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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承平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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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八。
卯时三刻,谢知微从那间藏骨的地窖里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稀薄而苍白,照在宫墙的积雪上,泛着刺目的白光。她眯起眼,用手遮住额头,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的路。
小安子跟在她身后,背着那个装满了骨头的布袋。布袋很沉,压得他微微佝偻着背,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姑娘,”他低声问,“这些骨头,真的要埋在那儿?”
谢知微点点头。
“冷宫那口池塘,不能再放了。”她说,“有人还在往里面挖,迟早会挖出来。得换个地方。”
小安子沉默了一瞬。
“那埋哪儿?”
谢知微想了想。
“你那个地窖,”她说,“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小安子摇摇头。
“没人。”他说,“那是奴才五年前发现的。原先是个废井,后来干了,奴才在井壁上凿了个洞,往里挖了一丈多深,弄出这么个地方。”
他顿了顿。
“奴才连小顺子都没告诉。”
谢知微看着他。
“小顺子是你什么人?”
小安子垂下眼帘。
“是奴才的……同乡。”他说,“一起进宫的。他死了,奴才替他收的尸。”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小顺子死前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想起他最后那句“娘,儿不孝,先走了。妹,好好活”。
“他的家人,”她问,“你后来联系过吗?”
小安子摇摇头。
“联系不上。”他说,“他老家在山东,隔得太远。奴才托人带过信,没回音。”
他顿了顿。
“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小安子。
小安子接过,低头一看,眼眶瞬间红了。
“这是他——”
“他死前给我的。”谢知微说,“托我烧给他。”
小安子捧着那张纸条,手指微微颤抖。
“奴才……”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奴才替他烧。”
谢知微点点头。
“先办正事。”她说,“烧纸的事,等会儿再说。”
两人沿着巷道,七拐八绕,回到了那间小院。
小安子推开木门,侧身让谢知微进去。
院子里还是那样破败。枯草,烂筐,朽木,破缸。阳光照进来,将那些杂物投下斑驳的影子。
小安子走到墙角,将布袋放下。然后,他蹲下身,从杂物堆里翻出一把生了锈的铲子,开始挖地。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挖。
土很硬,冻了一冬天,挖起来费劲。小安子挖了一炷香的功夫,才挖出一个三尺来深的坑。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姑娘,够深了吗?”
谢知微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那坑。
“再挖一尺。”她说,“埋深些,免得被人发现。”
小安子点点头,继续挖。
又挖了两炷香的功夫,坑终于挖好了。
小安子抱起布袋,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然后,他开始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土落在布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填平了,他又用脚踩实,再撒上一层枯草烂叶,让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谢知微。
“姑娘,行了吗?”
谢知微点点头。
“行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递给小安子。
“这个,你拿着。”
小安子愣住了。
“姑娘——”
“放在你主子身边。”谢知微说,“和那只扳指一起。”
小安子双手接过那半块玉,眼眶又红了。
他跪在那片新土前,将玉和那只完整的扳指并排放在一起,磕了三个头。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奴才终于把您凑齐了。您安心等着,等奴才查出真相,就来陪您。”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新土上。
她忽然想起明安。
想起明安死前那句“对不起”。
想起自己至今还留着的那枚银锁。
她垂下眼帘。
小安子站起身,擦干眼泪,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接下来,咱们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查一个人。”
“谁?”
“阿九,”谢知微说,“你主子。”
小安子愣住了。
“查主子?主子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查。”谢知微打断他,“他怎么死的,谁杀的他,为什么杀他——这些,都得查清楚。”
她看着小安子。
“你找了他十七年,找到的只是一堆骨头。你想让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
小安子沉默着。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想。”他说,“奴才不想。”
谢知微点点头。
“那咱们就查。”
她顿了顿。
“先从你主子最后一次出门查起。”
小安子皱着眉想了想。
“那是承平六年六月十八。”他说,“荷花宴的第二天。”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二天?”
