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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承平二十四 ...

  •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
      子时三刻。
      谢知微是被一阵冷意冻醒的。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让人浑身发僵的冷。她蜷缩在硬板床上,薄被紧紧裹在身上,牙齿还是忍不住轻轻打颤。
      她睁开眼,望着黑暗中的屋顶。
      不对。
      这冷意不对。
      她在冷宫住了四十多天,早就习惯了这里的阴寒。即便是最冷的那几天,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抽走她周围的温度。
      她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衣,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很淡,淡得像一层薄薄的纱,覆在积雪未消的地面上。那口干涸的池塘黑黢黢地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兽。
      然后,她看见了那道光。
      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方向飘来。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光。
      那光飘忽不定,忽明忽暗,像一只巨大的萤火虫,在塘边缓缓浮动。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鬼火。
      民间传说中的鬼火。人死之后,魂魄不散,化为磷火,夜间出没。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那道光。
      光飘了一会儿,忽然灭了。
      然后,又亮了。
      这回不是一处,是两处。两团绿荧荧的光,在池塘的另一侧,交相辉映。
      谢知微的手拢在袖中,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怕鬼。
      她怕的是,装鬼的人。
      她悄悄退回东厢房,闩上门,从床板下取出那本自订的小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飞快地写下几行字:
      “承平二十四年,二月十五,子时。冷宫池塘边现鬼火两处,绿荧荧,飘忽不定。疑非真鬼,乃人为。”
      她搁下笔,将小册收回贴身暗袋。
      然后,她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屋顶。
      那些“鬼火”,是谁放的?
      为什么要放?
      是想吓唬谁?
      还是想掩盖什么?
      她想起塘底那具无头的白骨。想起那只戴过扳指的右手。想起那半块刻着螭纹的玉。
      池塘里藏着秘密。
      有人不想让她发现那个秘密。
      所以,装神弄鬼,想让她害怕,不敢靠近。
      她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害怕?
      她早就不知道害怕两个字怎么写了。
      二月十六,卯时。
      谢知微照常起身,打水,生火,熬粥。
      她的手比昨日更僵了。握辘轳时,指节弯曲到一半便卡住,像生锈的铰链。她换了左手,左手抖得更厉害,水桶险些脱手。
      她将双手浸入井水。
      三十息。六十息。
      寒意刺骨,但那僵意丝毫未减。
      她将手抽出来,用帕子擦干,拢进袖中。
      端着粥走进东配殿时,赵太妃已经起身了。她坐在榻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襟整齐妥帖。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经卷上。
      她望着窗外,望着那口池塘的方向。
      “昨夜,”她忽然开口,“你看见了吗?”
      谢知微的手微微一顿。
      “太妃也看见了?”
      赵太妃点点头。
      “看见了。”她说,“十七年前,也看见过。”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十七年前?”
      “对。”赵太妃说,“我住进冷宫的第一个月,就看见过。”
      她顿了顿。
      “那时候,这池塘里还有水。水面上漂着绿光,一团一团的,像鬼火。”
      谢知微没有说话。
      赵太妃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赵太妃说,“但我后来发现,每次那光出现之后,池塘里的水就会变浑。浑得像搅了泥。”
      她顿了顿。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懂了什么?”
      赵太妃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口池塘,望着那丛在风中摇曳的枯草。
      “有人在塘底埋东西。”她说,“埋了十七年,还在埋。”
      谢知微的心沉了下去。
      埋东西。
      塘底那具白骨,是十七年前埋的。
      那些“鬼火”,是有人在挖东西时,惊动了淤泥里的磷。
      有人还在往塘底埋东西。
      或者,有人还在从塘底往外挖东西。
      她放下粥碗,转身走出东配殿。
      站在廊下,她望着那口池塘。
      日光照在塘底,将那些枯草和淤泥照得清清楚楚。几只乌鸦落在塘边的枯树上,哑哑地叫着,像是在嘲笑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夜那两团鬼火出现的时候,是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正是做见不得人的事的时候。
      那个人,今夜还会来吗?
      二月十六,酉时。
      谢知微开始准备。
      她从柴房里找出一根更长的竹竿,足够从塘边探到塘底每一个角落。她将上次用过的那根灯芯重新浸了油,用油纸包好,藏在袖中。她还从厨房里找出了一把旧剪刀,磨了磨,别在腰间。
      赵太妃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
      直到谢知微准备停当,她才开口:
      “你要去抓鬼?”
