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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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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谢知微没有回冷宫。
她坐在端王府的书房里,守着桌上那几份卷宗,一直坐到天亮。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盯着那些卷宗,盯着父亲的笔迹,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那些字句。
“东宫香料,血竭异常。”
“查血竭产地,多为滇南。”
“滇南土司,每年进贡血竭若干,皆有定数。然近三年,滇南进贡血竭数量剧增,远超往年。问其故,答曰:睿亲王所需。”
“睿亲王为何需要血竭?查睿亲王府用度,并无异常。然睿亲王有一处别院,在城外山中。别院中种有何物,无人知晓。”
“欲查别院,需皇上旨意。然奏疏递上,迟迟未批。其间,东宫掌香太监暴毙狱中。死状:七窍流血,面色青黑。仵作验之,曰:中毒。”
“线索中断。然疑点未消。”
最后那一行,是父亲的绝笔:
“某年某月某日,谢垣停职待参。”
停职待参。
然后呢?
然后就是谢府被屠的那一夜。
一百二十七口人。
父亲、母亲、弟弟、老嬷嬷、门房、厨子、丫鬟、小厮——全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个。
她活下来,不是因为幸运。
是因为那天她在城外庄子上陪祖母礼佛。
祖母当场吓死了。
她一个人,逃了一夜,逃到城门口,被拦下来。
不是抓她。
是送她进宫。
“罪臣之女,充入宫掖。”
八个字,定了一生。
她那时候不懂,为什么让她进宫。
现在懂了。
因为有人想让她活着。
那个人是谁?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活下来,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这些卷宗。
为了真相。
窗外慢慢亮了。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粉色,然后是金黄。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那些卷宗上,照在父亲的笔迹上。
谢知微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字。
父亲的字,她从小看到大。
方正,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父亲写字的时候,总是很认真。哪怕只是写一张便条,也要写得工工整整。他说,字如其人,潦草的字,是潦草的人。
他不是潦草的人。
他是刑部侍郎,是人人称赞的清官,是好父亲,好丈夫。
然后他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
死得连个墓碑都没有。
谢知微收回手,深吸一口气。
不能哭。
眼泪没用。
只有真相,才有用。
门被推开了。
萧无咎走进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深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看起来和昨晚那个黑衣人判若两人。只是眼底有些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他看见谢知微还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一夜没睡?”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卷宗。
“看完了?”
谢知微摇摇头。
“看了一夜。”她说,“越看,越睡不着。”
萧无咎在她旁边坐下。
“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我爹查到睿亲王了。”她说,“他查到血竭的事,查到东宫掌香太监被杀,查到睿亲王在城外有座别院。然后他就被停职了。”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停职之后,他就死了。”
萧无咎听着,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那个别院,一定有问题。”她说,“血竭是从滇南来的,睿亲王要那么多血竭做什么?他在别院里种什么?还是做什么?”
她顿了顿。
“奴婢想去看看。”
萧无咎看着她。
“城外那座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知道那座别院在哪儿吗?”
谢知微摇摇头。
“卷宗上没写。”
萧无咎想了想。
“我让人去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叫来一个侍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侍卫领命而去。
萧无咎走回来,坐下。
“等消息。”他说。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越来越亮,把整个书房都照得暖洋洋的。窗外的鸟叫声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可谢知微的心里,一片安静。
她在等。
等那个别院的消息。
等真相。
等报仇。
一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
“王爷,查到了。”
萧无咎看着他。
“说。”
“城外西山,有一座别院,是睿亲王的产业。”侍卫说,“二十年前建的,占地很大,周围有高墙,外人进不去。别院里种着什么,没人知道。只知道每年都有车队进进出出,拉进去的是种子和肥料,拉出来的是——”
他顿了顿。
“是什么?”
侍卫看了谢知微一眼,压低声音。
“拉出来的是药材。很多药材。”
萧无咎的眼睛眯了眯。
“什么药材?”
侍卫摇摇头。
“不知道。那些车队都是夜里进出,没人看清。”
萧无咎挥挥手,让他下去。
他看着谢知微。
“药材。”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药材。
血竭就是药材。
睿亲王在别院里种药材。
种什么?
种血竭?