“对。”小安子说,“荷花宴是六月十七。那天晚上,八皇子来找主子,说让主子去冷宫取一样东西。主子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六月十七,荷花宴。
六月十八,阿九去冷宫,从此失踪。
那天在冷宫,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八皇子让你主子去取什么?”
小安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八皇子没明说。只说是‘一件要紧的东西’,让主子务必取回来。”
谢知微沉默了。
一件要紧的东西。
藏在冷宫里的。
能让八皇子派自己最信任的人去取。
能让阿九一去不回。
能让他的头被割走,尸骨扔在池塘里十七年无人收殓。
那是什么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主子出门那天,”她问,“穿的什么衣服?”
小安子想了想。
“青色的。”他说,“那天有点热,他穿了一件青色的薄袍。”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青色的。
赵太妃说的那个沉在太液池底的宫女,穿着青色的衣裳。
阿九去冷宫那天,也穿着青色的衣裳。
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走。”她说,“回冷宫。”
小安子一愣。
“现在?”
“现在。”谢知微说,“趁着没人。”
二月十八,午时。
谢知微带着小安子,从那道暗门潜回了冷宫。
院子里静悄悄的。赵太妃的东配殿门虚掩着,隐约能看见她在榻上打盹的身影。那口干涸的池塘还是老样子,枯草,淤泥,还有那丛她藏身过的蔷薇。
谢知微站在塘边,低头看着塘底。
昨夜小安子挖过的地方,还留着浅浅的痕迹。她蹲下身,仔细看着那些痕迹。
“你挖了多深?”她问。
小安子想了想。
“大概一尺多。”他说,“奴才怕挖太深被人发现,没敢多挖。”
谢知微点点头。
她站起身,绕着池塘走了一圈。
塘边的淤泥里,除了小安子留下的脚印,还有一些别的痕迹。
很浅,很模糊,几乎看不出来。但她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表面的枯草,就看见了那些痕迹。
是鞋印。
不止一个人的鞋印。
有大的,有小的。有新留下的,有很久以前的。
她指着那些鞋印,问小安子:
“这些,是你留下的吗?”
小安子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不是。”他说,“奴才每次来,都只走同一条路。这些鞋印,不是奴才的。”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不是小安子的。
那就是别人的。
在她和小安子之前,还有人来过这里。
不止一次。
她站起身,沿着那些鞋印的方向看去。
鞋印从塘边一直延伸到院墙根,然后——
消失在墙根处。
她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着那道墙。
墙是老墙,砖石斑驳,长满了青苔。她伸手敲了敲,声音很实,不像有暗门的样子。
但那些鞋印,确实是在这里消失的。
她皱着眉,想了片刻。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她头也不回地问,“你找到的那条暗门,是谁告诉你的?”
小安子愣了愣。
“没人告诉奴才。”他说,“是奴才自己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有一次,奴才在墙根撒尿,”小安子的脸微微一红,“不小心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然后就发现了那道门。”
谢知微的眼睛亮了起来。
“松动的砖?”
她蹲下身,一块一块地敲那些墙砖。
敲到第三排第七块时,声音变了。
空的。
她用手去推,推不动。用指甲去抠,抠不开。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当时踩的是哪块?”
小安子走过来,低头看了片刻,指着一块砖。
“这块。”
谢知微看向那块砖。
那块砖的位置,比她敲的那块低了两排。
她蹲下身,按小安子指的位置,用力一推。
砖纹丝不动。
她又试了试旁边几块,还是不动。
她皱着眉,想了想。
然后,她站起身,退后几步,看着整面墙。
那些鞋印消失的地方,是这里。
小安子发现暗门的地方,也是这里。
可暗门,在哪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她问,“你发现暗门那天,是什么时辰?”
