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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二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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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顾挽秋的脸上,半明半暗。
她就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青灰色的官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整个人像一尊从黑暗中走出来的雕像。
谢知微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几乎停跳。
她下意识地把手里的账册往身后藏,可刚一动,就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愚蠢——顾挽秋既然能悄无声息地站在这里,就说明她已经看了不知多久。
“别藏了。”顾挽秋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手里拿的什么,我方才已经看见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来,没有跑,也没有跪地求饶。
她只是站在那儿,迎上顾挽秋的目光。
月光下,两个女人对峙着。
一个三十出头,宫正司主官,在这深宫里摸爬滚打了十五年。
一个十五六岁,冷宫出来的验尸婢女,入宫正司不到十天。
可此刻,她们的目光里,却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在对撞。
“你胆子很大。”顾挽秋先开口,“一个人,半夜三更,来捞这口井。”
谢知微没有说话。
“你知道这井里有什么吗?”
“现在知道了。”谢知微的声音很稳。
顾挽秋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账册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移开,看向那个敞开的包袱,看向那支金簪,看向那一叠发黄的纸。
她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让谢知微把东西交出来。
她只是问:“你知道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吗?”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点头:“知道。”
“说说看。”
谢知微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意味着,碧桃的死,不是意外,不是自尽,是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被人灭口。意味着,陈仵作这二十年来,一直在用宫正司的尸体做见不得人的买卖。意味着——”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二十年前的太子案,另有隐情。”
顾挽秋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谢知微。
那目光太过复杂,有审视,有警惕,有忌惮,还有一丝......欣赏?
许久,她才开口:“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是很多人在面对知情者时会说的话。语气可以有很多种——威胁的,恐吓的,怜悯的,惋惜的。
可顾挽秋的语气,哪一种都不是。
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谢知微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顾女官昨日让我查这件事的时候,就说过,能活着,就得拼命。”
顾挽秋的眉梢微微一动。
“我查了。”谢知微说,“拼命查的。查出来的东西,就在这里。”
她把账册往前递了递。
顾挽秋没有接。
她只是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涌动。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东西一旦见光,会死多少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就算这些东西见了光,也不一定能扳倒那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最先死的,很可能就是你?”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知道。”
顾挽秋盯着她,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井边的荒草窸窸窣窣地响。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你既然知道,”顾挽秋缓缓开口,“为什么还要查?”
谢知微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照进那双眼睛里,顾挽秋看见的,不是恐惧,不是畏缩,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像是一团火,被压在冰层下面,烧了很久很久。
“因为,”谢知微的声音很轻,“我父亲,也查过这些。”
顾挽秋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父亲是谁?”
谢知微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她死死盯着谢知微,像是在看一个鬼魂。
“谢垣......是你什么人?”
谢知微的嘴唇动了动,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于吐出来——
“家父。”
顾挽秋后退了一步。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的震惊、骇然、难以置信,混在一起,翻涌着,冲击着。
谢垣。
那个十五年前被满门抄斩的罪臣。
那个据说勾结太子党羽、毒害圣躬、罪大恶极的逆贼。
他的女儿,竟然还活着?
竟然就在宫正司?
竟然就在她眼皮底下?
“你——”顾挽秋的声音有些发干,“你怎么进来的?”
“冷宫。”谢知微说,“十三岁入宫,在冷宫待了两年。十五岁调来宫正司。”
顾挽秋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看着谢知微,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冷宫。对,冷宫是个收容罪臣女眷的地方。谢家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掖庭,这是惯例。可谢垣的女儿......
她盯着谢知微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
那张脸,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当年谢家那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的影子。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谢知微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没有求饶,没有辩解,没有说“我父亲是冤枉的”——那些话,说出来也没用。
她只是等着。
等着顾挽秋做出选择。
是把她交出去,领一份功劳?
还是......
