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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一) ...

  •   (一)
      三更的梆子响过,整个皇城像一头沉入深眠的巨兽,唯有宫正司的值房里还亮着一点灯火。
      谢知微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卷《洗冤录》。烛芯结了灯花,她用簪子挑了挑,火苗窜起来,映得书页上的小字忽明忽暗。这卷书是她入宫正司后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虫蛀了大半,剩下的页脚卷曲发黄,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仵作留下的。
      她看得极慢。每读几行,就要闭上眼,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尸斑按压的力道,尸僵形成的时间,刀口的方向与深度。
      “哟,这么用功呢?”
      门帘一挑,进来个二十出头的宫女,手里拎着个食盒。这人叫采菱,是宫正司的老人儿了,专管库房账目,生得圆润喜气,一双眼睛笑成两道缝。
      谢知微合上书,起身行礼:“采菱姐姐。”
      “别别别,”采菱摆摆手,把食盒搁在案上,“你这礼我可受不起。咱们宫正司不兴这个,顾女官最厌烦虚礼。来,给你带的夜宵。”
      食盒打开,是一碗热腾腾的馎饦,汤清面白,浮着几粒葱花。谢知微怔了怔。
      “愣着做甚?”采菱催她,“趁热吃。你这几日天天熬到三更,再这样下去,没等学会验尸,先把自己熬成尸了。”
      谢知微端起碗,抿了一口汤。热意从喉间淌下去,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热食了——冷宫里的饭菜都是馊的,调来宫正司后,她也不敢多吃,生怕哪一口下去就醒不过来。
      采菱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我听说你今天跟着陈仵作去看尸了?”
      谢知微筷子一顿,点了点头。
      “怕不怕?”
      “怕。”她老实承认。
      采菱“嗐”了一声:“怕就对了。我头回见死人,三天没吃下饭。陈仵作那老头儿也真是,你一个小姑娘,刚来三天就让你去看尸,也不怕吓出个好歹。”
      谢知微没接话。她想起白日里的场景——那具女尸横在验尸台上,面色青灰,脖颈上一道紫红的勒痕。陈仵作掰开死者的眼皮看了看,又捏了捏尸体的手臂,便大笔一挥,写下了“自缢身亡”四个字。
      从头到尾,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想什么呢?”采菱问。
      “没什么。”谢知微低下头,继续吃面。
      采菱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道:“我听说那宫女是长春宫的,叫碧桃,前儿个夜里吊死在配殿后头的槐树上。长春宫的掌事姑姑说是因前几日丢了主子的一支金簪,自己觉得没脸见人,就寻了短见。”
      谢知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丢簪、羞愧、自缢——听上去顺理成章。可她今日看到的,却有几个地方对不上号。
      尸斑的颜色太淡,位置也不对。勒痕的方向......
      “哎,我跟你说这些做甚?”采菱站起来,拍拍裙子,“你慢慢吃,碗搁着就行,明早我来收。早些睡,明儿个还得当值呢。”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谢知微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却再也吃不下去。
      (二)
      次日一早,谢知微被派去库房整理旧档。
      宫正司的库房在院子的最西角,一间低矮的厢房,窗户糊着厚厚的桑皮纸,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屋里堆满了木架,架子上码着落灰的卷宗,有的还是前朝年间的。
      采菱给她指了指大致的位置:“你就按年份归整归整,虫蛀得太厉害的挑出来,回头我拿去晒晒。”说完便匆匆走了,说是库房的账目对不上,得去对账。
      谢知微一个人在库房里,从最里面的架子开始整理。
      卷宗发黄,墨迹褪色,一翻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忽然被上面的字迹吸引住了——
      “庆元十二年,宫人张氏溺毙于太液池。尸身浮肿,口鼻无水沫,疑入水前已死。然上司催迫,以失足落水结案。”
      “庆元十五年,内侍刘某自缢于值房。尸身悬于梁,足尖离地三尺,然凳翻位置与尸身垂直距离过远,不合常理。然上命不可违,以自缢结案。”
      “庆元十八年......”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些疑点重重却不了了之的案子。记录的人没有署名,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不甘。
      谢知微捧着这些卷宗,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个记录的人是谁?他还活着吗?他记下这些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知微?”
      门外传来声音,谢知微一惊,连忙把卷宗放回架上。
      进来的是顾挽秋。
      她今日穿着青灰色的宫正司官服,发髻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看见谢知微站在架子前,她目光微动:“采菱让你来整理库房?”
      “是。”谢知微垂首行礼。
      顾挽秋走进来,在架子前站定,随手抽出一卷,翻了翻,又放回去。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昨日陈仵作验的那具尸,你看了?”
      谢知微心头一跳:“看了。”
      “有什么想法?”
      这话问得突然。谢知微抬起头,对上顾挽秋的目光——那目光不像是拷问,倒像是在试探什么。
      她斟酌着开口:“奴婢......不敢说。”
      “说。”顾挽秋的语气不容置疑,“说错了不怪你。”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奴婢觉得,那宫女不像是自缢。”
      顾挽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像一把刀,直直剜过来:“理由。”
      “尸斑。”谢知微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陈仵作验尸的时候,奴婢看见那女尸背部的尸斑是紫红色的,按压褪色。可是,如果她是吊死的,死后一直悬垂,血液下沉,尸斑应该出现在下肢、指尖这些最低垂的部位,而不是背部。”
      顾挽秋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道:“还有勒痕。上吊的勒痕是斜向上的,最深的地方在脖子的后上方。可那具尸体的勒痕是水平的,绕脖子一整圈,深浅差不多——这更像是被人从背后用绳子勒死,然后挂上去的。”
      话音落下,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顾挽秋盯着她,目光复杂至极。许久,她才开口:“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洗冤录》。”谢知微低下头,“奴婢入宫前,父亲藏书里有这部书。奴婢......读过一些。”
      “读过一些?”顾挽秋的尾音微微上扬,“就凭读过一些,就敢质疑陈仵作二十年的经验?”