可血竭是滇南产的,不是北方能种的。
除非——
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那截麻线上浸的毒。
那个老太监中的毒。
阿九中的毒。
周管事中的毒。
周嬷嬷中的毒。
六皇子膝盖上的毒。
都是同一种毒。
这种毒,是不是就是用血竭做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去那个别院看看。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
萧无咎看着她。
“你想去那个别院?”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太危险了。”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不去,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萧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的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见过。
那是他自己的眼神。
他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去。”
西山在城外三十里。
骑马要一个多时辰。
萧无咎和谢知微换了便装,一人一匹马,悄悄出了城。
五月的天,已经很暖了。路两旁全是庄稼地,麦子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偶尔有农夫在地里干活,看见他们骑马过去,抬起头看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谢知微骑在马上,眼睛一直往四周看。
她在记路。
这是习惯。
父亲教的。
“知微,不管去哪儿,都要记住路。万一迷路了,万一被人追,万一有什么事,你知道怎么回来。”
她记住了。
路越走越偏。
庄稼地越来越少,山越来越多。路也变成了山路,坑坑洼洼的,马走得慢下来。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不高,但很陡。山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萧无咎勒住马。
“就是这儿。”
谢知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山脚下,有一道高墙。
墙很高,足有两三丈,用青砖砌成,墙头上插着铁蒺藜。墙上只有一扇门,门是铁做的,又大又重,紧紧关着。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手按刀柄,一动不动。
谢知微看着那道墙。
这就是睿亲王的别院。
里面种着什么?
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得进去看看。
萧无咎带着她绕到山的另一边。
那边没有墙,只有树林。
他们把马拴在树上,悄悄往山上爬。
山很陡,到处是荆棘和灌木。谢知微的衣裳被划破了好几道口子,手上也被划出了血。可她没停。
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整个别院尽收眼底。
院子很大,足有几十亩。里面是一块一块的田地,整整齐齐的,种满了东西。田地中间有几间屋子,冒着烟,像是在煮什么。
谢知微仔细看那些田地。
种的什么?
她不认识。
但她看见,那些植物的叶子,有些发红。
红得像血。
她的心跳了跳。
萧无咎在她耳边低声说。
“你看那边。”
谢知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田地旁边,有一排架子。
架子上晾着东西。
红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是——
药材。
血竭。
血竭就是这种颜色。
她握紧了拳头。
睿亲王在这里种血竭。
不,不是种。
是加工。
把血竭加工成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毒药。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阿九、周管事、周嬷嬷、那个老太监——他们都是中毒死的。
毒从哪儿来?
从这儿来。
她得下去看看。
可怎么下去?
山太陡了,下去更难。
而且下面有人守着。
萧无咎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
“今晚再来。”他说,“天黑之后,守卫会松懈。”
谢知微点点头。
两人又悄悄爬下山。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把伤口处理好,然后去找萧无咎。
萧无咎正在准备东西。
夜行衣、绳子、钩子、火折子、匕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看见她进来,他抬起头。
“准备好了?”
谢知微点点头。
萧无咎把一套夜行衣递给她。
“换上。”
谢知微接过,去里间换上。
出来的时候,萧无咎已经换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然后一起出门。
夜很黑。
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满天的星星,一闪一闪的。
两人骑马出城,又来到那座山下。
拴好马,悄悄往上爬。
夜里爬山更难。
看不见路,只能摸索着走。谢知微好几次差点滑倒,都是萧无咎及时拉住她。
爬了半个时辰,又到了山顶。
往下看,别院里还亮着灯。
那几间屋子的窗户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人在走动。
他们等了一会儿。
等到灯灭了,等到四下里一片寂静,等到守卫也换了班,开始打瞌睡。
萧无咎拿出绳子,一头绑在树上,一头扔下山。
“我先下。”他说,“你跟在我后面。”
他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谢知微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然后抓住绳子,也往下滑。
绳子很粗,磨得手疼。
可她咬牙忍着。
滑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终于踩到了地面。
萧无咎已经在等着了。
他拉着她,躲到一片灌木丛后面。
两人蹲在那里,等了一会儿。
没有动静。
守卫还在打瞌睡。
他们悄悄摸过去。
先看那些田地。
地里种的东西,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是一些矮矮的植物,叶子不大,茎很粗。有些已经结了果,果实是红色的,圆圆的,像小珠子。
谢知微蹲下来,摘了一颗,凑近了闻。
没有味道。
可她知道,这东西,就是血竭的原料。
她收了一颗,放进怀里。
然后他们往那几间屋子摸去。
屋子是木头的,不大,门虚掩着。
萧无咎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谢知微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很暗。
萧无咎摸出火折子,轻轻吹了吹,点着。
烛光照亮了四周。
这是一间作坊。
到处是锅、铲、刀、磨盘。墙角堆着一袋一袋的东西,打开一看,是晒干的植物根茎。架子上摆着一个个坛子,坛子里装着各种液体——有的黑,有的黄,有的红。
谢知微走到一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那股味道——
和那截麻线上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个。
他们在这儿做毒药。
她用指甲蘸了一点,仔细看。
是油状的,黏黏的,红褐色的。
就是这种油,浸在麻线上,烧起来之后,人吸进去就会中毒。
她拿出一个小瓶子,装了一些。
然后继续看。
屋子的最里面,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本册子。
她走过去,翻开看。
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每次出货的数量和去向。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五斤,送睿亲王府。”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十斤,送周管事。”
“某年某月某日,出货三斤,送——”
后面的字,被人涂掉了。
她仔细看,隐约能看出一个“东”字。
东?