顾挽秋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谢知微意外的动作。
她走上前,从谢知微手里接过那本账册,翻开,借着月光一页一页地看。
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看完最后一页,她合上账册,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今夜的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只有我。”
顾挽秋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
然后她问了一个让谢知微完全没想到的问题——
“你信你父亲是冤枉的?”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颤。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
不是质问,不是嘲讽,而是......真的在问。
她迎上顾挽秋的目光,一字一顿:“我信。”
顾挽秋看了她很久。
然后她把账册递还给谢知微。
“藏好。”她说,“这东西,现在还不能见光。”
谢知微愣住了。
顾挽秋......不打算揭发她?
“愣着做什么?”顾挽秋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还想在这儿站到天亮?”
谢知微回过神来,把账册塞回包袱里,打了个结,拎在手上。
顾挽秋转身就走。
谢知微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荒草丛生的后院,走过幽暗的夹道,一直走到顾挽秋的直房门口。
顾挽秋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今日之事,”她说,“你知我知。”
谢知微点头。
“还有,”顾挽秋顿了顿,“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当没听见。往后,你是知薇,冷宫来的宫女,宫正司的验尸婢女。别的,什么也不是。”
谢知微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多谢顾女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顾挽秋这么做,不是因为心善,不是因为可怜她。
而是因为——
她也想知道真相。
(二十二)
翌日,宫正司恢复了正常当值。
陈仵作的死,最终以“畏罪自缢”结了案。理由是他在碧桃案中验尸有误,怕被追责,所以寻了短见。至于他为什么验尸有误——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答。
新的仵作还没调来,验尸房暂时空着。谢知微被派去协助整理陈仵作的遗物,名义上是“清点入库”,实际上是顾挽秋给她制造的机会。
那间小屋还是那个样子。门上的封条被揭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不是她翻的,是别人。据说长春宫和淑妃那边都派了人来,“协助调查”。
谢知微站在门口,看着这间狼藉的屋子,心里有些发凉。
那些人,是在找什么?
也是在找陈仵作藏起来的东西吗?
她们找到了吗?
她不动声色地走进去,开始一件一件地整理。
床铺被翻了个底朝天,被褥扔在地上,枕头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的荞麦皮洒了一地。柜子门敞着,里面的衣裳被扯出来,扔得到处都是。桌子被掀翻了,那几个粗瓷碗碎了一地。
谢知微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碎碗片。
捡着捡着,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碗片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很小,很薄,被踩进了泥土里。
她捻起来,凑到眼前看——
是一片烧剩下的纸角。
巴掌大小,边缘焦黑,上面有几个残存的字。
她认出了其中两个——
“凰台”。
凰台?
那是什么?
她把这纸片翻过来,背面也有字,更少,只辨认出一个“谢”字。
谢。
她的心猛地一跳。
她把纸片贴身收好,继续整理。
一上午过去,她再没发现别的东西。
(二十三)
下午,她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正在看文书,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有事?”
谢知微把那张纸片递过去。
顾挽秋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哪儿来的?”
“陈仵作屋里。被人踩进泥里的,应该是那些人来翻东西的时候漏下的。”
顾挽秋盯着那纸片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你认得这两个字?”
谢知微点头:“凰台。”
“知道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头。
顾挽秋沉默了一瞬,把纸片还给她:“我也不知道。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查过陈仵作这些年的记录。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一个地方。”
“哪儿?”
“城外的一座废寺。”顾挽秋说,“叫宝光寺。据说那里曾经是前朝的一处行宫,后来荒废了。陈仵作每年都要去一两趟,说是上香。可他一个太监,去城外上香,不觉得奇怪吗?”
谢知微的心跳快了一拍。
“顾女官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顾挽秋打断她,“我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至于怎么做,是你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书,像是再没什么可说的。
谢知微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顾挽秋忽然开口。
“知微。”
谢知微回头。
顾挽秋没有抬头,只是说:“出宫需要对牌。宫正司每个月有三天可以领对牌出去采买,你找采菱,她会帮你安排。”
谢知微愣了一下。
这是......默许她去查?
