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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天晚上, ...

  •   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冷宫。
      她坐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守着桌上那几份卷宗,一直坐到天亮。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盯着那些卷宗,盯着父亲的笔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字句。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查血竭产地,多为滇南。”
      “滇南土司,每年进贡血竭若干,皆有定数。然近三年,滇南进贡血竭数量剧增,远超往年。问其故,答曰:睿亲王所需。”
      “睿亲王为何需要血竭?查睿亲王府用度,并无异常。然睿亲王有一处别院,在城外山中。别院中种有何物,无人知晓。”
      “欲查别院,需皇上旨意。然奏疏递上,迟迟未批。其间,东宫掌香太监暴毙狱中。死状:七窍流血,面色青黑。仵作验之,曰:中毒。”
      “线索中断。然疑点未消。”
      最后那一行,是父亲的绝笔:
      “某年某月某日,谢垣停职待参。”
      停职待参。
      然后呢?
      然后就是谢府被屠的那一夜。
      一百二十七口人。
      父亲、母亲、弟弟、老嬷嬷、门房、厨子、丫鬟、小厮——全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
      是因为那天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
      祖母当场吓死了。
      她一个人,逃了一夜,逃到城门口,被拦下来。
      不是抓她。
      是送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让她进宫。
      现在懂了。
      因为有人想让她活着。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些卷宗。
      为了真相。
      窗外慢慢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然后是金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卷宗上,照在父亲的笔迹上。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到大。
      方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父亲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写一张便条,也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说,字如其人,潦草的字,是潦草的人。
      他不是潦草的人。
      他是刑部侍郎,是人人称赞的清官,是好父亲,好丈夫。
      然后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连个墓碑都没有。
      谢知微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眼泪没用。
      只有真相,才有用。
      门被推开了。
      萧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昨晚那个黑衣人判若两人。只是眼底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谢知微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看完了?”
      谢知微摇摇头。
      “看了一夜。”她说,“越看,越睡不着。”
      萧无咎在她旁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爹查到睿亲王了。”她说,“他查到血竭的事,查到东宫掌香太监被杀,查到睿亲王在城外有座别院。然后他就被停职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停职之后,他就死了。”
      萧无咎听着,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那个别院,一定有问题。”她说,“血竭是从滇南来的,睿亲王要那么多血竭做什么?他在别院里种什么?还是做什么?”
      她顿了顿。
      “奴婢想去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城外那座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那座别院在哪儿吗?”
      谢知微摇摇头。
      “卷宗上没写。”
      萧无咎想了想。
      “我让人去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
      萧无咎走回来,坐下。
      “等消息。”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书房都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可谢知微的心里,一片安静。
      她在等。
      等那个别院的消息。
      等真相。
      等报仇。
      一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
      萧无咎看着他。
      “说。”
      “城外西山,有一座别院,是睿亲王的产业。”侍卫说,“二十年前建的,占地很大,周围有高墙,外人进不去。别院里种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都有车队进进出出,拉进去的是种子和肥料,拉出来的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侍卫看了谢知微一眼,压低声音。
      “拉出来的是药材。很多药材。”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药材?”
      侍卫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车队都是夜里进出,没人看清。”
      萧无咎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看着谢知微。
      “药材。”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药材。
      血竭就是药材。
      睿亲王在别院里种药材。
      种什么?
      种血竭?
      可血竭是滇南产的,不是北方能种的。
      除非——
      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截麻线上浸的毒。
      那个老太监中的毒。
      阿九中的毒。
      周管事中的毒。
      周嬷嬷中的毒。
      六皇子膝盖上的毒。
      都是同一种毒。
      这种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那个别院看看。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去那个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西山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萧无咎和谢知微换了便装,一人一匹马,悄悄出了城。
      五月的天,已经很暖了。路两旁全是庄稼地,麦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骑马过去,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谢知微骑在马上,眼睛一直往四周看。
      她在记路。
      这是习惯。
      父亲教的。
      “知微,不管去哪儿,都要记住路。万一迷路了,万一被人追,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回来。”
      她记住了。
      路越走越偏。
      庄稼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也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走得慢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萧无咎勒住马。
      “就是这儿。”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有一道高墙。
      墙很高,足有两三丈,用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墙上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又大又重,紧紧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谢知微看着那道墙。
      这就是睿亲王的别院。
      里面种着什么?