小安子想了想。
“傍晚。”他说,“太阳快落山的时候。”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太阳的位置。
午时刚过,太阳偏西。
她眯起眼,看着阳光照在墙上的影子。
影子在墙上缓缓移动。
她盯着那些影子,一动不动。
小安子站在一旁,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不敢问。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两炷香——谢知微忽然开口了。
“我知道了。”
她走到墙根,蹲下身,用手在砖缝里摸索。
摸到某一处时,她的手指触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东西。
很小,很隐蔽,和砖缝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用力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
墙动了。
一块三尺见方的墙体,向内凹陷,然后缓缓滑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门洞。
小安子张大了嘴。
“这——奴才怎么没发现过?”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在门洞前,借着外面的光,向里望去。
里面是一条很窄的通道,比小安子那条还要窄,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通道很深,看不见尽头。
她站起身,看着小安子。
“你在这里守着。”她说,“我进去看看。”
小安子急了。
“姑娘,您一个人——”
“两个人太挤。”谢知微打断他,“你在这里守着,万一有人来,你就敲三下墙,我听见就出来。”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姑娘小心。”
谢知微点点头,侧身钻进那道窄门。
通道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走了大约二十几步,通道忽然变宽了。
她直起身,从袖中取出那根浸了油的灯芯,用火折子点燃。
微弱的火光驱散了黑暗,照亮了眼前的一切。
这是一个小小的密室。
约莫一丈见方,四面都是夯实的土墙。角落里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的灰。
谢知微走过去,蹲下身,打开第一只木箱。
里面是几件旧衣裳。青色的,月白的,玄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但已经发霉腐烂,一碰就碎。
她拨开那些衣裳,在箱底发现了一个小小的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和那只扳指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继续翻。
第二只木箱,里面是几本书册。封皮已经模糊不清,纸张泛黄脆薄。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看见里面的字迹。
是账册。
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数字和符号。
她将账册放回原处,打开第三只木箱。
这一箱,全是信。
一封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用丝带系着。
她解开丝带,取出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六月初三,亥时,老地方。带上东西。”
落款是一个“念”字。
念。
八皇子萧无念。
她将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
继续翻。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每一封都很短,每一封都没有抬头,每一封的落款都是一个“念”字。
只有最后一封,不一样。
那封信很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三页纸。字迹潦草,像是在极度的愤怒或恐惧中写下的。
她展开信,从头看起。
“无念吾弟:见字如面。你我自幼一同长大,情同手足。我知你为母复仇之心切,亦愿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近日所为,已入歧途。太子无辜,九弟无辜,文杏无辜。你为一己之私,竟不惜害死这许多人,我实不能认同。”
她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五皇子萧无痕的信。
写给八皇子萧无念的。
她继续往下看。
“我知你恨。你恨害死你母妃的人,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恨这满朝上下、深宫内外所有的伪君子。但你可知,恨,是这世上最毒的药?它能让你看不见真相,分不清是非,辨不出善恶。”
“你杀太子,我可以当你是一时冲动。你推文杏落水,我可以当你是不小心。可你要杀九弟——他才三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孩子!”
“我不能让你再这样下去了。明日,我会去找父皇,将你所作所为,和盘托出。你若还有一丝良知,便自己去请罪。若你执迷不悟,那便——你我兄弟缘分,到此为止。”
落款是“无痕”二字。
日期是承平六年六月十七。
荷花宴那天。
谢知微捧着那封信,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
五皇子萧无痕,在荷花宴那天,写了这封信。
他要去找先帝,告发八皇子。
然后呢?
然后,八皇子当晚来找他,让他去冷宫取一样“要紧的东西”。
他去了。
然后,他死了。
头被割走了,尸骨扔在池塘里。
这封信,没有寄出去。
它被藏在了这里。
她将信折好,收进袖中,贴身放好。
然后,她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密室。
那些木箱,那些衣裳,那些账册,那些信。
它们在这里藏了十七年。
等着被人发现。
等着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她吹灭灯芯,转身钻进那条窄窄的通道。
二月十八,酉时。
谢知微从那道暗门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安子蹲在墙根,守着那道门,看见她出来,猛地站起身。
“姑娘,您可算出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您进去三个时辰了!”