“多谢顾女官。”
顾挽秋没再说话。
(二十四)
三天后,谢知微拿到了出宫的对牌。
采菱给她安排的由头是“采买验尸用的药材”。这是宫正司每个月都要做的事,只不过以前是杂役去办,这回换了她。
出宫的前一晚,采菱来她屋里,给她讲了半天外头的规矩——哪儿能去,哪儿不能去,什么时辰必须回来,遇到什么事该怎么应对。
谢知微一一记下。
临睡前,她把那张纸片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凰台。
谢。
这两个字,会是什么关系?
父亲当年查的案子,和这个“凰台”有关吗?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只能等明日出宫,去那个废寺看看。
(二十五)
宝光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山里。
谢知微天不亮就出了宫,赁了一头驴,沿着官道往西走。
这是她入宫五年来第一次出宫。
路两旁的田地里,农人正在劳作。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鸡鸣狗吠隐约可闻。这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鲜活。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出城踏青。那时她还是谢家的大小姐,骑着马,跟着父亲,满山遍野地跑。
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她收回思绪,催着驴快走。
午时前后,她到了山脚下。
宝光寺在山上。山路陡峭,驴上不去,她把驴寄在山脚的一户人家,自己往上爬。
山很深,林木茂密,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看见一座破败的寺庙。
寺庙不大,依山而建,院墙塌了大半,山门歪斜着,门上的匾额已经看不清字迹。
她走进去。
院子里荒草丛生,几乎没过膝盖。正殿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佛像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座斑驳的石台。
她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
难道找错了?
她不死心,又往后院走。
后院更破,几间禅房的屋顶都塌了,只剩断壁残垣。她一间一间地看,看到最后一间时,忽然停住脚步。
这间禅房的墙壁,是完好的。
虽然门窗都烂了,可墙壁没有坍塌,甚至比前面的几间都要新一些。
她走进去。
里面空无一物,地上落满了灰。她蹲下来,仔细看地面——
灰土有被扫过的痕迹。
虽然扫得很马虎,但确实扫过。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墙壁是土坯的,没有什么特别。她伸手敲了敲——
有一处的声音,不一样。
她仔细摸过去,发现那处墙壁的土坯,缝隙比别处大。
她用力推了推。
那堵墙,竟然动了。
是一扇伪装成墙壁的门。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看不见底。
她摸出火折子,吹亮,一步一步往下走。
石阶很长,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到底。
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地宫。
她举着火折子,四处打量。
地宫很大,足有两三间屋子大小。墙壁是石砌的,顶上还有通风的孔洞,空气并不憋闷。
而地宫里的东西,让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靠墙是一排排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
尸骨。
人的尸骨。
有完整的,有残缺的。有的泛黄,有的发黑。有的还能看出生前的模样,有的已经碎成一堆。
谢知微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走近那些木架,仔细看。
每一具尸骨上,都贴着纸条,写着日期、姓名、死因。
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庆元十二年,宫人张氏。溺毙。售于睿府。”
“庆元十五年,内侍刘某。自缢。售于睿府。”
“庆元十八年......”
一具,一具,又一具。
二十年,上百具尸体。
全都卖给了睿王府。
她的手指发颤,继续往里走。
最里面的一张石桌上,摆着几个坛子,坛口封着蜡。
她打开一个——
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出来。
是药。
她不懂药理,但她记得父亲教过她辨识毒物。
这气味,像乌头。
再打开一个——
像钩吻。
再打开一个——
像马钱子。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尸体,被用来试毒了。
那些死去的宫人,生前被人害死,死后还要被人利用,成为研制毒药的工具。
她站在那些尸骨中间,忽然觉得冷。
冷得彻骨。
(二十六)
从地宫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谢知微没有多待。她把一切恢复原状,匆匆下了山。
回到城里,赁驴的人家已经等急了,见她回来,松了口气:“姑娘,你再不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谢知微勉强笑笑,付了钱,牵着驴往城里走。
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在城门口的一个茶摊坐下,要了一碗茶。
她需要冷静。
地宫里的那些东西,太惊人,太可怕。她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
她需要帮手。
可信得过的人,只有顾挽秋。
可顾挽秋,会相信她吗?