      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进去看看。
      萧无咎带着她绕到山的另一边。
      那边没有墙,只有树林。
      他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往山上爬。
      山很陡,到处是荆棘和灌木。谢知微的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可她没停。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整个别院尽收眼底。
      院子很大,足有几十亩。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田地,整整齐齐的,种满了东西。田地中间有几间屋子,冒着烟,像是在煮什么。
      谢知微仔细看那些田地。
      种的什么?
      她不认识。
      但她看见,那些植物的叶子,有些发红。
      红得像血。
      她的心跳了跳。
      萧无咎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看那边。”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地旁边,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晾着东西。
      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
      药材。
      血竭。
      血竭就是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拳头。
      睿亲王在这里种血竭。
      不,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阿九、周管事、周嬷嬷、那个老太监——他们都是中毒死的。
      毒从哪儿来?
      从这儿来。
      她得下去看看。
      可怎么下去?
      山太陡了,下去更难。
      而且下面有人守着。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今晚再来。”他说,“天黑之后,守卫会松懈。”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又悄悄爬下山。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去找萧无咎。
      萧无咎正在准备东西。
      夜行衣、绳子、钩子、火折子、匕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把一套夜行衣递给她。
      “换上。”
      谢知微接过,去里间换上。
      出来的时候,萧无咎已经换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出门。
      夜很黑。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两人骑马出城,又来到那座山下。
      拴好马,悄悄往上爬。
      夜里爬山更难。
      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走。谢知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萧无咎及时拉住她。
      爬了半个时辰,又到了山顶。
      往下看,别院里还亮着灯。
      那几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人在走动。
      他们等了一会儿。
      等到灯灭了,等到四下里一片寂静,等到守卫也换了班,开始打瞌睡。
      萧无咎拿出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扔下山。
      “我先下。”他说,“你跟在我后面。”
      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谢知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抓住绳子,也往下滑。
      绳子很粗,磨得手疼。
      可她咬牙忍着。
      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拉着她,躲到一片灌木丛后面。
      两人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悄悄摸过去。
      先看那些田地。
      地里种的东西,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些矮矮的植物,叶子不大,茎很粗。有些已经结了果,果实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小珠子。
      谢知微蹲下来,摘了一颗,凑近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这东西,就是血竭的原料。
      她收了一颗,放进怀里。
      然后他们往那几间屋子摸去。
      屋子是木头的,不大,门虚掩着。
      萧无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很暗。
      萧无咎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点着。
      烛光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作坊。
      到处是锅、铲、刀、磨盘。墙角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植物根茎。架子上摆着一个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各种液体——有的黑,有的黄,有的红。
      谢知微走到一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个。
      他们在这儿做毒药。
      她用指甲蘸了一点,仔细看。
      是油状的,黏黏的,红褐色的。
      就是这种油,浸在麻线上,烧起来之后,人吸进去就会中毒。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装了一些。
      然后继续看。
      屋子的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走过去,翻开看。
      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每次出货的数量和去向。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五斤,送睿亲王府。”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十斤,送周管事。”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三斤,送——”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她仔细看,隐约能看出一个“东”字。
      东?
      东宫?
      还是东六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本账册,是证据。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萧无咎拉着她,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老头,驼着背,走路颤颤巍巍的。
      黑衣人说:“今晚的货准备好了吗?”
      老头点点头。
      “准备好了。五斤。”
      黑衣人接过一个包袱,掂了掂。
      “还是那个地方?”
      老头点点头。
      “老地方。”
      黑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往四周看了看。
      “有人来过?”
      老头愣了一下。
      “没有啊。”
      黑衣人皱了皱眉。
      “不对。”他说,“有人来过。”
      他走到那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有人动过这个。”
      老头慌了。
      “不、不可能。我一直守着的。”
      黑衣人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片寂静。
      可谢知微知道,他怀疑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今晚的货,先不拿了。”他说,“我去禀报王爷。”
      他推门出去。
      老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又陷入黑暗。
      萧无咎和谢知微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麻袋后面出来。
      “快走。”萧无咎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摸出屋子,往山边跑去。
      跑到绳子旁边,萧无咎让谢知微先爬。
      谢知微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了一半,忽然听见下面有喊声。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追!”
      “别让他们跑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们被发现了。
      她拼命往上爬。
      手磨破了,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终于爬到了山顶。
      萧无咎也爬上来了。
      他把绳子收起来,拉着谢知微就往山下跑。
      “快!”
      两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越来越近。
      谢知微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可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跑下山,找到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两匹马冲出去,往城里飞奔。
      后面的人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了,慢慢停了下来。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别院还在那里。
      那些毒药还在那里。
      那本账册,在她怀里。
      她赢了。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快亮了。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着她。
      “手给我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没等她反应,直接抓起她的手。
      手上全是血。
      绳子磨的,荆棘划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无咎皱了皱眉。
      他叫人拿来药箱,亲自给她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谢知微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无咎看着她。
      “疼吗?”