谢知微愣了愣。
三个时辰?
她感觉才过了一会儿。
“发现了什么?”小安子问。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给他。
小安子接过,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颤抖。看着看着,他的眼眶开始发红。看到最后,他的眼泪涌了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信纸上。
“主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主子……”
他跪在地上,捧着那封信,放声大哭。
那哭声比昨夜更压抑,更闷,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绝望的哀嚎。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她知道他为什么哭。
十七年了。
他找了十七年。
他不知道主子为什么死,不知道谁杀了他,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主子是因为这封信死的。
因为要告发八皇子,被八皇子杀了。
他的主子,他伺候了十年、找了十七年的主子,死得这么冤,这么惨。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哭了,”她说,“哭完了,咱们还有事要做。”
小安子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姑娘,”他说,“奴才要杀了那个畜生。”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恨,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杀了他?”她问,“拿什么杀?”
小安子愣住了。
“奴才有刀——”
“你有刀,他有多少人?”谢知微打断他,“他是亲王,府里养着上百护卫。你连他的身都近不了。”
小安子沉默了。
谢知微站起身,看着那扇暗门。
“想报仇,”她说,“就得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门后那条漆黑的通道,望着那个藏着十七年秘密的密室。
然后,她说:
“让他自己暴露。”
小安子愣住了。
“自己暴露?”
“对。”谢知微说,“让他自己把狐狸尾巴露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留下的那些东西,就是最好的证据。账册,信件,衣裳——每一样,都能证明八皇子做了什么。”
她顿了顿。
“但我们不能直接拿出去。拿出去,只会打草惊蛇。他会毁掉证据,灭我们的口。”
小安子看着她。
“那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等。”
“等?”
“对。”谢知微说,“等他再动手的时候。”
她看着小安子。
“他十七年前杀了你主子。十七年后,他还在杀人。腊八粥,饺醋,玫瑰饼,毒米——他还在往冷宫下毒。”
“他为什么下毒?”
小安子皱着眉想了想。
“因为……冷宫里有人知道他的秘密?”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她说,“赵太妃亲眼看见他推文杏落水。”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想杀太妃灭口?”
“对。”谢知微说,“但他不敢直接杀。冷宫太妃死了,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只能下毒,让太妃‘病故’。”
她顿了顿。
“可惜,他下毒失败了。太妃没死。”
小安子看着她。
“那接下来——”
“接下来,”谢知微说,“他还会继续。”
她抬起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做了十七年贤王,装了十七年好人。他不会允许任何人破坏他的形象。”
“所以,他会一直下毒,直到赵太妃死为止。”
小安子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说:
“那姑娘,咱们怎么办?”
谢知微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色。
“让他下,”她说,“让他毒。”
小安子愣住了。
“让他毒?那太妃——”
“太妃有我。”谢知微打断他,“我每天尝毒,每天服解药。他下多少,我解多少。”
她顿了顿。
“我要让他以为,他的毒成功了。”
小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苍白的、手上布满灰青色网纹的姑娘。
她才十五岁。
她每天都在中毒。
她每天都要靠解药才能活下来。
可她还在笑。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姑娘,”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您……您不疼吗?”
谢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灰青色网纹,在暮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疼。”她说,“但疼惯了,就不觉得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疼了十七年。文杏疼了几天?小顺子疼了几天?”
她顿了顿。
“我这点疼,算什么?”