      谢知微抿紧了唇,没有说话。
      顾挽秋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长春宫的掌事姑姑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你知不知道,碧桃的死,长春宫已经以‘自缢’结案,报上去,皇后娘娘也点了头?”
      谢知微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你现在告诉我,这案子有疑点——你是想让我去跟皇后娘娘说,您陪嫁侍女手底下的宫女死得不干净,得重新查?”
      谢知微跪下去:“奴婢不敢。”
      顾挽秋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转过身,背对着谢知微,“你今日说过的话,我当没听见。往后,不该看的别看,不该想的别想。库房整理完就去歇着,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走了。
      谢知微跪在原地,膝盖硌着冰凉的地砖,却感觉不到疼。
      她忽然想起昨夜采菱说的那句话——“顾女官最厌烦虚礼”。
      可今日的顾挽秋,跟厌烦虚礼的顾挽秋,判若两人。

      (三)
      傍晚时分,谢知微从库房出来,迎面碰上采菱。
      采菱的脸色不太好,看见她,一把拉住:“出事了。”
      “怎么了?”
      “长春宫来人了。”采菱压低声音,“说碧桃死得蹊跷,要咱们宫正司给个说法。”
      谢知微一愣:“什么说法?”
      “她们说碧桃生前手脚干净,从不拿人东西,怎么可能因为一支金簪就上吊?还说碧桃前几日还跟人说要攒钱赎身出宫,日子都有了盼头,怎么会寻死?”采菱语速飞快,“这会儿正在正堂闹呢,顾女官在应付着。”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去看看。”采菱拉着她就往正堂方向走。
      还没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尖锐的女声:“顾女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碧桃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说她会偷东西,打死我也不信!今儿个你们宫正司要是不给个交代,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正堂上!”
      谢知微和采菱从侧门溜进去,站在角落里。
      正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官站在中央,叉着腰,满脸通红。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宫女,都是义愤填膺的模样。
      顾挽秋坐在上首,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身旁站着陈仵作,老头儿面色讪讪的,眼神躲闪。
      “周掌事,您消消气。”顾挽秋的声音不疾不徐,“陈仵作验尸二十载,经验丰富,他说是自缢,自然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周掌事一拍桌子,“你把他的道理说出来我听听!碧桃要是真偷了东西,你让她托梦给我,我给她烧纸认错!要是没偷,我今儿个就是闹到皇后娘娘跟前,也要讨这个公道!”
      陈仵作咳嗽一声:“周掌事,您这话说的......这尸也验过了,案也结了,您再闹,不是让死者不安生吗?”
      “放你娘的屁!”周掌事指着他的鼻子骂,“你摸着良心说,你验仔细了吗?那丫头脖子上两道勒痕,你当我看不出来?”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两道勒痕?
      陈仵作的脸色变了变:“周掌事,您这话从何说起?明明只有一道......”
      “一道?”周掌事冷笑,“我亲自给她换的衣裳,脖子前头一道紫的,后头还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你以为我瞎?”
      顾挽秋的目光微微一动,转向陈仵作。
      陈仵作额头上沁出汗来:“这个......这个......尸僵之后,皮肤会变色,许是看岔了......”
      “看岔了?”周掌事逼近一步,“你一个验了二十年尸的老仵作,连几道勒痕都能看岔?”
      陈仵作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采菱小声嘀咕:“这下可热闹了......”
      谢知微却盯着陈仵作的脸色,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分明是在心虚。
      可他在心虚什么?

      (四)
      这场闹剧最终以顾挽秋答应“重新核查”告终。周掌事带着人走了,临走前撂下话:“三天之内,我要个明白!”
      正堂里安静下来。顾挽秋坐在原位,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陈仵作站在一旁,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仵作。”顾挽秋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您跟我说实话,那尸,您验仔细了吗?”
      陈仵作脸色涨红:“顾女官,您这是信不过我?”
      “我不是信不过您,是周掌事闹得太凶。”顾挽秋站起来,“这样吧,明日一早,您再验一次。我亲自在场看着。”
      陈仵作脸色变了变,最终点了点头:“行,验就验。”
      他说完,转身就走,连礼都没行。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他的反应不太对。
      一个干了二十年的老仵作,被人质疑验尸有误,要么恼羞成怒,要么据理力争。可陈仵作方才的反应,更像是......慌张?
      “看什么呢?”采菱拉了拉她的袖子。
      “没什么。”谢知微收回目光。
      可那个念头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五)
      夜里,谢知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索性披衣起来,摸黑走到院子里。月色很好,清冷冷的,照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霜。
      她正发着呆,忽然听见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知微心头一紧,闪身躲到廊柱后头。
      月光下,一个黑影正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那身影有些眼熟——矮胖,圆润,走路的姿势......
      是陈仵作?