      谢知微摇摇头。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个硬骨头。”
      谢知微没说话。
      药上完了,他用纱布给她包好。
      “这几天别沾水。”
      谢知微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父亲也是这样给她上药的。
      一边上药,一边说:“知微,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她不喊。
      父亲就笑她:“你倒是个硬骨头。”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硬骨头。
      现在懂了。
      硬骨头,就是疼死也不喊。
      就是死也要查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王爷,那本账册——”
      萧无咎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看。
      越看,脸色越冷。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证据。”他说,“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谢知微点点头。
      “可光是这个,不够。”萧无咎说,“得找到他和太子案的直接联系。”
      谢知微沉默了。
      是的。
      不够。
      血竭可以做毒药,可不一定就是杀太子的那种毒。
      得找到那种毒的具体配方。
      得找到睿亲王亲手杀人的证据。
      得找到——
      她忽然想起那份密卷。
      皇上下旨封存的那份密卷。
      那上面,有什么?
      她拿出那份密卷,重新看。
      上面只有那几行字。
      “奉旨:太子暴毙一案,涉及宫闱秘事,不宜外传。所有卷宗,封存入库,永不启阅。涉案人等,皆已处置。此案至此终结,不得再议。”
      下面盖着皇上的御玺。
      她盯着那个御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上下的旨。
      他封存了这个案子。
      他处置了涉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封存?
      如果他是帮凶,他为什么要处置那些人?
      除非——
      他是被逼的。
      有人逼他这么做。
      那个人,能让皇上听话。
      那个人,是谁?
      睿亲王?
      睿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不是皇上。
      他没有那个权力。
      除非——
      除非他有皇上的把柄。
      什么把柄?
      谢知微想起六皇子的身世。
      如果皇上知道六皇子不是他的儿子——
      如果睿亲王知道这件事——
      那他就有了把柄。
      可以要挟皇上的把柄。
      她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睿亲王用这个把柄,逼皇上封存太子案。
      皇上不得不从。
      然后睿亲王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包括她父亲。
      包括那个东宫掌香太监。
      包括——
      太妃。
      太妃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她必须死。
      谢知微握紧那份密卷。
      她得找到那个把柄。
      找到睿亲王威胁皇上的证据。
      可那证据,在哪儿?
      在睿亲王手里?
      还是——
      在皇上手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继续查。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见一个人。”
      萧无咎看着她。
      “谁?”
      “六皇子。”
      东六所里,六皇子正在画画。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画的是荷花。
      一朵粉色的荷花,开在碧绿的荷叶中间。
      谢知微看着那朵荷花,忽然想起太妃说过的话。
      太子死的那天,荷花宴上,有一盆荷花,花心里涂了毒。
      那盆荷花,是睿亲王送的。
      “殿下,”她开口,“您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六皇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查到了一些事。”
      六皇子放下笔。
      “什么事?”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递给他。
      六皇子接过,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
      “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谢知微说,“那种毒,和您膝盖上的一模一样。”
      六皇子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问问您,您母妃——您亲娘——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关于太子的事?”
      六皇子的眼睛眯了眯。
      “你想知道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她有没有说过,太子是怎么死的?有没有说过,谁害的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说过。”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杀太子的人,是睿亲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怎么知道?”
      六皇子摇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她亲眼看见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妃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睿亲王在荷花上下毒?
      还是看见别的什么?
      “她有没有说,看见了什么?”
      六皇子想了想。
      “她说,她看见一个人,在荷花上洒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是谁?”
      六皇子看着她。
      “是周嬷嬷。”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周嬷嬷。
      又是她。
      原来是她下的毒。
      可她是睿亲王的人。
      睿亲王让她下的毒。
      所以,杀太子的,还是睿亲王。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六皇子苦笑了一声。
      “因为没人信。”他说,“她是太子妃,可太子死了,她就没用了。她说的话,没人会信。”
      他看着谢知微。
      “所以她只能等。等我长大,等我帮她报仇。”
      谢知微沉默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得头发都白了。
      等得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鬼”。
      可她还是等到了。
      等到有人来查。
      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殿下,”她开口,“奴婢想见见她。”
      六皇子看着她。
      “你想见她?”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有话想问她。”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六皇子带谢知微来到城外的一座小庙。
      庙很小,很破,藏在山坳里,几乎没人知道。
      庙里只有一个老尼姑,六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在佛前诵经。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看见六皇子,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孩子。”她叫了一声。
      六皇子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原来太子妃藏在这里。
      扮成尼姑,躲了二十年。
      她走过去,也跪下来。
      “民女知薇,见过太子妃。”
      老尼姑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查案的人?”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想问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您当年看见的,是周嬷嬷在荷花上下毒?”