小安子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一种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疯狂。不是任何他以为会看见的情绪。
是平静。
那种深沉的、穿透一切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是他小时候,村里的老人说的:
“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不是有仇必报的人,而是为了一个目标,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的人。”
他看着谢知微,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给那些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她可以不要命。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姑娘,”他说,“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了。”
谢知微低头看着他。
“起来。”她说。
小安子摇摇头。
“姑娘不让奴才起,奴才就不起。”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起来吧。咱们还有事要做。”
小安子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姑娘吩咐。”
谢知微走到那道暗门前,伸手按在那块凸起的机关上。
“这门,”她说,“得封死。”
小安子愣住了。
“封死?那里面的东西——”
“里面的东西,已经拿出来了。”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晃了晃,“这些就够了。”
她顿了顿。
“密室留着,早晚会被人发现。不如封了,让那些东西永远烂在里面。”
小安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点了点头。
“姑娘说得是。”
谢知微按动机关,暗门缓缓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
她退后几步,看了看。
完全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两人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那道墙。
二月十九。
谢知微一早就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卷宗,看见谢知微进来,抬起头。
“查到了什么?”
谢知微从袖中取出那几封信,放在他面前。
萧无咎低头看着那些信。
一封一封地看。
看到五皇子那封长信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看完后,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这是——”
“五皇子萧无痕写给八皇子萧无念的信。”谢知微说,“写于承平六年六月十七,荷花宴当天。”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谢知微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
“五皇子,”他说,“是想告发八皇子?”
谢知微点点头。
“是。”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当天晚上,八皇子来找他,让他去冷宫取一样东西。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萧无咎看着她。
“他死在冷宫?”
“是。”谢知微说,“尸骨扔在池塘里。头被割走了。”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头被割走?”
“是。”谢知微说,“到现在还没找到。”
萧无咎沉默了。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封信。
“八皇子,”他说,“为什么要杀他?”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也许是因为他要告发,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
“但奴婢知道,八皇子从那以后,就变了。”
萧无咎看着她。
“变了?”
“对。”谢知微说,“小安子说,八皇子以前不是这样的。他温和,善良,和五皇子情同手足。但五皇子死后,他就变了。”
她顿了顿。
“变得沉默,冷淡,不爱说话。只知道礼佛,什么事都不管。”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愧疚。”
谢知微看着他。
“殿下说什么?”
萧无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愧疚。”他说,“他杀了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愧疚。所以他才变成那样。”
谢知微没有说话。
萧无咎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见过他。”他说,“小时候,他常来宫里玩。那时候他爱笑,爱闹,和五皇子一起,满皇宫乱跑。”
他顿了顿。
“后来,五皇子死了,他就再也没笑过。”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小安子说的那些话。
“我主子是五皇子。十九岁,会骑马,会射箭,会写诗,会画画。”
“八皇子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她闭上眼,又睁开。
“殿下,”她说,“奴婢有个请求。”
萧无咎转过身,看着她。
“说。”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
“奴婢想见八皇子。”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见他?”
“是。”谢知微说,“当面见。”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疯了?”他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谢知微点点头。
“知道。”
“知道还想见?”
“因为奴婢,”谢知微说,“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他杀五皇子的时候,后不后悔。”
萧无咎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完全沉入黑暗,久到他点起了灯。
然后,他说:
“你见不到他。”
谢知微愣住了。
“为什么?”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因为他,”他说,“已经三个月没出府了。”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病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病了?
八皇子病了?
什么时候病的?什么病?严重吗?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缸御赐的腊八粥。那碗饺子醋。那碟玫瑰饼。那十七粒毒米。
如果八皇子真的病了,病得起不了床,那这些毒,是谁下的?
她抬起头,看着萧无咎。
“殿下,”她说,“八皇子的病,是真的还是假的?”
萧无咎看着她。
“你觉得呢?”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奴婢觉得,是假的。”
萧无咎的眉毛微微一动。
“为什么?”
“因为那些毒。”谢知微说,“腊八粥,饺醋,玫瑰饼,毒米——这些毒,都是在八皇子‘病’了之后下的。”
她顿了顿。
“如果他真的病了,起不了床,那他怎么下令下毒?”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谢知微说,“下毒的人,不是他。”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谁?”
谢知微摇摇头。
“奴婢不知道。”她说,“但奴婢知道,一定有人,在假借他的名义做这些事。”
萧无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说:
“你想查?”
