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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我们的故事。      ...


  •   经过清晨那场压抑沉重的朝会,朝堂百官几乎全数附和。人人以家国大义为由,接连上疏劝谏,恳请陛下忍痛割舍,将明华公主送往焉国和亲。
      众人言辞恳切,句句裹挟世道苍生,劝诫帝王不可因儿女私情耽误大局,更不能因疼爱幼女,落得昏庸误国的千古诟病。
      金銮殿上,昭武帝独坐高位,龙颜凝愁,满目疲惫与无力,满心皆是为人父的痛楚,却终究拗不过满朝舆论与边境危局。

      夜幕低垂,深宫寂寂。
      皇后宫内烛火摇曳,暖意浅浅,却驱不散一室悲凉。
      明华卸下华服,一身柔软素色寝衣,乖乖伏在皇后双膝之上,小脸轻轻贴着母后的衣料,软糯又安静。
      她似是察觉到连日宫里的沉闷,小声开口,语气懵懂又体贴。
      “母后,你是不是很难过?”
      “若是因为和亲之事,母后不要伤心。往后明华若是得空,一定会回来看你的。”

      皇后缓缓摇头,指尖轻轻抚着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轻轻发颤,极力压制哽咽:“母后没有难过。”
      可那泛红的眼眶与压抑的气音,早已骗不过心思细腻的小公主。

      明华尚且年幼,不知远嫁意味着此生别离,一生飘零。
      皇后心知此去路途遥远,草原苦寒,焉国风俗粗野,女儿来日总要面对人事纠葛、枕边冷暖。
      她不愿交由宫外嬷嬷粗鄙讲解,只得亲自隐忍下心酸,取出一卷隐晦的风月图谱,俯身细细讲给年幼的女儿听。
      明华看得面红耳赤,慌忙捂住双眼,小脸闷得通红,羞怯地埋在皇后怀中。
      “母后,你真不知羞。”

      皇后沉默无言,只是静静看着懵懂天真的女儿,一滴滚烫清泪,无声滑落,砸在衣袖之上,凉得刺骨。

      时日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和亲启程之日。
      那日天色灰白,冷风萧瑟。
      皇后强忍心碎,困于宫规礼制,无法亲自出城相送,只能立在宫墙之内,亲手为明华细细梳理妆发。
      碍于边境战事未平、朝野人心浮动,皇家不敢置办丰厚嫁妆,唯恐落得奢靡误民的话柄。
      焉国送来的聘礼更是敷衍寒酸,仅有寥寥几箱细碎珠宝,处处透着轻视与折辱。
      皇后纵有万般疼惜,也只能尽数压下,不敢流露半分。

      镜前,明华换上了焉国草原异域装束,皮毛镶边,衣制粗旷,全然褪去了大虞公主的温婉华贵。
      她望着镜中陌生的自己,眼底藏着茫然与不安,轻轻开口:“母后,明华这样好看吗?焉国的草原王子,会喜欢我吗?”
      她隐约懂得此行的不得已,刻意放软语气,只想让母后宽心几分。

      皇后心口如被利刃割裂,勉强牵起一抹苍白的笑意,指尖微微发颤:“好看,我的明华,无论何种模样,都是最好看的。”

      送嫁时辰已至。
      沉重的皇城朱门缓缓合拢,吱呀沉钝的转轴声响彻长街,冰冷又决绝,将深宫与前路彻底隔绝。
      宫门之后,空空荡荡,寂寥无人,没有一人驻足目送,只剩寒风穿梭在高墙之下。
      明华站在车辕边,最后回头望向那扇紧闭的冰冷宫门,小声哽咽道别:“母后,保重。”

      话音落定,她俯身踏入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渐渐远离巍峨皇城,奔赴千里之外苦寒的草原。
      车厢之内,唯有自小伴她长大的贴身老嬷嬷寸步不离。
      老嬷嬷望着公主强装平静、眼底早已蓄满水光的模样,心头酸涩难忍,轻声软语劝慰:
      “公主,四下无人,想哭便尽情哭出来吧。”

      明华微微摇头,唇角凝着一抹苦涩的浅笑,眸中泪光闪闪,却硬生生强忍不落。
      她背脊绷得笔直,小小年纪,却透着身为皇家贵女的倔强与傲骨。
      “我不能哭。唯有败落之国、软弱之人,才会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母后从前便教导我,我的眼泪,远比金罗细软、奇珍异宝还要贵重眼泪,只该留给世间最珍贵之人。”

      北疆寒风卷动乱世风云,京城落雪连绵不绝,整座京中寒雪漫天翻涌,较别处来得更急更烈。
      寒风吹彻街巷,碎雪扑打檐角,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苍茫冷白之中,万物沉寂,寒意侵骨。
      卫策一路风雪兼程,终是踏雪入了京中。
      他身披一袭玄色千金裘眉眼生得深邃锋利,唇角却常年噙着一抹浅淡笑意两侧梨涡浅浅浮现,本该是柔和温润的模样,落在他阴鸷冷冽的眉眼间,非但不显亲和,反倒平添几分阴冷瘆人的压迫感,让人不敢久视。