她喝了那碗茶,平复了一下心情,起身往宫里赶。
(二十七)
回到宫正司,已经是戌时。
她先去还了对牌,然后径直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还在值房里,见她进来,抬了抬眼皮:“回来了?”
谢知微关上门,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纸片,放在桌上。
“我去过了。”她说。
顾挽秋的目光微微一凝。
“那儿有个地宫。”谢知微的声音很低,却每个字都很清楚,“里面有一百多具尸骨。全是这二十年宫里死得不明不白的宫人。每一具,都卖给了睿王府。”
顾挽秋的脸色变了。
“还有这个。”谢知微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她从那几个坛子里偷偷带出来的药渣,“我闻过,有毒。他们在用那些尸骨试毒。”
顾挽秋看着那些药渣,久久不语。
谢知微等着。
等着她做出选择。
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还是......
顾挽秋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东西,你告诉过别人吗?”
“没有。”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谢知微。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陈仵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井边找到你之前,就已经去过那间屋子。”
谢知微一愣。
“那个包袱,是我扔进井里的。”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顾挽秋转过身,看着她。
“你以为是那个太监扔的?不。那个太监走后,陈仵作抱着包袱回了屋。他死了。我半夜去看的时候,那个包袱就藏在床底下的暗格里。我拿出来看了,然后,我把它扔进了井里。”
谢知微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为什么?”
“因为我怕。”顾挽秋说得很坦然,“我怕那些东西被人发现,怕牵扯太深,怕我自己也保不住。”
她顿了顿,看着谢知微的眼睛:“可你,你又把它捞上来了。”
谢知微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阻止你吗?”顾挽秋问。
谢知微摇头。
“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了。”顾挽秋说,“有些东西,不是你藏起来,它就不存在的。那些尸骨,那些冤魂,它们就在那儿。你不去看,不去碰,不代表它们不在。”
她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陈仵作死了。他死之前,把那些东西藏得很好。可他死后,那些东西还是被翻出来了——被我,被你,被长春宫的人,被淑妃的人。每个人都在找,每个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存在,只是不知道在哪儿。”
她看着谢知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以为,你把这些告诉我,我会怎么做?”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顾挽秋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从今往后,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你手上有陈仵作的账册,有睿王府买尸的证据,有地宫的位置。我手上,有我扔包袱的事,有包庇你的罪。”顾挽秋说,“这些东西,随便哪一样露出去,咱们都活不了。”
谢知微看着她。
“所以,”顾挽秋的声音很低,“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好。”
(二十八)
那一夜,两人在值房里谈了很久。
顾挽秋告诉她,自己十五岁入宫,从最底层的宫女做起,一步步爬到宫正司主官的位置。这十五年,她见过太多死人,太多冤案,太多不了了之的“意外”。
“我从来没想过替谁翻案。”她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一家老小都在城外,我死了,他们怎么办?”
谢知微没有说话。
“可你不一样。”顾挽秋看着她,“你是死过一次的人,你没什么可输的了。”
谢知微点了点头。
“所以,”顾挽秋说,“往后,你去查,我替你打掩护。查出来的东西,咱们一起看,一起商量。能用的用,不能用的先藏起来。等到有一天——”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谢知微替她说完:“等到有一天,能扳倒那人的时候。”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就不怕,我等不到那一天?”
“等不到,就等不到。”谢知微说,“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谢知微的手。
那双手,冰凉,却有力。
“好。”她说,“那就一起等。”
(二十九)
翌日,谢知微照常去验尸房当值。
新的仵作还没来,验尸房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陈仵作留下的那些验尸记录一页一页翻看。
每一页,都记得很简单。时间,姓名,死因,寥寥数语。
可她知道,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翻到最后一本时,她忽然看到一页被撕过的痕迹。
她仔细看那痕迹,发现不是最近撕的,纸张发黄的程度上,和前后页差不多。
那应该是很多年前撕掉的。
她想起那封信——二十年前,陈仵作收到的那封信。
“太子之事,已了。”
太子案,到底牵扯了多少人?