东宫?
还是东六所?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本账册,是证据。
她把账册收进怀里。
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有脚步声。
有人来了。
萧无咎拉着她,躲到一堆麻袋后面。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衣,看不清脸。另一个,是个老头,驼着背,走路颤颤巍巍的。
黑衣人说:“今晚的货准备好了吗?”
老头点点头。
“准备好了。五斤。”
黑衣人接过一个包袱,掂了掂。
“还是那个地方?”
老头点点头。
“老地方。”
黑衣人转身要走,忽然停住。
他往四周看了看。
“有人来过?”
老头愣了一下。
“没有啊。”
黑衣人皱了皱眉。
“不对。”他说,“有人来过。”
他走到那个坛子前,打开闻了闻。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有人动过这个。”
老头慌了。
“不、不可能。我一直守着的。”
黑衣人没理他。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
月光下,一片寂静。
可谢知微知道,他怀疑了。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黑衣人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
“今晚的货,先不拿了。”他说,“我去禀报王爷。”
他推门出去。
老头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然后他也出去了。
门关上了。
屋里又陷入黑暗。
萧无咎和谢知微等了一会儿,确定他们走远了,才从麻袋后面出来。
“快走。”萧无咎压低声音。
两人悄悄摸出屋子,往山边跑去。
跑到绳子旁边,萧无咎让谢知微先爬。
谢知微抓住绳子,往上爬。
爬了一半,忽然听见下面有喊声。
“有人!有人闯进来了!”
“追!”
“别让他们跑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跳起来。
他们被发现了。
她拼命往上爬。
手磨破了,疼得钻心。
可她不敢停。
终于爬到了山顶。
萧无咎也爬上来了。
他把绳子收起来,拉着谢知微就往山下跑。
“快!”
两人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后面传来喊声和脚步声。
越来越近。
谢知微跑得气喘吁吁,腿都软了。
可她知道,不能停。
停了,就死了。
跑下山,找到马,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驾!”
两匹马冲出去,往城里飞奔。
后面的人追了一会儿,追不上了,慢慢停了下来。
谢知微回过头,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山。
别院还在那里。
那些毒药还在那里。
那本账册,在她怀里。
她赢了。
回到端王府,天已经快亮了。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放在桌上。
萧无咎看着她。
“手给我看看。”
谢知微愣了一下。
萧无咎没等她反应,直接抓起她的手。
手上全是血。
绳子磨的,荆棘划的,伤口一道一道的,触目惊心。
萧无咎皱了皱眉。
他叫人拿来药箱,亲自给她上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钻心。
谢知微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无咎看着她。
“疼吗?”
谢知微摇摇头。
萧无咎的嘴角动了动。
“你倒是个硬骨头。”
谢知微没说话。
药上完了,他用纱布给她包好。
“这几天别沾水。”
谢知微点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得严严实实的手。
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摔跤,磕破了膝盖,父亲也是这样给她上药的。
一边上药,一边说:“知微,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她不喊。
父亲就笑她:“你倒是个硬骨头。”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硬骨头。
现在懂了。
硬骨头,就是疼死也不喊。
就是死也要查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王爷,那本账册——”
萧无咎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账册,翻看。
越看,脸色越冷。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证据。”他说,“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
谢知微点点头。
“可光是这个,不够。”萧无咎说,“得找到他和太子案的直接联系。”
谢知微沉默了。
是的。
不够。
血竭可以做毒药,可不一定就是杀太子的那种毒。
得找到那种毒的具体配方。
得找到睿亲王亲手杀人的证据。
得找到——
她忽然想起那份密卷。
皇上下旨封存的那份密卷。
那上面,有什么?
她拿出那份密卷,重新看。
上面只有那几行字。
“奉旨:太子暴毙一案,涉及宫闱秘事,不宜外传。所有卷宗,封存入库,永不启阅。涉案人等,皆已处置。此案至此终结,不得再议。”
下面盖着皇上的御玺。
她盯着那个御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皇上下的旨。
他封存了这个案子。
他处置了涉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可如果他是凶手,他为什么要封存?