      谢知微点点头。
      “奴婢想去看看。”
      赵太妃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小心些。”
      谢知微看着她。
      “太妃不拦奴婢?”
      赵太妃摇摇头。
      “拦你做什么?”她说,“我要是年轻三十岁,我也去。”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去吧,”她说,“活着回来。”
      谢知微屈膝行了一礼,转身走出东配殿。
      她坐在廊下,开始等。
      等天黑。
      等子时。
      等那些“鬼火”再来。
      戌时。亥时。子时。
      冷宫沉入最深的夜色。
      今夜有云,遮住了月亮。天地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谢知微坐在廊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腿早就麻了,但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发出声响,惊动可能存在的“鬼”。
      左耳一片死寂。右耳的耳鸣尖锐如针。眼睛畏光,在这样的黑暗里反而好受些。她睁着眼,盯着池塘的方向,一眨不眨。
      子时一刻。
      没有动静。
      子时二刻。
      还是没有。
      子时三刻。
      她看见了。
      那团光。
      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另一侧飘起来。不是一团,是三团。三团绿光,在黑暗中浮动,像三只巨大的眼睛。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她没有动。
      她继续看着。
      那三团光飘了一会儿,忽然灭了。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铲子插入泥土的声音。从池塘的方向传来。
      有人在挖。
      她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惊动那人。
      近了。更近了。
      她躲在池塘边一丛枯死的蔷薇后面,探出头,向塘底望去。
      借着那微弱的绿光,她看见了一个人影。
      那人蹲在塘底,背对着她,正在用一把小铲子挖淤泥。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事。
      他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袋。挖出来的东西,就往袋子里装。
      谢知微眯起眼,想看清他在挖什么。
      但那人的背脊太宽,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咬了咬牙,悄悄向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那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直起身,转过头,向她的方向望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那人看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又低下头,继续挖。
      谢知微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继续盯着那人。
      又挖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人终于停手了。他将布袋扎紧,背在身上,站起身,向塘边走来。
      谢知微缩得更低了。
      那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她心上,咚咚的,像敲鼓。
      终于,那人从她藏身的蔷薇丛边走过,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谢知微看见了那张脸。
      月光很淡,淡得几乎看不清。但她还是认出了那张脸。
      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
      那个每日来送膳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圆脸小太监。
      他叫……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是小顺子死后,顶替来送膳的。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挖的是什么?
      她看着他走到院墙边,蹲下身,在墙根摸索了一阵。然后,那堵看似完整的墙,竟然开了一道缝——是一道暗门!
      他闪身进去,暗门在他身后合拢,与墙壁融为一体。
      谢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墙,久久没有动。
      这道墙后面,是什么?
      二月十七,卯时。
      谢知微去了那座小院。
      萧无咎已经在那里了。
      他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那半块玉,不知在想什么。
      谢知微推门进去,将昨夜看见的一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萧无咎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那个太监,叫什么?”
      谢知微摇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是小顺子死后,顶替来送膳的。”
      萧无咎点点头。
      “我去查。”
      他顿了顿。
      “你今夜还去吗?”
      谢知微点点头。
      “去。”
      萧无咎看着她。
      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小心些。”他说。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奴婢知道。”
      二月十七,子时。
      谢知微又坐在了廊下的阴影里。
      今夜比昨夜更冷。风从院墙上空掠过,卷起一阵阵雪雾,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她拢了拢身上单薄的棉袍,一动不动地坐着。
      等那个人来。
      子时一刻。
      子时二刻。
      子时三刻。
      那团光又亮了。
      还是三团。幽幽的,绿荧荧的,从池塘的另一侧飘起来。
      谢知微悄悄站起身,贴着墙根,向池塘摸去。
      还是那个位置,那丛枯死的蔷薇后面。
      她探出头,向塘底望去。
      果然,那个人又来了。
      还是那个圆脸的小太监。还是那把铲子,那个布袋。他蹲在塘底,用力挖着淤泥,挖出来的东西就往袋子里装。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想看清他挖的是什么。
      这回,她看见了。
      是骨头。
      一根一根的,从淤泥里挖出来的骨头。
      她屏住呼吸,继续看。
      那人挖了大约两炷香的功夫,终于停手了。他将布袋扎紧,背在身上,站起身,向塘边走来。
      谢知微缩在蔷薇丛后,一动不动。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向院墙的方向走去。
      就在他即将走远时,谢知微做了个决定。
      她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走到墙边,蹲下身,摸索了一阵。暗门开了,他闪身进去。
      谢知微快步跟上,在暗门即将合拢的瞬间,将手中的竹竿伸进门缝。
      门卡住了。
      她等了片刻,确认里面没有动静,才轻轻推开暗门,闪身进去。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巷道。
      很暗,很潮湿,两侧是斑驳的宫墙。她贴着墙根,慢慢向前走。
      走了大约几十步,巷道到了尽头。尽头处,是一道小小的木门。
      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向里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比冷宫还小,只有两三间破旧的房舍。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缸、烂筐、朽木、枯草。
      那个圆脸的小太监正蹲在院子中央,背对着她,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
      谢知微眯起眼,努力看清那些东西。
      是骨头。
      一堆骨头。
      人的骨头。
      她屏住呼吸,继续看。
      那人将骨头倒出来之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
      羊脂白玉。刻着螭纹。
      谢知微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半块玉!