谢知微点点头。
“想。”
萧无咎看着她。
“查清楚之后呢?”
谢知微迎上他的目光。
“查清楚之后,”她说,“奴婢就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书案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令牌,递给她。
“拿着。”
谢知微接过,低头一看。
是一块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七”字。
“这是——”
“我的令牌。”萧无咎说,“拿着它,你可以自由出入我的值房,可以调用我的人,可以在宫里走动而没人敢拦。”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但你记住,这令牌,只能救你三次。”
谢知微将令牌收进袖中。
“奴婢记住了。”
萧无咎点点头。
“去吧。”
谢知微向他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
“殿下。”
“嗯?”
“那个宫女,”她说,“文杏。”
萧无咎没有说话。
谢知微继续说:
“奴婢知道她为什么死了。”
萧无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谢知微转过身,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光。
“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顿了顿。
“荷花宴那天,太子去更衣。她跟着。她亲眼看见,八皇子走进那间偏殿。”
萧无咎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呢?”
“然后,”谢知微说,“八皇子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八皇子了。”
萧无咎看着她。
“你是说——”
“奴婢是说,”谢知微说,“那天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是八皇子假扮的。”
萧无咎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油耗尽,火苗跳动了几下,灭了。
黑暗中,他开口了。
“真正的太子呢?”
谢知微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死了。”
萧无咎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谢知微说:
“殿下,奴婢告退了。”
门开了,又合上。
萧无咎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二月二十。
谢知微回到冷宫。
推开院门,她看见赵太妃正蹲在那口池塘边,不知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
“太妃?”
赵太妃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苍老的、混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你看。”赵太妃指着塘底。
谢知微低头看去。
塘底的淤泥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
她蹲下身,仔细看。
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和那两只扳指,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得很快。
“太妃,”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
赵太妃看着她。
“塘底捡的,”她说,“今早退潮的时候,露出来的。”
她顿了顿。
“你之前挖过的地方。”
谢知微蹲在塘边,看着那块玉。
第三只扳指。
她忽然想起那封信。
五皇子写给八皇子的信。
“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一对。
只有两只。
那这第三只,是谁的?
她伸手,将那扳指从淤泥里捡起来。
玉质温润,入手微凉。她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痕”。
五皇子的名字。
她愣住了。
这不是八皇子送的那只。
这是五皇子自己的那只。
那八皇子送的那只,在阿九的尸骨旁边。
那五皇子自己的这只,怎么会在这里?
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扳指,看着那两个刻字。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小安子说,五皇子死后,他找遍了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五皇子的扳指。
原来,它在这里。
在冷宫的池塘里。
和五皇子派来的那个“阿九”的尸骨,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赵太妃。
“太妃,”她说,“您知道这是谁的吗?”
赵太妃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这池塘里,死过很多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十七年了,也该浮上来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那只扳指,站在塘边,望着那乌黑的淤泥。
淤泥下,还埋着什么?
还藏着多少秘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些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就像这第三只扳指。
就像阿九的尸骨。
就像那封藏在密室里的信。
她将扳指收进袖中,与那封信、那块令牌、那半块玉、那十二块毒样、那枚银锁、那十九粒解毒丹、那颗脱落的臼齿,放在一处。
暗袋更满了。
满得硌着心口,在每一次呼吸时都提醒她它的存在。
她站在塘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些枯叶。
枯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暮色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
二月二十一。
谢知微一早就起来了。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握辘轳时,那熟悉的颤抖从腕部蔓延到指尖,像一根无形的弦,在她每一根骨头间振动。
她用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那颤抖,继续打水。
水桶提上来,洒了一半。
她将剩下的半桶水拎回厨房,开始生火熬粥。
粥熬好了。
她端着粥,走进东配殿。
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谢知微读不懂的东西。
“昨夜,”她忽然开口,“那光又亮了。”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光?”
“鬼火。”赵太妃说,“比前两次更亮,更多。”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太妃看见了?”