如果他是帮凶,他为什么要处置那些人?
除非——
他是被逼的。
有人逼他这么做。
那个人,能让皇上听话。
那个人,是谁?
睿亲王?
睿亲王是皇上的弟弟,不是皇上。
他没有那个权力。
除非——
除非他有皇上的把柄。
什么把柄?
谢知微想起六皇子的身世。
如果皇上知道六皇子不是他的儿子——
如果睿亲王知道这件事——
那他就有了把柄。
可以要挟皇上的把柄。
她的心跳得厉害。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睿亲王用这个把柄,逼皇上封存太子案。
皇上不得不从。
然后睿亲王杀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
包括她父亲。
包括那个东宫掌香太监。
包括——
太妃。
太妃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她必须死。
谢知微握紧那份密卷。
她得找到那个把柄。
找到睿亲王威胁皇上的证据。
可那证据,在哪儿?
在睿亲王手里?
还是——
在皇上手里?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继续查。
“王爷,”她开口,“奴婢想去见一个人。”
萧无咎看着她。
“谁?”
“六皇子。”
东六所里,六皇子正在画画。
看见谢知微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
“来了?”
谢知微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画的是荷花。
一朵粉色的荷花,开在碧绿的荷叶中间。
谢知微看着那朵荷花,忽然想起太妃说过的话。
太子死的那天,荷花宴上,有一盆荷花,花心里涂了毒。
那盆荷花,是睿亲王送的。
“殿下,”她开口,“您知道太子是怎么死的吗?”
六皇子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忽然问这个?”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查到了一些事。”
六皇子放下笔。
“什么事?”
谢知微把那本账册拿出来,递给他。
六皇子接过,翻看。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
看完之后,他合上册子。
“这是——”
“睿亲王私制毒药的证据。”谢知微说,“那种毒,和您膝盖上的一模一样。”
六皇子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谢知微看着他。
“奴婢想问问您,您母妃——您亲娘——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关于太子的事?”
六皇子的眼睛眯了眯。
“你想知道什么?”
谢知微想了想。
“她有没有说过,太子是怎么死的?有没有说过,谁害的他?”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她说过。”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说什么?”
六皇子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杀太子的人,是睿亲王。”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怎么知道?”
六皇子摇摇头。
“她没说。她只说,她亲眼看见的。”
谢知微站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太子妃亲眼看见的?
她看见什么了?
看见睿亲王在荷花上下毒?
还是看见别的什么?
“她有没有说,看见了什么?”
六皇子想了想。
“她说,她看见一个人,在荷花上洒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那个人是谁?”
六皇子看着她。
“是周嬷嬷。”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周嬷嬷。
又是她。
原来是她下的毒。
可她是睿亲王的人。
睿亲王让她下的毒。
所以,杀太子的,还是睿亲王。
“那她为什么不早说?”
六皇子苦笑了一声。
“因为没人信。”他说,“她是太子妃,可太子死了,她就没用了。她说的话,没人会信。”
他看着谢知微。
“所以她只能等。等我长大,等我帮她报仇。”
谢知微沉默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得头发都白了。
等得从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变成一个见不得人的“鬼”。
可她还是等到了。
等到有人来查。
等到有人愿意听她说话。
“殿下,”她开口,“奴婢想见见她。”
六皇子看着她。
“你想见她?”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有话想问她。”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带你去。”
六皇子带谢知微来到城外的一座小庙。
庙很小,很破,藏在山坳里,几乎没人知道。
庙里只有一个老尼姑,六七十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正在佛前诵经。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看见六皇子,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孩子。”她叫了一声。
六皇子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
原来太子妃藏在这里。
扮成尼姑,躲了二十年。
她走过去,也跪下来。
“民女知薇,见过太子妃。”
老尼姑看着她。
“你就是那个查案的人?”
谢知微点点头。
“是。”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你想问什么?”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娘娘,您当年看见的,是周嬷嬷在荷花上下毒?”
老尼姑点点头。
“是。”
“您确定是她?”
“确定。”老尼姑说,“那天荷花宴,我身子不舒服,没去赴宴。可我担心太子,就偷偷去了御花园。”
她顿了顿。
“我躲在假山后面,看见周嬷嬷一个人走到荷花池边,在一盆荷花上洒东西。洒完之后,她就走了。”
谢知微听着。
“后来太子赏花的时候,就闻了那盆荷花。然后——”
她的眼泪流下来。
“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您当时为什么不说?”