      她丢失的那半块玉,怎么会在——
      不对。
      那不是她那半块。
      那是另一块。
      完整的。
      刻着完整螭纹的、羊脂白玉的玉扳指。
      那人将玉扳指放在那堆骨头上,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从墙角拿起一只火把,点燃。
      火光照亮了整个院子。
      也照亮了那张脸。
      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疯狂的悲伤。
      他举起火把,向那堆骨头凑去。
      他要烧了那些骨头!
      谢知微来不及多想,一把推开木门,冲了进去。
      “住手!”
      那人猛地转过身,火把在他手中一晃,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见谢知微,瞳孔剧烈收缩。
      “你——”
      谢知微站在他面前,手拢在袖中,攥着那把磨过的剪刀。
      “你是谁?”她问,“这些骨头是谁的?”
      那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恐惧、愤怒、悲伤,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你是谁?”他反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为什么跟踪我?”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他手中的火把,和那堆随时可能被点燃的骨头。
      “这些骨头,”她说,“是十七年前死在池塘里的那个人的?”
      那人的身体猛地一颤。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塘底找到了那只手。”谢知微说,“右手。戴过扳指的右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只手的主人,是谁?”
      那人看着她。
      看了很久。
      久到火把在他手中燃尽了一半,久到那堆骨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白。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你查到了多少?”他问。
      谢知微没有回答。
      那人点点头。
      “不想说?”他说,“那我来说。”
      他蹲下身,从骨头堆里捡起那块玉扳指,放在掌心。
      “这个,”他说,“是我主子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主子是谁?”
      那人看着她。
      “五皇子,”他说,“萧无痕。”
      谢知微的瞳孔剧烈收缩。
      “五皇子不是——”
      “死了?”那人替她说完,“对,外人都以为他死了。承平六年三月,坠马身亡,葬入皇陵。”
      他顿了顿。
      “可那具尸体,不是他。”
      谢知微没有说话。
      那人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说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主子是五皇子。十九岁,会骑马,会射箭,会写诗,会画画。他是先帝最喜欢的儿子之一。”
      他顿了顿。
      “可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当个闲散王爷,读书,画画,游山玩水。”
      “但他有个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八皇子,萧无念。”
      谢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
      八皇子。
      睿亲王萧无念。
      “他们关系很好?”她问。
      那人点点头。
      “很好。”他说,“好到可以换命的地步。”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骨头。
      “承平六年二月,八皇子的母妃德妃,突然暴毙。御医说是心疾,但八皇子不信。他说,是被人毒死的。”
      “他去找我主子。他说,他要报仇。他要查清真相,让害死他母妃的人付出代价。”
      “我主子劝他。没用。他疯了。他满脑子都是报仇。”
      “然后,他想出一个办法。”
      那人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他让我主子‘死’一次。”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沉。
      “替身——”
      “对。”那人说,“找一个和我主子长得像的人,让他代替我主子去死。这样,我主子就可以‘消失’,暗中帮他查案。”
      谢知微没有说话。
      “那个人,是我找的。”那人的声音开始颤抖,“我从京郊的庄子上找到一个农户,和我主子有七八分像。我把他带进府里,教他走路,教他说话,教他一切我主子会做的事。”
      “三个月。我教了他三个月。”
      “然后,承平六年三月十五,我主子‘坠马’了。那个农户,替我主子死了。葬入皇陵的,是他。”
      谢知微垂下眼帘。
      “那你主子呢?”
      那人看着她。
      “我主子,”他说,“变成了另一个人。”
      “谁?”
      那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八皇子身边的一个侍卫。”
      谢知微愣住了。
      “侍卫?”