      谢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黑影忙活了一阵,然后站起来,四下张望了一圈,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等脚步声远了,谢知微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墙角什么也没有。
      但她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墙根的泥土有翻动过的痕迹。
      她犹豫了片刻,没有去挖。
      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
      她记住这个位置,悄悄回了屋。

      (六)
      翌日一早,验尸房。
      这是谢知微第二次进这个地方。青砖地面,验尸台居中,墙角堆着瓶瓶罐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石灰、药材,还有别的什么。
      碧桃的尸体还躺在验尸台上,用白布盖着。
      陈仵作站在一旁,脸色比昨日更差,眼圈发青,像是没睡好。他身边还站着两个杂役,都是平日帮忙抬尸搬东西的粗使太监。
      顾挽秋坐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神情淡淡的。她身后站着采菱和谢知微——采菱是被叫来记录的,谢知微是跟着来“学习”的。
      “开始吧。”顾挽秋开口。
      陈仵作点点头,走到验尸台前,掀开白布。
      尸体已经有些变化了。死去三天,即使天气转凉,也开始有腐败的迹象。皮肤发青,口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着,浑浊的瞳孔不知看向何方。
      谢知微下意识想别开眼,却强迫自己看下去。
      陈仵作拿起一块湿布,擦了擦尸体的颈部。两道勒痕清晰地露出来——一道深紫,横贯喉结下方,深深陷进皮肉里;另一道浅红,在后颈偏上的位置,若隐若现。
      验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顾挽秋站起来,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了许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陈仵作:“陈仵作,这是怎么回事?”
      陈仵作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掉:“这......这......许是上吊的时候绳子滑了,勒了两道......”
      “绳子滑了?”顾挽秋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见过绳子滑了,勒出两道方向完全不同的痕迹?”
      陈仵作说不出话来。
      谢知微盯着那两道勒痕,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道水平绕颈,一道斜向后上——这不是上吊能勒出来的。
      她想起《洗冤录》里的一句话:“凡被人勒死,则项下索痕必两股,一股斜上,一股平绕。盖先以索横勒,复悬起尸身故也。”
      这是先勒死,再悬尸的铁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顾挽秋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冷得像冰,分明是在说:闭嘴。
      谢知微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仵作还在辩解:“顾女官,您听我说,这真的是自缢,真的......”
      “够了。”顾挽秋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陈仵作,你在我宫正司二十年,我不为难你。你只告诉我一句实话——这尸,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仵作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验尸房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尖锐的嗓音响起:“哟,这么热闹?本宫来得倒是时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华服女子,满头珠翠,面容艳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身后跟着四五个宫女太监,浩浩荡荡,气势逼人。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上前行礼:“参见淑妃娘娘。”
      淑妃?
      谢知微心头一震。
      淑妃是睿亲王的生母,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之一。她素来与皇后不睦,这是阖宫皆知的事。
      长春宫是皇后的地盘,碧桃是皇后陪嫁侍女手底下的宫女——淑妃来做什么?
      淑妃款款走进验尸房,用帕子掩着鼻子,嫌恶地看了看验尸台上的尸体:“哟,这味儿......顾女官,你们宫正司可真够寒酸的,连块好点的香料都没有?”
      顾挽秋低着头:“淑妃娘娘见谅,验尸房本就是腌臜地方,不敢污了娘娘的贵足。”
      “行了行了,别跟本宫说这些有的没的。”淑妃摆摆手,“本宫来,是听说了一桩稀罕事儿。说是长春宫死了个宫女,闹得不可开交。本宫这人呢,最爱听稀罕事儿,所以就过来瞧瞧。”
      她说着,走到验尸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具尸体。
      只看了一眼,她就猛地后退两步,脸色煞白:“这......这......这也太吓人了!”
      她身后的宫女连忙扶住她:“娘娘小心!”
      淑妃缓过神来,拍了拍胸口,看向顾挽秋:“顾女官,这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顾挽秋垂眸:“回娘娘,正在查。”
      “查出来什么没有?”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正要开口,陈仵作却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淑妃娘娘救命!”他磕头如捣蒜,“小人冤枉,小人真的冤枉!”
      谢知微瞳孔微缩。
      陈仵作在喊什么?淑妃救他?这跟淑妃有什么关系?
      淑妃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哟,陈仵作,你这是做什么?本宫又不是来审案的,你求本宫做什么?”
      陈仵作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娘娘,小人真的只是照规矩验尸,没有别的,真的没有别的......”
      淑妃的笑容淡了下去,眯起眼睛:“陈仵作,你这话,本宫怎么听不明白?”
      陈仵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顾挽秋的脸色越来越沉。她看了看陈仵作,又看了看淑妃,似乎在飞快地想着什么。
      采菱悄悄拉了拉谢知微的袖子,用气声说:“这怎么回事?”
      谢知微摇了摇头。
      她也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这件事,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七)
      淑妃在验尸房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走了。走之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陈仵作一眼,笑着说:“陈仵作,你在宫正司二十年,劳苦功高,本宫会在皇上跟前替你美言的。放心,只要你没做亏心事,谁也冤枉不了你。”
      这话听起来像是安慰,可不知为何,陈仵作的脸色更难看了。
      淑妃走后,验尸房里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顾挽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陈仵作跪在地上,也不敢动。两个杂役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采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开口:“顾女官,这......还验吗?”
      顾挽秋回过神来,看了陈仵作一眼:“陈仵作,您先回去吧。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陈仵作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踉跄着跑出了验尸房。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疑惑越来越重。
      陈仵作方才的反应,分明是在害怕什么。可他怕的,究竟是淑妃,还是顾挽秋,还是别的什么?
