,血竭过量。
过量的血竭,让人产生幻象。
让人看见不存在的人。
让人——
发狂。
然后死。
她把那张纸收好,贴身藏着。
继续翻。
又翻到一张纸。
是另一种香方。
“安神香方:
沉香八钱
檀香三钱
降真香二钱
甘松一钱
零陵香一钱
乳香一钱
血竭——五钱”
又是五钱。
比正常多了四倍。
再翻。
“入梦香方。”
“忘忧香方。”
“清心香方。”
每一个方子里,血竭都远超正常用量。
最多的,用到一两。
一两血竭,焚起来之后,人吸进去,会怎么样?
会疯。
会死。
谢知微的手抖得厉害。
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收。
收了几十张。
全是香方。
全是加了过量血竭的香方。
她抬起头,看着太子妃。
“娘娘,太子每天焚的,是这些香?”
太子妃点点头。
“是。他每天换着焚。今天这个,明天那个。”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响。
太子不是中毒死的。
他是被这些香,一点一点,毒死的。
每天焚,每天吸。
一天一天,一月一月。
毒积在身体里。
然后在某一天,爆发。
他看见了他娘。
他发狂。
他死了。
而那个给他这些香方的人——
是谁?
“娘娘,”她问,“这些香方,是谁给太子的?”
太子妃想了想。
“是睿亲王。”她说。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睿亲王。
果然是他。
“他说,这是他从一个高人那里求来的。”太子妃说,“能让人静心,能让人安神,能让人睡得香。太子信了,就天天焚。”
她看着谢知微。
“现在想想,他是故意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他是故意的。”
她把那些香方收好,站起身。
“娘娘,这些是证据。”
太子妃看着她。
“证据?”
“对。”谢知微说,“证明太子是被睿亲王害死的。”
太子妃的眼睛亮了。
“真的?”
谢知微点点头。
“真的。”
太子妃的眼泪又流下来了。
可这次,是高兴的眼泪。
“二十年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
她握住谢知微的手。
“姑娘,谢谢你。”
谢知微摇摇头。
“不用谢。奴婢也是替自己查。”
太子妃看着她。
“替自己?”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奴婢的父亲,是谢垣。”
太子妃愣住了。
“谢垣?刑部侍郎谢垣?”
谢知微点点头。
“他查太子案,查到一半,被人害死了。全家一百二十七口人,只剩奴婢一个。”
太子妃看着她,眼眶红了。
“原来是你。”她说,“我听太子说过,谢垣是个好官。”
她握紧谢知微的手。
“孩子,你受苦了。”
谢知微摇摇头。
“不苦。只要能查出真相,就不苦。”
太子妃点了点头。
“好孩子。”她说,“你比我有出息。”
谢知微看着她。
“娘娘,您还要走吗?”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里的倒影。
“不走了。”她说,“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看着谢知微。
“我等着看那个人,怎么死。”
走出东宫,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红。
怀里那些香方,沉甸甸的,硌得胸口疼。
可她不觉得疼。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
父亲。
女儿查到真相了。
查到是谁害的你。
查到他是怎么害的你。
女儿会让他付出代价。
你等着。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六皇子还站在门口,看着她。
“找到了?”
谢知微点点头。
“找到了。”
她把那些香方拿出来,给他看。
六皇子一张一张地翻看。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红了。
“原来是这样。”他说,“原来是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我爹,是被他害死的。”
谢知微点点头。
“是。”
六皇子握着那些香方,握得死紧。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风。
“好。”他说,“太好了。”
他看着谢知微。
“现在,我们有证据了。”
谢知微点点头。
“对。我们有证据了。”
两人站在那里,看着夕阳慢慢沉下去。
天边的红,慢慢变成紫,变成灰,变成黑。
月亮出来了。
星星出来了。
夜风很凉,吹得人衣裳猎猎作响。
可谢知微不觉得冷。
她只觉得,心里有一团火。
那团火,会一直烧。
烧到那个人,付出代价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