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采菱探进头来:“知微,顾女官叫你去一趟。”
谢知微合上记录本,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采菱忽然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小心点,长春宫来人了。”
谢知微心头一凛。
(三十)
正堂里,周掌事坐在客位上,脸色比前几日更难看了。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太监,生得白净,衣着比寻常太监讲究得多,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
顾挽秋坐在上首,面色如常,正在和周掌事说话。
见谢知微进来,她抬了抬眼皮:“知微,见过周掌事和赵公公。”
赵公公?
谢知微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上前行礼。
周掌事看见她,冷哼一声:“这就是你们宫正司新来的那个验尸的?一个小丫头片子,能验出什么?”
顾挽秋不卑不亢:“周掌事有所不知,这丫头虽然年纪小,但天赋不错,前几日陈仵作验的那几具尸,她也跟着看了,也提出过一些看法。”
“看法?”周掌事冷笑,“她有什么看法?她能看出什么?”
那个赵公公开口了,声音尖细,却带着笑:“周掌事别急,既然顾女官说她有看法,不妨让她说说。咱家也听听,这小姑娘有什么高见。”
他说着,目光落在谢知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让谢知微很不舒服,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
顾挽秋看着谢知微:“知微,周掌事对碧桃的死因还有疑问,你把你的看法说说。”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让她当着长春宫的人,说出碧桃是他杀的证据?
她看向顾挽秋,顾挽秋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暗示。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回周掌事,奴婢确实有些看法。”
周掌事冷哼一声:“说。”
谢知微站直身子,迎着那几道目光,缓缓开口。
“第一,尸斑。”
她把尸斑形成的原理,碧桃尸体上尸斑的位置和颜色,一一道来。
周掌事的脸色微微变了。
“第二,勒痕。”
她把两道勒痕的方向、深浅、形成原因,说得清清楚楚。
赵公公的笑容渐渐淡了。
“第三,指甲。”
“碧桃的指甲缝里,没有尘土。如果她是自缢,死前挣扎,指甲会抓挠绳索,留下麻绳的细屑。可她没有。这说明——”
“说明什么?”周掌事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知微看着她,一字一顿:“说明她死的时候,根本没有挣扎。或者说,她没有机会挣扎。”
正堂里安静得可怕。
周掌事的手在发抖。
赵公公盯着谢知微,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顾挽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良久,赵公公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一个小丫头,能有这样的见识,不简单。”
他站起来,走到谢知微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知薇。”
“知薇......”他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咱家记住了。”
他转身,对周掌事说:“周掌事,咱们走吧。这宫正司,果然藏龙卧虎。”
周掌事站起来,狠狠瞪了谢知微一眼,跟着赵公公走了。
谢知微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等那两人走远,她才松了一口气。
顾挽秋放下茶盏,看着她:“不错。”
谢知微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赞赏,也有担忧。
“可你知不知道,”顾挽秋说,“你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把咱们推到了风口浪尖。”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点头:“知道。”
“那个赵公公,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顾挽秋说,“他今日来,是替皇后娘娘探虚实的。你方才说的那些,他会一字不漏地禀报给皇后。”
谢知微的心沉了沉。
“从现在开始,”顾挽秋看着她,“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验尸婢女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奴婢明白。”
(三十一)
那天夜里,谢知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赵公公看她的那个眼神——锐利,审视,还带着一丝......忌惮?
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为什么会忌惮她一个小宫女?
除非......
除非皇后娘娘也怕有人查出真相。
碧桃是长春宫的宫女,长春宫是皇后娘娘的地盘。如果碧桃真的是被人害死的,那凶手是谁?