      “知微。”顾挽秋忽然开口。
      谢知微心头一凛:“在。”
      “你跟我来。”
      顾挽秋说完,转身就走。
      谢知微看了采菱一眼,采菱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小心点。

      (八)
      顾挽秋的直房在宫正司正堂后头,一间不大的屋子,陈设简朴,书案上堆满了文书。
      她让谢知微进来,关上门。
      “坐。”她指了指书案前的一张凳子。
      谢知微依言坐下,心里七上八下。
      顾挽秋在书案后坐下,看着她,开门见山:“你昨日在库房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谢知微愣了一下:“什么话?”
      “关于碧桃的死。”顾挽秋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你说是他杀,不是自缢。理由,再说一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把自己昨日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尸斑的位置,勒痕的方向,还有《洗冤录》里的记载。
      顾挽秋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开口:“你知道陈仵作为什么看不出来吗?”
      谢知微摇了摇头。
      “因为他不敢看出来。”顾挽秋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长春宫的案子,皇后娘娘点了头,那就只能是自缢。就算有一百个疑点,也只能是自缢。”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淑妃娘娘来做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你觉得呢?”
      谢知微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开口:“淑妃娘娘与皇后娘娘素来不睦。长春宫的案子,若是能查出点什么......对淑妃娘娘来说,未必是坏事。”
      顾挽秋微微点头:“继续说。”
      “可陈仵作的反应......”谢知微斟酌着措辞,“他好像在害怕淑妃娘娘。淑妃娘娘明明是在帮他说话,他却吓得跪下了。”
      顾挽秋没有说话。
      谢知微忽然想到一种可能,心头一颤:“难道......陈仵作跟淑妃娘娘......有什么......”
      “够了。”顾挽秋打断她,“这些话,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许再说。”
      谢知微低下头:“是。”
      顾挽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今日之事,你也看见了。碧桃的死,有疑点。可这疑点能不能查,该怎么查,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纤细的背影。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叫来吗?”
      “奴婢不知。”
      “因为你懂。”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你懂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可懂,有时候是福气,有时候是祸根。”
      谢知微垂下眼帘。
      “往后,你想在宫正司待下去,就得学会一件事。”顾挽秋一字一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谢知微跪下去:“奴婢明白。”
      “你不明白。”顾挽秋叹了口气,“你真要明白,方才在验尸房,就不会差点脱口而出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原来顾挽秋看见了。
      “我拦你,是为你好。”顾挽秋回到书案后,重新坐下,“今日淑妃娘娘一来,这件事就已经不是咱们能插手的了。你再多嘴,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谢知微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忽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很聪明。可在这深宫里,聪明人往往死得最快。”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心善。”顾挽秋的声音很平淡,“是因为我需要一个能用的人。采菱管账目是把好手,可脑子不够用。其他人,各有各的心思,用不起。”
      谢知微静静地听着。
      “你不一样。”顾挽秋说,“你无依无靠,没有根基,没有背景。这样的人,用起来最放心——因为你只能依靠我。”
      这话说得赤裸裸,毫无掩饰。
      谢知微却忽然觉得,这样的坦诚,比那些虚情假意要好得多。
      “顾女官想让奴婢做什么?”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赏:“你很上道。”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碧桃的案子,明面上不能再查了。皇后娘娘点了头,淑妃娘娘又来插了一脚,这已经成了两位娘娘斗法的局。咱们宫正司夹在中间,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谢知微点了点头。
      “但暗地里,”顾挽秋的声音更低了,“我要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谢知微猛地抬起头。
      顾挽秋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是为了什么公道正义,是为了自保。有人拿咱们宫正司当棋盘,我得知道是谁在下棋,下的是什么棋。”
      谢知微的心跳得飞快。
      “你既然懂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就用起来。”顾挽秋说,“悄悄地查,别让任何人知道。查到了什么,只告诉我一个人。”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奴婢......能做得到吗?”
      “我也不知道。”顾挽秋坦然道,“可眼下,我没人能用,只能赌一把。”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丝真诚:“你是死过一次的人,应该比谁都明白——在这宫里,能活着,就得拼命。”
      谢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顾挽秋的目光:“好。”

      (九)
      从顾挽秋的直房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走在回住处的路上,脑子里乱哄哄的。
      顾挽秋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我要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悄悄地查,别让任何人知道。”
      “能活着,就得拼命。”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查,当然要查。可怎么查?
      从哪儿查起?
      她想起陈仵作昨夜在墙角埋的东西,想起他今日看见淑妃时的反应,想起那两道勒痕,想起周掌事的愤怒,想起淑妃意味深长的笑容......
      所有这一切,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
      她需要找到一个线头。
      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正站在树影里,似乎在等人。
      谢知微眯起眼睛,借着暮色仔细辨认——
      是陈仵作。
      他也看见了谢知微,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走。
      谢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线头,也许就在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十)
      陈仵作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被人追上。谢知微远远地跟着,不敢靠太近,也不敢跟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宫门,越走越偏。
      谢知微渐渐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回陈仵作住处的路。他住的杂役院在西边,这是往东走——东边是......
      冷宫。
      她的心猛地一紧。
      陈仵作去冷宫做什么?