      老尼姑点点头。
      “是。”
      “您确定是她?”
      “确定。”老尼姑说,“那天荷花宴,我身子不舒服,没去赴宴。可我担心太子,就偷偷去了御花园。”
      她顿了顿。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见周嬷嬷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在一盆荷花上洒东西。洒完之后,她就走了。”
      谢知微听着。
      “后来太子赏花的时候,就闻了那盆荷花。然后——”
      她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老尼姑苦笑了一声。
      “我说了。”她说,“我告诉先帝了。可先帝不信。他说,周嬷嬷是睿亲王的人,睿亲王是他的亲弟弟,不会害太子。”
      她看着谢知微。
      “后来,就有人要杀我。我没办法,只好假死,躲到这里来。”
      谢知微的心揪紧了。
      她躲了二十年。
      一个人。
      在这破庙里。
      等着。
      “娘娘,”她开口,“您知道皇上也知道这件事吗?”
      老尼姑的眼睛眯了眯。
      “皇上?”
      “就是现在的皇上。”谢知微说,“太子死的时候,他还是端王。”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说,“那天晚上,他来过。”
      谢知微愣住了。
      皇上来过?
      “他来做什么?”
      老尼姑看着她。
      “他来告诉我,让我什么都别说。”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皇上让她别说?
      为什么?
      为了保护睿亲王?
      还是——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说出来,会死很多人。”老尼姑说,“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知道真相。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封存了案子。
      他处置了那些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个把柄,是什么?
      她看着老尼姑。
      “娘娘,您知道皇上有什么把柄在睿亲王手里吗?”
      老尼姑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事?”
      老尼姑压低声音。
      “六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
      谢知微点点头。
      “这个,奴婢知道。”
      老尼姑看着她。
      “那你知道,六皇子的生父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太子?”
      老尼姑点点头。
      “对。”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太子妃是他的生母。
      那皇上知道吗?
      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他还把六皇子养在宫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弟弟的儿子?
      还是因为——
      他也有把柄在太子妃手里?
      “娘娘,”她问,“您是怎么把六皇子换进宫的?”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周嬷嬷帮的我。”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又是她?
      “她不是睿亲王的人吗?”
      老尼姑点点头。
      “后来是。可那时候,她还不是。”
      她看着谢知微。
      “她是我身边的嬷嬷。我让她把六皇子送进宫里,换了一个死婴出来。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生过孩子。”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响。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孩子。
      然后她投靠了睿亲王。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个秘密?
      她知道六皇子的身世?
      她知道太子妃还活着?
      她知道这些,就可以要挟太子妃?
      就可以要挟六皇子?
      就可以要挟——
      皇上?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一切。
      睿亲王手里的把柄,就是这个。
      六皇子的身世。
      他知道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他知道皇上替弟弟养儿子。
      他知道皇上瞒着天下人,养着别人的孩子。
      这个把柄,足以让皇上身败名裂。
      足以让他从皇位上滚下来。
      所以皇上怕他。
      所以皇上什么都听他的。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跪在那里,手在发抖。
      真相。
      终于找到了。
      可这个真相,太大了。
      大得她承受不起。
      老尼姑看着她。
      “姑娘,你查到这些,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抬起头。
      看着她。
      “奴婢——”
      老尼姑打断她。
      “别急着说。”她说,“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走到佛前。
      “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谢知微站起身。
      看着她。
      然后她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多谢娘娘。”
      老尼姑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谢知微和六皇子走出小庙。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皇子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不好。”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您不恨吗?”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
      “恨。”他说,“可恨有什么用?”
      他看着谢知微。
      “我娘说,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谢知微愣住了。
      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什么意思?”
      六皇子看着她。
      “她说,睿亲王想当皇上。他想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可只要皇上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我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真相还在,他就当不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那东西,叫希望。
      她忽然明白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的不是报仇。
      是希望。
      是有人能替她把真相说出来。
      是有人能让睿亲王失去一切。
      那个人,是谁?
      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她抬起头,看着六皇子。
      “殿下,奴婢会试的。”
      六皇子看着她。
      “试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试让睿亲王,失去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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