“看见了。”赵太妃说,“五团。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飘了半个时辰才灭。”
她顿了顿。
“我起来看了一眼,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谢知微看着她。
“什么东西?”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一个人。”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样的人?”
赵太妃想了想。
“看不清楚。”她说,“太远了。只看见一个黑影,站在塘边,一动不动。”
她顿了顿。
“那个黑影,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发光。”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粥碗,转身走出东配殿。
站在廊下,她望着那口池塘。
池塘还是老样子。枯草,淤泥,还有那丛蔷薇。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五团鬼火。
一个黑影。
手里拿着发光的东西。
那是谁?
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今夜,她必须去看个究竟。
二月二十一,子时。
谢知微又坐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今夜比昨夜更冷。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那光。
等那个人。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那光亮了。
五团。幽幽的,绿荧荧的,在池塘周围飘来飘去。
谢知微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还是那个位置,那丛枯死的蔷薇后面。
她探出头,向塘边望去。
果然,有一个人影。
那人站在塘边,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盏灯。不是普通的灯,是那种能发出绿光的灯——磷火灯。
那人用灯在塘边照来照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想看清那人的脸。
但那人背对着她,看不清楚。
她咬了咬牙,悄悄向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谢知微还是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她见过。
是张福。
内侍省副总管,睿亲王的人。
张福。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在找什么?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张福在塘边站了一会儿,又转过身去,继续用那盏磷火灯照来照去。
照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蹲下身,在塘边摸索了一阵。
然后,他站起身,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想看清那是什么。
月光太淡,看不清。
但那个形状,她认得。
是一个头骨。
人的头骨。
她的心跳得很快。
张福找到头骨了。
阿九的头。
十七年前被人割走、藏在池塘里的头。
她看着张福将那头颅装进一个布袋里,背在身上,然后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她悄悄跟上。
张福走到墙根,蹲下身,在砖缝里摸索了一阵。
暗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
谢知微快步跟上,在暗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将手中的竹竿伸进门缝。
门卡住了。
她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那条窄窄的巷道。
她贴着墙根,慢慢向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巷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那道小小的木门。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望去。
里面是那个小院。
张福正蹲在院子中央,将布袋里的头骨倒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看着那个头骨。
那是一个完整的、白骨森森的头颅。眼窝深陷,牙齿完好,下颌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呐喊。
张福看着那头骨,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找了十七年,”他自言自语,“终于找到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完整的。
他将玉放在头骨旁边,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把铲子,开始挖地。
谢知微看着他一铲一铲地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做什么?
埋头骨?
还是——
挖出来的,是坑。
三尺来深,四尺来长。
他将头骨和玉放进坑里,开始填土。
填平了,他又用脚踩实,再撒上一层枯草烂叶。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向木门走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张福推开门,从她身边走过,向巷道深处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终消失在黑暗里。
谢知微等了好久,确认他不会回来了,才从阴影里钻出来。
她走到那片新土前,蹲下身,用手拨开枯草烂叶。
土还是松的。
她用手挖了起来。
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她摸到了那个头骨。
她将头骨捧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看着。
白骨森森,眼窝深陷,牙齿完好。
她翻过头骨,看后脑勺。
后脑勺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致命伤。
她将那玉也挖了出来。
还是那种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内侧刻着两个字:
“无念”。
八皇子的名字。
她捧着那头骨和那块玉,跪在坑边,很久很久。
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动。
她只是跪在那里,望着那头骨,望着那块玉。
她想:
阿九的头,找到了。
十七年了。
他终于完整了。
她站起身,将头骨和玉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
然后,她重新填上土,撒上枯草烂叶,让这里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两样。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走向木门。
推开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道。
巷道很长,很暗。但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向冷宫走去。
身后,那堆新土静静地卧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夜晚发生的一切。
而她的怀里,那颗十七年无主的头颅,正沉默地陪伴着她,走完这最后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