      正想着,陈仵作忽然在一处破败的宫门前停下,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一闪身,消失在门里。
      谢知微躲在墙角,等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跟上去。
      这是冷宫的偏门,年久失修,门板歪斜着,露出一条缝隙。她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残破的殿宇在暮色中像一头蹲踞的巨兽。陈仵作站在院子中央,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谢知微,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中等身材,穿着青灰色的衣裳,像是个太监。
      两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楚。然后那人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陈仵作。
      陈仵作接过来,揣进怀里。
      那人转过身,往门口走来。
      谢知微心头一跳,连忙闪身躲到旁边的灌木丛后。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从她身边经过,消失在暮色里。
      她等了一会儿,才悄悄探出头。
      院子里空空荡荡,陈仵作也不知去了哪里。
      她犹豫了一瞬,没有跟上去。
      天已经黑透了。再待下去,万一被人发现,说不清楚。
      她记住这个位置,悄悄退了出去。

      (十一)
      回到住处,采菱正坐在她屋里等着。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算回来了!”采菱一把拉住她,“顾女官把你叫去那么久,说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没什么,就是嘱咐我好好学,别偷懒。”
      采菱狐疑地看着她:“真的?”
      “真的。”
      采菱叹了口气:“好吧,你不说我也不问。来,给你带了晚饭,快吃。”
      谢知微看着桌上的饭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在这冰冷的深宫里,有人记挂着你吃没吃饭,已经是难得的温暖了。
      “采菱姐姐,”她忽然问,“你知道陈仵作是什么来路吗?”
      采菱一愣:“陈仵作?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谢知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他好像很怕淑妃娘娘的样子。”
      采菱四下瞅了瞅,压低声音:“这事儿说来话长。我也是听老人儿说的——陈仵作早年间得罪过人,差点被赶出宫去。后来不知怎么的,淑妃娘娘帮他说了句话,他就留下来了。从那以后,他对淑妃娘娘就......那什么。”
      谢知微心头一动:“得罪了什么人?”
      “这我可不知道。”采菱摇头,“都二十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清?”
      二十年前。
      谢知微默默记住这个数字。
      采菱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别的,无非是些家长里短、闲言碎语。谢知微听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陈仵作欠淑妃一个人情,所以对淑妃又敬又怕,说得通。
      可如果只是这样,他今日在验尸房的反应为什么那么奇怪?
      淑妃明明是来“帮忙”的——虽然她帮的忙,更像是火上浇油——可陈仵作为什么吓得跪下了?
      除非......
      除非他怕的不是淑妃这个人,而是淑妃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拿这件事做文章。
      意味着他藏着的那个秘密,可能要捂不住了。
      他藏着什么秘密?
      谢知微忽然想起今夜看见的那一幕——陈仵作在冷宫与人接头,那人给了他什么东西。
      她放下筷子:“采菱姐姐,我出去一下。”
      “哎?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方便一下,马上回来。”
      谢知微出了门,没有去茅房,而是悄悄往陈仵作住的方向摸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心里有一种强烈的直觉——今夜,一定会有事发生。

      (十二)
      陈仵作住在杂役院最里头的一间小屋。
      谢知微躲在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死死盯着那扇门。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门开了。
      陈仵作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番,然后鬼鬼祟祟地溜出来,手里抱着个包袱。
      他往后院走去。
      谢知微悄悄跟上。
      后院有一口枯井,井沿上长满了青苔。陈仵作走到井边,四处看看,然后蹲下来,把包袱往井里塞。
      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背后伸过来,搭在他的肩膀上。
      陈仵作吓得浑身一抖,猛地回过头——
      月光下,一张惨白的脸正对着他。
      陈仵作惨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张脸却笑了起来:“陈仵作,别怕,是我。”
      谢知微躲在树后,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那个人,她认识。
      是白日里跟在淑妃身后的一个太监。
      陈仵作看清来人,脸都绿了:“你......你做什么?吓死我了!”
      太监笑嘻嘻的:“陈仵作,别紧张。咱家是来给您送东西的。”
      “什么东西?”
      太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陈仵作。
      陈仵作接过来,凑着月光看了看,脸色骤然变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太监笑得更欢了,“娘娘的意思是,陈仵作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这东西,就当是娘娘的一点心意。至于您手里的那些......”
      他顿了顿,往那个包袱努了努嘴:“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就当从来没有过。”
      陈仵作的手在发抖。
      太监拍拍他的肩膀:“陈仵作,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陈仵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蹲下去,把那个包袱从井边拿起来,紧紧地抱在怀里,踉踉跄跄地回了屋。
      谢知微从树后出来,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个包袱里是什么?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
      淑妃让陈仵作“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想,没有跟上去。
      今夜知道的已经够多了。
      她悄悄退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十三)
      翌日一早,一个消息在宫正司炸开了锅。
      陈仵作死了。
      被发现时,他吊死在验尸房的横梁上。
      脚下是碧桃躺过的那张验尸台。
      谢知微赶到的时候,验尸房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顾挽秋站在门口,脸色铁青。采菱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
      “怎么回事?”谢知微挤到采菱身边,压低声音问。
      采菱哆嗦着嘴唇:“不......不知道。今早杂役来开门,就发现他......吊在那儿了。”
      谢知微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她想起昨夜陈仵作抱着包袱回去时的背影,想起那个太监塞给他的那张纸,想起淑妃那句“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让开让开!”人群外传来尖利的嗓音。
      众人纷纷让开。
      来的还是淑妃。
      她今日穿着更华丽的衣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哟,这是怎么了?陈仵作怎么......”
      她话没说完,就看见了验尸房里的景象。然后她捂住嘴,发出一声惊呼:“天哪!这......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谢知微盯着她,一眨不眨。
      淑妃的表情很到位——惊讶,恐惧,惋惜,一样不少。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是干的。
      一个真正受惊的人,瞳孔会放大,眼皮会不自觉地跳动,呼吸会变得急促。
      可淑妃的呼吸平稳,眼皮纹丝不动,瞳孔......