会不会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翻身坐起来,摸出藏在枕头底下的那片烧焦的纸角。
凰台。
谢。
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很久,忽然灵光一闪。
谢,是她的姓。
凰台......会不会是个地名?还是个官职名?
她想起父亲生前写过的一些东西。父亲喜欢在书房里读书写字,有时候会写下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她那时还小,看不懂,也没在意。
可如果......
如果父亲在临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呢?
她心跳加速。
得想办法,找到父亲当年的遗物。
可谢家被抄的时候,所有东西都被抄走了。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东西,还会在吗?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人。
刑部有个老书吏,姓方,当年负责抄没谢家的就是他。据说他后来辞了官,在城外开了个私塾。
也许,他还记得什么。
(三十二)
翌日,谢知微去找采菱。
“采菱姐姐,你认识刑部的人吗?”
采菱正在对账,闻言抬起头:“刑部?你问这个做什么?”
谢知微压低声音:“我想查点东西。”
采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想了想说:“我有个同乡,在刑部当差,是个书吏。你要是有事,我可以帮你递个话。”
谢知微心头一喜:“能不能帮我约他见一面?”
采菱犹豫了一下:“出宫需要对牌,你刚出去过,短时间内不好再申请。要不......我帮你去问?”
谢知微摇头:“这件事,我想亲自问。”
采菱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复杂:“知微,你到底在查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说:“我家里的事。”
采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好。”她说,“我去帮你约。三日后,城东的茶馆。”
(三十三)
三日后,谢知微又拿到了出宫的对牌。
这次的理由是“去药铺核对药材账目”。采菱帮她办得妥妥当当。
城东的茶馆不大,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谢知微到的时候,那个刑部书吏已经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瘦小,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见谢知微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姑娘是采菱的同乡?采菱托我带话说,您想问当年谢家的事?”
谢知微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我叫方直,以前在刑部当过书吏。”那人自我介绍,“采菱说您想问什么,尽管问。能说的,我都说。”
谢知微看着他,开门见山:“当年谢家抄没的东西,后来都去了哪儿?”
方直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这个。
“这......”他想了想,“抄没的东西,一部分入库,一部分赏人,一部分......没了。”
“没了?”谢知微皱眉,“什么叫没了?”
方直四下看看,压低声音:“姑娘有所不知,抄家这事儿,油水大着呢。上上下下,经手的人,哪个不捞点?好的东西,入库之前就被人挑走了。剩下的,入库之后,还有人挑。到最后,真正入库的,十不存一。”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有没有什么文书、信件之类的东西?”
方直想了想:“有倒是有,不过......那些东西一般没人要,都入库了。可这么多年过去,还在不在,就不好说了。”
谢知微追问:“能查到吗?”
方直犹豫了一下:“姑娘想查什么?”
谢知微从袖子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推到他面前。
方直看了看那银子,咽了口唾沫,还是摇了摇头。
“姑娘,不是我不帮忙。这事儿,真的不好查。刑部的库房,得有上面的批文才能进。我一个已经辞官的人,进不去。”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又问:“那你记不记得,当年抄谢家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方直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特别的东西......”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有一件。”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什么?”
“一方砚台。”方直说,“谢家老爷用的砚台,据说是前朝古物,值不少钱。当时管事的想私吞来着,可后来不知怎的,那砚台不见了。”
砚台?
谢知微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那方砚台。那是父亲的珍爱之物,每日都要亲手擦拭,从不假手于人。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了。”方直说,“当时清点的时候还在,入库的时候就不见了。管事的大发雷霆,把几个小吏打了一顿,可到底也没找着。”
谢知微的心跳得飞快。
那方砚台,是被谁拿走了?
拿走它的人,是冲着砚台本身,还是冲着砚台里可能藏着的东西?
她想起陈仵作屋里的那个砚台——那个藏着秘密的砚台。
会不会,父亲也做过同样的事?
“除了砚台,还有什么?”
方直又想了想,摇头:“别的就没有了。谢家老爷清廉,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抄出来的,大多是些书啊、字啊,寻常物件。”
谢知微又问:“那些书和字,后来去了哪儿?”