      “对。”那人说,“他改名叫‘阿九’,跟在八皇子身边,寸步不离。帮他查案,帮他跑腿,帮他做一切需要做的事。”
      “然后呢?”
      “然后,”那人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起来,“然后他就死了。”
      谢知微看着他。
      “怎么死的?”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那堆骨头。
      “这些,”他说,“就是他。”
      谢知微的心猛地一缩。
      “这些骨头——”
      “是他。”那人说,“他死了十七年了。死在承平六年六月。”
      承平六年六月。
      荷花宴的那个月。
      太子“变”了的那个月。
      文杏沉在太液池里的那个月。
      她蹲下身,看着那堆白骨。
      一根一根,完整的人骨。除了头骨。
      头骨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人。
      “他的头呢?”
      那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我找到他的时候,就只有这些。”
      他顿了顿。
      “我找了十七年。十七年,我每天都在找他的头。可我找不到。”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找不到……”
      谢知微看着他。
      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脸上,此刻全是泪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抬起头,看着她。
      “奴才,”他说,“叫小安子。”
      小安子。
      那个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顶替小顺子来送膳的小太监。
      那个在冷宫池塘边挖骨头的人。
      那个找了十七年、找不到主子头颅的人。
      她垂下眼帘。
      “你主子,”她说,“是怎么死的?”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那堆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白,久到火把在他手中彻底燃尽。
      然后,他说: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谢知微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什么东西?”
      小安子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深沉的悲伤。
      “他看见,”他说,“荷花宴那天,太子更衣的时候,有个人从偏殿里走出来。”
      谢知微屏住呼吸。
      “那个人,”小安子继续说,“不是太子。”
      谢知微没有说话。
      小安子看着她。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不对?”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更多的泪。
      “你知道?”他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
      谢知微点点头。
      “赵太妃也看见了。”她说,“那个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眼神变了。不认得她了,也不认得九皇子了。”
      小安子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主子也看见了。”他说,“他跟在八皇子身边,那天也在太液池边。他亲眼看见那个人从偏殿出来。”
      “然后呢?”
      “然后,”小安子睁开眼,“当天晚上,八皇子就来找他。说是要他去办一件事。”
      谢知微的心一沉。
      “什么事?”
      小安子看着她。
      “去冷宫,”他说,“取一样东西。”
      谢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东西?”
      小安子摇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没说。他只说,让阿九去冷宫,找一口干涸的池塘,在塘底埋一个东西。”
      他顿了顿。
      “阿九去了。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谢知微垂下眼帘。
      她想起那口池塘。想起塘底那具无头的白骨。想起那只戴过扳指的右手。
      阿九去了冷宫。
      阿九死了。
      死在池塘里。
      头被割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找了十七年,”她说,“找到过什么吗?”
      小安子摇摇头。
      “没有。”他说,“我只找到这些骨头。他的头,一直找不到。”
      他看着那堆白骨。
      “我不知道谁杀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杀他。我只知道,他死得太冤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对自己说。
      “他才十九岁。他还没娶妻。他还没看到他主子查出真相。他就那么死了。死了十七年,没人给他收尸,没人给他烧纸,没人知道他死在哪里。”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那只帕子,打开。
      帕子里,是那只白骨森森的右手。
      小安子看见那只手,身体猛地一颤。
      “这——”
      “塘底找到的。”谢知微说,“和这些骨头,是一起的。”
      小安子颤抖着手,接过那只手。
      他将它放在那堆骨头旁边,一根一根地比对。
      指骨。掌骨。腕骨。
      完全吻合。
      他捧着那只手,跪在骨头堆前,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很压抑,很闷,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他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那堆骨头都在跟着颤抖。
      谢知微站在一旁,看着他哭。
      她没有劝,没有安慰。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他自己停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小安子终于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那双眼睛红得像兔子,肿得像核桃。
      “姑娘,”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
      谢知微看着他。
      “我叫谢知微,”她说,“罪臣谢垣之女。”
      小安子愣住了。
      “谢垣——”
      “对。”谢知微说,“大理寺少卿谢垣。十七年前,他曾上书‘臣请彻查’九皇子之死。”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父亲,”他说,“也在查这件事?”
      谢知微点点头。
      “他查了十七年。”她说,“直到死。”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短得像冬夜天边划过的一道流星。
      “原来,”他说,“这世上还有人和我一样,在查这件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姑娘,”他说,“奴才帮你。”
      谢知微看着他。
      “帮我?”