      谢知微看不清瞳孔的距离,但她看得见淑妃的目光——那目光在陈仵作的尸体上扫了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落在别处。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躲避什么。
      顾挽秋上前行礼:“淑妃娘娘,这里不干净,您还是回去吧。”
      淑妃叹了口气:“也好,也好。这地方,本宫看着心里发慌。”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挽秋,“顾女官,陈仵作怎么死的,你们可得查清楚啊。他可是宫正司的老人儿了,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顾挽秋垂首:“娘娘放心,臣会查清楚的。”
      淑妃点点头,带着人走了。
      谢知微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陈仵作死了。
      他是被人灭口了吗?
      如果是,灭口的人是谁?
      淑妃?
      可淑妃昨晚明明让人给他送东西,还让他“好自为之”——那不像要杀他的样子。
      除非......
      除非那张纸上写着的,是让他去死的命令。
      谢知微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顾挽秋已经走进验尸房,开始查看现场。谢知微跟上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陈仵作吊在梁上,脖子上勒着一根麻绳。绳子很粗,勒进肉里,勒痕......
      谢知微眯起眼睛。
      那勒痕的方向......
      “都退后,别破坏现场。”顾挽秋的声音传来,“去请仵作——对了,陈仵作死了,咱们宫正司没有仵作了。去太医院借一个来。”
      有人应声去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陈仵作死的方式,和碧桃一模一样——吊死。
      可碧桃不是吊死的,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
      那陈仵作呢?
      他是真的自杀,还是......
      她想起昨夜那个太监说的话——“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就当从来没有过。”
      陈仵作是照做了,还是没来得及做?
      那个包袱,现在在哪儿?

      (十四)
      太医院的仵作下午才到。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姓孙,据说比陈仵作还多干了五年。他来的时候,验尸房外围满了人——宫正司的,长春宫的,还有几个不知哪儿来的眼线。
      顾挽秋让人把闲杂人等清走,只留下几个必要的人。谢知微和采菱也被留下,采菱负责记录,谢知微负责......没人说负责什么,但顾挽秋看了她一眼,她就知道,自己得看着。
      孙仵作验尸很仔细。从头发丝验到脚趾头,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验完,他站起来,擦了擦手,对顾挽秋说:“顾女官,下官验完了。”
      “怎么样?”
      孙仵作沉吟了一下:“从尸僵和尸斑来看,死亡时间大概是昨夜子时前后。颈部勒痕一道,斜向上,是自缢的痕迹。手指无外伤,指甲缝里干净,没有挣扎的迹象。综合来看,应该是自杀。”
      顾挽秋没有说话。
      谢知微盯着陈仵作的脖子,眉头紧皱。
      一道勒痕?
      她清楚地记得,昨夜陈仵作回屋之前,脖子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也没有。
      如果他是自杀,勒痕从哪儿来?
      除非......
      除非那道勒痕,是死后才有的。
      就像碧桃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颤,抬起头,正好对上顾挽秋的目光。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问:你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孙仵作又补充道:“不过有一处奇怪的地方。”
      “什么?”
      “死者的指甲里没有灰尘。”孙仵作举起陈仵作的手,“自杀上吊的人,死前往往会挣扎,指甲会抓挠绳索,留下麻绳的细屑。可他的指甲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顾挽秋的眼神微微一动:“这说明什么?”
      “说明......”孙仵作犹豫了一下,“说明他死得很平静,没有挣扎。或者......”
      他没把话说完,但谢知微懂了。
      或者,他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
      顾挽秋沉默了片刻,点点头:“辛苦孙仵作了。这份验尸记录,劳烦您写清楚。”
      孙仵作拱手:“应该的。”

      (十五)
      孙仵作走后,顾挽秋把谢知微单独留下。
      “说吧。”她开门见山,“你看出什么了?”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开口:“陈仵作不是自杀。”
      “理由。”
      “昨夜丑时左右,我看见陈仵作还在院子里活动。如果他是子时前后死的,那时应该已经死了。可我看见的他,是活的。”
      顾挽秋的目光一凝:“你看见他在做什么?”
      谢知微犹豫了一瞬,没有把看见太监的事说出来。她只说:“我看见他在后院,抱着个包袱,后来回了屋。”
      “包袱里是什么?”
      “不知道。”
      顾挽秋盯着她看了许久:“还有呢?”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还有勒痕。陈仵作脖子上的勒痕,只有一道,斜向上,符合自缢的特征。可碧桃脖子上的勒痕有两道,一道水平,一道斜上——那是先勒死后悬尸的特征。”
      顾挽秋点点头:“这我知道。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斟酌着措辞,“陈仵作和碧桃,都是吊死的。可一个是真的吊死,一个是假的吊死。假的那个,是被人灭口。真的那个——”
      她顿了顿,看着顾挽秋的眼睛:“会不会也是被人灭口?”
      验尸房里安静得可怕。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至极。许久,她才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谢知微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在说,有人杀了碧桃,然后杀了知道这件事的陈仵作。”
      “是谁?”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昨日下午,淑妃娘娘来过之后,陈仵作就很害怕。夜里,有人来找过他。”
      顾挽秋的瞳孔微微收缩:“谁?”
      “淑妃娘娘身边的一个太监。”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她站起来,在验尸房里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看着谢知微:“你确定?”