老尼姑苦笑了一声。
“我说了。”她说,“我告诉先帝了。可先帝不信。他说,周嬷嬷是睿亲王的人,睿亲王是他的亲弟弟,不会害太子。”
她看着谢知微。
“后来,就有人要杀我。我没办法,只好假死,躲到这里来。”
谢知微的心揪紧了。
她躲了二十年。
一个人。
在这破庙里。
等着。
“娘娘,”她开口,“您知道皇上也知道这件事吗?”
老尼姑的眼睛眯了眯。
“皇上?”
“就是现在的皇上。”谢知微说,“太子死的时候,他还是端王。”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他知道。”她说,“那天晚上,他来过。”
谢知微愣住了。
皇上来过?
“他来做什么?”
老尼姑看着她。
“他来告诉我,让我什么都别说。”
谢知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皇上让她别说?
为什么?
为了保护睿亲王?
还是——
“他说,这件事牵扯太大,说出来,会死很多人。”老尼姑说,“他说,他会想办法,给太子报仇。让我等。”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等了二十年。他还没报仇。”
谢知微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皇上知道真相。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封存了案子。
他处置了那些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为什么?
因为睿亲王手里有他的把柄?
那个把柄,是什么?
她看着老尼姑。
“娘娘,您知道皇上有什么把柄在睿亲王手里吗?”
老尼姑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事?”
老尼姑压低声音。
“六皇子,不是皇上的儿子。”
谢知微点点头。
“这个,奴婢知道。”
老尼姑看着她。
“那你知道,六皇子的生父是谁吗?”
谢知微的心跳了跳。
“太子?”
老尼姑点点头。
“对。”
谢知微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太子妃是他的生母。
那皇上知道吗?
知道。
他当然知道。
那他还把六皇子养在宫里?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弟弟的儿子?
还是因为——
他也有把柄在太子妃手里?
“娘娘,”她问,“您是怎么把六皇子换进宫的?”
老尼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
“是周嬷嬷帮的我。”
谢知微愣住了。
周嬷嬷?
又是她?
“她不是睿亲王的人吗?”
老尼姑点点头。
“后来是。可那时候,她还不是。”
她看着谢知微。
“她是我身边的嬷嬷。我让她把六皇子送进宫里,换了一个死婴出来。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生过孩子。”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响。
周嬷嬷帮太子妃换孩子。
然后她投靠了睿亲王。
为什么?
因为她知道这个秘密?
她知道六皇子的身世?
她知道太子妃还活着?
她知道这些,就可以要挟太子妃?
就可以要挟六皇子?
就可以要挟——
皇上?
谢知微忽然明白了一切。
睿亲王手里的把柄,就是这个。
六皇子的身世。
他知道六皇子是太子的儿子。
他知道皇上替弟弟养儿子。
他知道皇上瞒着天下人,养着别人的孩子。
这个把柄,足以让皇上身败名裂。
足以让他从皇位上滚下来。
所以皇上怕他。
所以皇上什么都听他的。
所以皇上封存了太子案。
所以皇上处置了所有查案的人。
包括她父亲。
谢知微跪在那里,手在发抖。
真相。
终于找到了。
可这个真相,太大了。
大得她承受不起。
老尼姑看着她。
“姑娘,你查到这些,打算怎么办?”
谢知微抬起头。
看着她。
“奴婢——”
老尼姑打断她。
“别急着说。”她说,“好好想想。”
她站起身,走到佛前。
“我等了二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回过头,看着谢知微。
“你想好了,再来告诉我。”
谢知微站起身。
看着她。
然后她跪下,给她磕了一个头。
“多谢娘娘。”
老尼姑没说话。
只是摆了摆手。
谢知微和六皇子走出小庙。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把天边烧得通红,红得像血。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红。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六皇子站在她旁边。
“你还好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好。”
六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我知道。”他说,“我当初知道的时候,也不好。”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您不恨吗?”
六皇子笑了笑。
那笑容很苦。
“恨。”他说,“可恨有什么用?”
他看着谢知微。
“我娘说,恨一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杀了他,是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谢知微愣住了。
让他活着,看着自己失去一切?
“什么意思?”
六皇子看着她。
“她说,睿亲王想当皇上。他想了一辈子,谋划了一辈子。可只要皇上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我还在,他就当不上。只要——”
他顿了顿。
“只要真相还在,他就当不上。”
谢知微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燃烧。
那东西,叫希望。
她忽然明白了。
太子妃等了二十年。
等的不是报仇。
是希望。
是有人能替她把真相说出来。
是有人能让睿亲王失去一切。
那个人,是谁?
是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得试试。
她抬起头,看着六皇子。
“殿下,奴婢会试的。”
六皇子看着她。
“试什么?”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试让睿亲王,失去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