“应该是入库了。”方直说,“不过那些东西不值钱,应该还在库里积着灰呢。”
谢知微点了点头,又问了些别的,方直一一答了。
末了,方直站起来,拱了拱手:“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往后有什么需要,您再找我。”
谢知微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三十四)
回到宫里,谢知微一直在想那方砚台的事。
父亲会不会也像陈仵作那样,把重要的东西藏在砚台里?
如果会,那砚台现在在哪儿?
是被那个管事私吞了?
还是被别的人拿走了?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夜里,她去找顾挽秋。
顾挽秋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问:“你想进刑部库房?”
谢知微点头。
顾挽秋摇了摇头:“难。刑部不比咱们宫正司,那地方,没上面的批文,谁也进不去。”
谢知微沉默。
顾挽秋看着她,忽然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谢知微抬起头。
“过几日,刑部要送一批旧档来宫正司。”顾挽秋说,“说是积压多年的案子,要咱们帮忙核对。那批旧档里,有一部分是当年抄家的记录。”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那些记录里,也许会有你想要的。”顾挽秋看着她,“不过,你得等。”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我等得起。”
(三十五)
七天之后,刑部的旧档送到了宫正司。
整整十大箱子,堆在库房里,落满了灰。
顾挽秋把整理旧档的差事交给了谢知微。
谢知微一头扎进库房,一待就是一整天。
她一份一份地翻,一页一页地看。
刑部的记录做得还算详细,哪年哪月哪日,抄了哪家,抄出什么东西,都一一列明。
她找到庆元十八年,找到谢家。
那份记录上写着——
“谢垣,原任大理寺少卿。家产抄没如下:银器若干,铜器若干,书籍若干,字画若干,砚台一方......”
砚台一方。
就是那方。
可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该砚台于入库途中遗失,经办人受笞二十,已结案。”
遗失。
就这么简简单单两个字,就把那方砚台的去向,变成了一笔糊涂账。
谢知微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记录本,靠在箱子上,闭上了眼。
遗失。
被谁遗失?
是真遗失,还是被人私吞?
那方砚台里,到底有没有藏着什么?
如果有,那些东西现在在哪儿?
她不知道。
可她必须知道。
(三十六)
从库房出来,天已经黑了。
谢知微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脑子里还在想着那方砚台的事。
走到半路,忽然有人叫住她。
“知微。”
她回头,看见顾挽秋站在不远处,脸色不太好看。
“顾女官?”
顾挽秋走过来,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要见你。”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现在。”顾挽秋说,“长春宫来人了,在外头等着。”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该怎么说,你知道吗?”顾挽秋问。
谢知微点头:“知道。”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记住,你是宫正司的验尸婢女,你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查过。”
谢知微点头。
顾挽秋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活着回来。”
(三十七)
长春宫。
谢知微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额头触地,不敢抬头。
上方传来一个慵懒的女声:“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
上首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雍容华贵,眉眼间带着几分倦色,正是皇后。
皇后身边,站着那日见过的赵公公。
皇后打量着她,目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就是那个在宫正司验尸的丫头?”
“回皇后娘娘,正是奴婢。”
“听说,你对碧桃的死,有些看法?”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面上却努力保持平静:“回娘娘,奴婢只是......只是胡乱说的。”
“胡乱说的?”皇后笑了笑,“赵公公说,你讲得头头是道,连尸斑勒痕都说得清清楚楚,可不像是胡乱说的。”
谢知微低下头,不敢接话。
皇后看着她,忽然问:“你这些本事,从哪儿学来的?”
谢知微早有准备:“回娘娘,奴婢入宫前,家里有些藏书。奴婢读过一些。”
“什么书?”
“《洗冤录》。”
皇后挑了挑眉:“那是什么书?”