      “确定。”谢知微说,“我亲眼看见的。他给了陈仵作一张纸,陈仵作看完之后,脸色就变了。他还说,让陈仵作把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就当从来没有过。”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谢知微面前,压低声音:“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好。”顾挽秋的声音压得更低,“从现在开始,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包括我——万一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昨夜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顾挽秋的目光里,有一丝罕见的紧张。
      “牵扯太大了。”她说,“淑妃娘娘,皇后娘娘,还有......”
      她没说下去,但谢知微懂了。
      还有睿亲王。
      淑妃的儿子。
      如果碧桃的死和睿亲王有关,如果陈仵作的死也和睿亲王有关......
      那这潭水,深不见底。
      “奴婢明白。”谢知微低下头。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知微,我让你查这件事,是想自保。可现在......我忽然不确定了。保不保得住,不是咱们说了算的。”
      谢知微没有说话。
      顾挽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那个包袱。”她没有回头,“你还记得陈仵作把它放在哪儿了吗?”
      谢知微心头一跳:“记得。”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今夜三更,咱们去找。”

      (十六)
      三更天,月色晦暗,云层遮住了大半个月亮。
      谢知微和顾挽秋一前一后,摸到杂役院的后院。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陈仵作住的那间小屋黑着灯,门上贴着封条——是顾挽秋让人贴的,名义上是“保护现场”。
      两人绕到后院,走到那口枯井边。
      谢知微蹲下来,往井里看了看。井很深,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在这儿?”顾挽秋低声问。
      “昨夜他是在这儿想把包袱塞进去的。”谢知微说,“后来被人打断,就抱回去了。包袱应该还在他屋里。”
      顾挽秋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
      那是陈仵作房门的钥匙——她是宫正司主官,自然有办法弄到。
      两人悄悄摸到门口,顾挽秋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顾挽秋掏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跳动,照亮了这间狭小的屋子。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找。”顾挽秋说。
      两人分头行动。谢知微翻床上,顾挽秋翻柜子。
      床铺下面什么也没有。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墙角的破箱子里只有几件旧衣裳。
      谢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张桌子上。
      桌上摆着几个粗瓷碗,一个茶壶,还有一个......
      她走过去,拿起那个东西。
      是一个砚台,普普通通的青石砚,边角都磕破了,一看就是用了许多年的。
      可她拿起来的时候,觉得分量不对。
      她把砚台翻过来,借着微弱的火光仔细看——
      砚台底部有一道细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用指甲抠了抠,那块底竟然是可以活动的。
      “顾女官。”她压低声音。
      顾挽秋走过来,看见她手里的砚台,眼睛一亮。
      谢知微轻轻一撬,砚台底开了。
      里面藏着一叠纸。
      最上面的一张,是昨夜那个太监递给陈仵作的那张。
      谢知微展开,借着火光看去——
      纸上只有一句话。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明日午时,验尸房。”
      落款是一朵小小的梅花。
      淑妃的标记。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谢知微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封信,已经发黄,落款日期是二十年前。
      信很短——
      “陈仵作:太子之事,已了。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往后慎言,可保平安。落款:梅。”
      梅?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淑妃姓梅。
      闺名里有一个“梅”字。
      她封妃之前,宫里的人都叫她梅美人。
      太子的什么事?
      二十年前,太子——
      谢知微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道光。
      父亲临死前追查的那桩案子。
      太子毒杀案。
      她的手开始发抖。
      “怎么了?”顾挽秋察觉她的异样。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把信递给她。
      顾挽秋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这......”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
      谢知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陈仵作手里,握着淑妃娘娘二十年前的把柄。”

      (十七)
      两人从那间小屋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叠纸被顾挽秋贴身收着。她没有说怎么处理,谢知微也没有问。
      往回走的路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快到住处的时候,顾挽秋忽然停下脚步。
      “知微。”
      “在。”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晨光里,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一片青黑。
      “今日之事,你知我知。”她说,“那些东西,我会处理。往后——”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往后,你还是宫正司的验尸婢女,好好学,好好干。有不懂的,来问我。”她的声音很轻,“至于别的......忘了吧。”
      谢知微看着她,忽然问:“顾女官,您会查下去吗?”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查。”她说,“是查不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你今日看见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封信。”顾挽秋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二十年前的事,牵扯多少人,多少条命,你我根本想象不到。太子死了,谢家......谢家也死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谢家。
      她的家。
      顾挽秋不知道她姓谢,只知道她叫知薇,是冷宫来的宫女。
      可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父亲临死前追查的,就是太子毒杀案。
      而此刻,她手里握着的那封信,也许就是解开一切的钥匙。
      可她不能说。
      什么也不能说。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知微,你是个聪明的姑娘。聪明是好事,也是坏事。往后......凡事多想想,别冒进。命只有一条。”
      她说完,转身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二十年了。
      父亲的案子,终于有了一丝线索。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心里默默地说:
      父亲,弟弟,谢家上下三百口——
      等着我。
      我会查清楚的。
      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十八)
      回到屋里,采菱已经起了。
      看见她进来,采菱吓了一跳:“哎哟我的小祖宗,你这是去哪儿了?一夜没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谢知微扯出一个笑容:“没事,睡不着,出去走了走。”
      采菱狐疑地看着她:“你这脸色......跟鬼似的。快躺下歇会儿,我给你打水去。”
      谢知微摇摇头:“不用了,一会儿还得当值。”
      “当什么值啊?”采菱把她按到床上,“顾女官刚才派人来说了,今日咱们宫正司闭门谢客,所有人都休息。陈仵作死了,总得容人缓缓。”
      谢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顾挽秋这是在给她时间。
      让她消化今夜看见的一切。
      让她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
      脑海里却翻江倒海,一刻也停不下来。
      碧桃的死,陈仵作的死,二十年前的那封信,淑妃的标记,太子的毒杀,谢家的冤案......