      “对。”小安子说,“你帮奴才找到了主子的尸骨。奴才帮你查清这件事。”
      他顿了顿。
      “奴才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什么地方都去过,什么事都见过。奴才帮你,你能查到的东西,会比现在多一倍。”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你为什么帮我?”
      小安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
      “因为奴才,”他说,“也想死个明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堆白骨。
      “奴才伺候主子十年。主子死了十七年。奴才找了十七年,查了十七年,可到现在,奴才还不知道主子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死的,谁杀的他。”
      他抬起头,看着谢知微。
      “姑娘,你帮奴才找到主子的尸骨。奴才这条命,以后就是姑娘的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小安子,看着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的脸。
      在那张脸上,她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是执念。
      和她一样的执念。
      为了一个死去的人,活着的人,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换一个真相。
      她垂下眼帘。
      “好。”她说。
      小安子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
      “奴才小安子,从今往后,唯姑娘马首是瞻。”
      谢知微将他扶起来。
      “别叫我姑娘,”她说,“叫我知薇就好。”
      小安子摇摇头。
      “奴才不敢。”他说,“姑娘是主子的恩人。奴才这辈子,只认姑娘一个主子。”
      谢知微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放在阿九的骨头旁边。
      “这半块,”她说,“是在塘边捡到的。应该和你主子戴的那块,是一对。”
      小安子低头看着那半块玉。
      羊脂白玉。半个螭纹。
      他拿起那块完整的玉扳指,将它们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这是一对。”他说,“是主子十五岁生辰时,八皇子送他的。”
      谢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
      八皇子送的?
      “八皇子?”她问。
      小安子点点头。
      “对。”他说,“八皇子和主子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主子生辰,八皇子亲手打了这对玉扳指,一人一只。”
      他顿了顿。
      “主子死了之后,奴才一直以为他的那只也丢了。没想到——”
      他看着那半块玉。
      “碎了。”
      谢知微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只手。无名指根部,那圈常年戴扳指留下的痕迹。
      阿九死的时候,那只扳指,还戴在他手上。
      有人杀了他,拿走了他的头,拿走了他的扳指。
      可扳指为什么碎了?
      为什么一半在塘边,一半不知所踪?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你主子的头,”她说,“会不会也和这半块玉在一起?”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姑娘的意思是——”
      谢知微没有回答。
      她只是蹲下身,将那堆骨头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放进那个布袋里。
      “这些骨头,”她说,“不能留在这里。”
      小安子看着她。
      “姑娘想怎么办?”
      谢知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她说,“等查清真相之后,再好好安葬。”
      小安子点点头。
      两人一起,将阿九的尸骨收进布袋。
      小安子背起布袋,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奴才有个地方,可以藏这些骨头。”
      谢知微点点头。
      “带我去。”
      小安子背着布袋,推开木门,走进那条窄窄的巷道。
      谢知微跟在后面。
      巷道很长,很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小安子停在一扇门前。
      他推开门,侧身让谢知微进去。
      里面是一个很小的地窖。
      很暗,很潮,但很干燥。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破旧的箱笼,落满灰尘的瓶瓶罐罐,几捆发霉的稻草。
      小安子将布袋放在墙角,用稻草盖住。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谢知微。
      “姑娘,”他说,“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谢知微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查。”
      “查什么?”
      “查两个人。”谢知微说,“八皇子萧无念,和——真正的太子。”
      小安子的瞳孔微微收缩。
      “真正的太子?”
      “对。”谢知微说,“荷花宴那天,从偏殿走出来的那个人,不是太子。”
      她看着小安子。
      “真正的太子,在那两炷香里,发生了什么?”
      小安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姑娘,奴才听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
      小安子压低声音,说:
      “奴才听说,真正的太子,已经死了。”
      谢知微的心跳停了一拍。
      “死了?”
      “对。”小安子说,“荷花宴那天,有人看见太子的尸体,从偏殿抬出去。”
      他顿了顿。
      “但那个人,第二天就死了。”
      谢知微垂下眼帘。
      太子死了。
      被人调包了。
      那个从偏殿走出来的“太子”,是假的。
      真正的太子,死在了十七年前那个荷花盛开的午后。
      她抬起头,看着小安子。
      “那个人,是谁的人?”
      小安子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奴才查了十几年,没查到。”
      他看着谢知微。
      “姑娘,这个人,不好查。”
      谢知微点点头。
      “我知道。”
      她顿了顿。
      “但不好查,也得查。”
      窗外,天色渐亮。
      晨光从地窖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谢知微站在那光影里,手拢在袖中,攥着那半块玉。
      她想:
      快了。
      那个真相,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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