赵公公凑上来,低声道:“回娘娘,是验尸的书。”
皇后“哦”了一声,又看着谢知微:“一个姑娘家,读验尸的书做什么?”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说:“奴婢......喜欢。”
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喜欢?”她笑得花枝乱颤,“有意思。本宫活这么大年纪,头一回听说有姑娘家喜欢验尸的。”
她笑完了,看着谢知微,目光里忽然多了点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她说,“不过,聪明人在这宫里,要懂得藏拙。”
谢知微心头一凛。
“碧桃的案子,已经结了。”皇后的声音淡淡的,“她是自缢,畏罪自缢。你明白吗?”
谢知微低下头:“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下去吧。”
谢知微磕了个头,起身往外退。
走到门口,皇后的声音又传来。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
“奴婢知薇。”
“知薇......”皇后念叨了一遍,点了点头,“本宫记住了。”
谢知微的脊背一阵发凉。
(三十八)
从长春宫出来,谢知微的腿都是软的。
她扶着墙,慢慢往回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住她。
她一惊,回头,是顾挽秋。
顾挽秋把她拉到僻静处,低声问:“怎么样?”
谢知微把经过说了一遍。
顾挽秋听完,脸色凝重:“她最后那句‘记住了’,可不是什么好话。”
谢知微点头:“我知道。”
“往后,你得更加小心。”顾挽秋说,“皇后既然记住了你,就会盯着你。你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传到她耳朵里。”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问:“我该怎么办?”
顾挽秋看着她,目光复杂。
“该怎么办,是你的事。”她说,“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皇后和淑妃斗了很多年,一直不分胜负。碧桃的死,让她们都有了动手的机会。你现在,夹在中间。”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那我......还能继续查吗?”
顾挽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是不能。”她说,“是不能明着查了。”
(三十九)
那一夜,谢知微又失眠了。
她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屋顶。
皇后的警告,顾挽秋的提醒,陈仵作的死,碧桃的冤魂,地宫里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骨......所有这一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查案,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剥下去,总会剥到让你流泪的那一层。”
她剥到了吗?
还没有。
可她已经开始流泪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哭完了,她擦干眼泪,坐起来。
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下了床,开始洗漱。
不管前路有多难,她都得走下去。
因为,她没有退路。
(四十)
三天后,一个消息传遍了宫正司。
新的仵作到了。
姓秦,五十来岁,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人儿,经验丰富,比陈仵作还多干了十年。
谢知微被派去给他打下手。
第一天见面,秦仵作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皱了皱眉:“女的?”
“是。”
“女的能干什么?”他嘟囔了一句,却也没再多说什么,“行了,跟着吧。看仔细点,别添乱。”
谢知微垂首:“是。”
秦仵作验尸的方式和陈仵作完全不同。
他验得极慢,极细。每一处伤痕都要反复查看,每一处疑点都要再三确认。有时候一具尸要验上整整一天。
谢知微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有一天,验完一具尸,秦仵作忽然问她:“你看出来什么?”
谢知微愣了愣,斟酌着说:“死者是溺水而亡,但口鼻无水沫,应该是死后被抛入水中的。”
秦仵作的眼睛亮了亮:“哦?怎么说?”
谢知微把《洗冤录》里的记载和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秦仵作听完,点了点头:“不错,有点悟性。”
从那以后,他对谢知微的态度好了许多。有时候还会主动考考她,教她一些书上没有的东西。
谢知微一边学,一边在心里暗暗庆幸。
有了秦仵作这个幌子,她就可以继续“学习验尸”,继续待在验尸房,继续......
查她该查的事。
那本账册,被她藏在了一个极其隐秘的地方。
那片烧焦的纸角,她贴身收着,从不离身。
地宫里的那些东西,她时不时会想起来,但不敢再去。
时机未到。
她得等。
等到风头过去,等到皇后不再盯着她,等到......
等到她足够强大。
那天夜里,她站在验尸房的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夜晚,谢家的大火,满地的血,弟弟的小玉锁......
她攥紧了拳头。
快了。
她在心里说。
快了。
你们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