      所有的线头,好像都缠在一起。
      可她又隐隐觉得,这团乱麻里,有一个线头是关键的。
      只要找到那个线头,就能把一切都解开。
      那个线头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忽然睁开眼。
      陈仵作死前,那个太监跟他说的话——
      “该扔的扔,该烧的烧,就当从来没有过。”
      他扔了什么?烧了什么?
      那个包袱里,装的究竟是什么?
      陈仵作抱着它回了屋,可她和顾挽秋翻遍那间屋子,也没找到那个包袱。
      不对。
      她们找到了一些东西——那封信,那张纸条。
      可那不是一个包袱能装下的分量。
      包袱里,应该是别的东西。
      是碧桃案有关的证据?
      还是......更久远的,二十年前的什么东西?
      那个包袱去哪儿了?
      她猛地坐起来。
      采菱吓了一跳:“怎么了?”
      “没什么。”谢知微说,“我忽然想起来,有件事忘了跟顾女官说。”
      她披上衣裳,匆匆出了门。

      (十九)
      谢知微没有去找顾挽秋。
      她去了陈仵作住的那间小屋。
      封条还在,门锁着。她站在门口,闭上眼睛,回忆昨夜陈仵作抱着包袱进屋后的动静。
      他进屋后,点灯了吗?
      没有。她一直盯着那扇窗,没看见亮光。
      那他是怎么在黑暗中处理那个包袱的?
      要么,他知道屋里每一件东西的位置,摸黑也能找到藏东西的地方。
      要么,那个地方不在屋里。
      她睁开眼,往后院走去。
      枯井还在那里,井沿上的青苔还是那个样子。
      她蹲下来,往井里看。
      很深,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可她记得,昨夜陈仵作是想把包袱塞进这口井里的。如果不是那个太监突然出现,那个包袱已经在这井底了。
      所以,那个包袱,应该还在井里。
      只是,是谁扔进去的?
      陈仵作被太监打断之后,抱着包袱回了屋。然后他死了。那个包袱,是怎么到井里的?
      除非......
      除非有人在她和顾挽秋到来之前,来过这间屋子。
      那个人找到了包袱,把它扔进了井里。
      谢知微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井边有一块石头,石头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石头上拖过去,留下的痕迹。
      她探头往井里看,眯起眼睛。
      井底很深,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了想,转身回了屋,找了一根长竹竿,又找了一盏油灯。
      回到井边,她把油灯绑在竹竿上,慢慢往下放。
      火光摇曳,照亮了井壁。
      井壁是青砖砌的,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
      竹竿越放越低,油灯的光越来越暗。
      忽然,火光映出井底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她把竹竿再往下放一点,凑近看——
      那是一个包袱。
      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躺在井底的淤泥里。
      她深吸一口气,把竹竿收回来。
      包袱在井底,她拿不到。
      可她也不需要拿到。
      她只需要知道,那个包袱真的在井里。
      而那个包袱里装的,很可能就是陈仵作藏起来的秘密。
      她蹲在井边,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仵作死了。
      可他留下的东西还在。
      只要能把那个包袱捞上来,也许就能知道,碧桃是怎么死的,陈仵作为什么会死,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她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大白天的,她一个验尸婢女,在井边捞东西,太扎眼了。
      得等到夜里。
      等到所有人都睡了,她再来。

      (二十)
      那天夜里,谢知微又去了后院。
      她带了一根更长的绳子,绳子上绑着铁钩。
      月光很暗,云层厚厚的,偶尔露出一丝缝隙,洒下一点清辉。
      她把铁钩放下去,一点一点地探。
      井很深,铁钩碰到井壁,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她屏住呼吸,慢慢地、慢慢地移动着铁钩。
      忽然,钩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不是石头。
      她的心猛地一跳,轻轻往上提。
      钩子勾住了什么,沉甸甸的。
      她一点一点往上拉,绳子勒进手心,火辣辣地疼。
      终于,那个包袱露出井口。
      她一把抓住,拖到井边,解开——
      火折子的光跳动,照亮了包袱里的东西。
      几件衣裳,一个发旧的木匣,一叠发黄的纸。
      她先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支金簪。
      碧桃丢的那支?
      她拿起那叠纸,一张一张看。
      越看,她的脸色越白。
      那是一份账册。
      记录的,是二十年来,睿王府从宫正司买走的“东西”。
      那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死人。
      准确地说,是死得不明不白的宫人。
      碧桃的名字,就在最后一页。
      旁边批注着四个字:“已处理毕。”
      谢知微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那些死去的人,在陈仵作眼里,不过是账册上的一笔笔数字,可以拿来卖钱的东西。
      而那个买主——
      睿亲王。
      那个表面上乐善好施、虔诚礼佛的贤王。
      他买这些尸体做什么?
      她想起睿亲王府里的药圃,想起那些她从没见过的草药,想起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
      “毒之一道,需以活人试之,或以死人验之。”
      她忽然明白了。
      那些失踪的尸体,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宫人,都成了睿亲王的“药引”。
      他是在用死人,研制杀人的毒药。
      而她的父亲,当年查到的,也许就是这个。
      所以,谢家必须死。
      她紧紧攥着那叠纸,指节发白。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果然在这儿。”
      谢知微猛地回头。
      月光下,顾挽秋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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