      早在数日之前,当知晓这位性情难测、行事狠绝的表哥卫策即将抵达京中。
      故而他当日便下令茶肆闭锁落锁,封窗歇业,闭门谢客,断绝一切往来行人,不再接纳任何访客,静静独守一方小院,静待其人到访。

      卫策行至茶肆门前,见朱门深掩,落雪覆阶,四下无人往来,整座茶肆冷清寂寥,全无往日烟火气息。
      他见此情景,不见诧异,反倒低低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会意,随即抬手推开木门。
      寒风裹着细碎白雪一同灌入室内,转瞬被屋内暖炉的暖意缓缓消融。

      堂内烛火静摇,茶香氤氲,四下清宁无声。
      李延端坐在大堂主位之上,衣衫素雅,神色沉静,指尖轻握温热茶盏,从容静坐,早已等候多时。
      卫策缓步走入,玄色裘袍扫过满地落雪残痕,步伐慵懒,自带一股迫人的气场,目光淡淡落定在李延身上,语调散漫戏谑,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表妹倒是好兴致。”
      “满城风雪扰世,时局动荡不宁,人人皆在奔波周旋,你倒干脆,早早闭肆锁门,隔绝尘世纷扰。”

      他微微扬唇,梨涡隐现,眼底狠厉暗伏,语气玩味十足。
      “这般早早闭门不出,刻意与世隔绝,莫非是知晓我要来,心中忌惮,特意躲着我不成?”

      听闻此言,李延方才缓缓抬眸,神色淡然无波,从容不迫地迎上卫策那双幽深冷冽的眼眸。
      “表哥说笑了。你我血脉相连,同出一族,骨血羁绊根深,何来忌惮躲避一说?

      学堂之内,清寒浸人。
      几名世家子弟结党围堵,言语讥讽,刻意寻衅,又一次将苏禾困在墙角。
      往日尚且会出手解围的纪景珩,近来态度日渐冷淡疏离。他立在不远处冷眼旁观,眉宇间覆着一层不耐与深沉,心底自有盘算。
      直至众人欺辱越发过分,他才缓步上前,冷声斥退一众子弟。

      转头看向苏禾,他神色沉冷,话语句句锐利,不带半分温情。
      “自古男儿当顶天立地,你寒窗苦读多年,性子却太过软弱。”
      “一味被动受辱,逆来顺受,看似温顺,实则难成大器。你这般毫无锋芒,日后踏入朝堂,只会任人摆布。”

      纪景珩目光沉沉,心中早有筹谋。他有意拿捏莫玉衡的软肋,将这人收为自己的棋子,日后借其身世与才学为己所用,暗中布局制衡朝中势力。他不甘一直活在旁人光环之下,更想凭自己的手段站稳脚跟,入朝成事,彻底赢取父亲的看重与认可。

      苏禾闻言,缓缓垂下眼眸,长睫掩住情绪,语气恭顺单薄。
      “纪二公子教训的是,苏禾知错。”

      纪景珩上前一步,伸手攥住他的手腕。
      眼底锋芒暗敛,换做一丝不容置喙的强势。
      “一味认错毫无用处。”
      “既然知晓自身短板,便拿些东西当做抵押。把你贴身佩戴的玉佩给我,算作感谢我的酬劳。”

      苏禾骤然一怔,下意识护住腰前玉坠,神色满是为难。
      “万万不可。这枚玉佩是先父留给我的唯一遗物,是家中至亲留存的念想,对我至关重要,实在不能外借于人。”

      纪景珩面色不改,没有强求,缓缓松开手,转身便要离去。
      苏禾望着他冷淡的背影,思虑再三,犹豫片刻,他终究轻声唤住纪景珩,默默解下玉佩,双手递了过去。

      学堂之事了结,纪府内贴身侍从平安避开院内耳目,悄悄去往纪崇山的书房,躬身入内,将今日学堂纪景珩刻意刁难、索要玉佩、拉拢苏禾为己所用的种种举动,一字不落地尽数禀报。

      纪景珩心思缜密,算计过府中许多人,提防过各方势力,却唯独从未怀疑日日贴身伺候自己的平安,始终对其全然信任,浑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皆被暗中上报至父亲眼前。
      纪景珩一心渴望得到父亲的器重,奈何心性急躁、急功近利,终究选错了行事之道。

      长途跋涉,千里迢迢,和亲队伍终于踏入焉国地界。
      此地再无大虞京中连绵不绝的寒雪,天色澄澈万里,暖阳高悬,风清日朗。
      目之所及,是无边无际的辽阔草原,碧草连绵起伏,长风掠过原野,带着旷野独有的清冽气息,与大虞的烟雨楼台、白雪深巷,是全然不同的天地。

      鎏金马车缓缓停下,车帘被侍从缓缓掀开。
      明华微微垂首,缓步走下马车。一身大虞制式的和亲华服素雅端庄,身形单薄纤弱,身处苍茫辽阔的草原之间,更显娇小易碎。一路风尘颠簸,她神色平静,脊背却始终挺直,牢牢记住自己身为大虞公主的身份,不可失了国体。

      焉国风俗与大虞截然不同:先设王族家族盛宴,面见宗室众人,再行拜堂大婚之礼。
      入宫之后,焉国侍女与嬷嬷上前,依照本国规矩为她梳妆。一层轻薄的素色纱面覆于容颜之上,遮去大半眉眼容貌,只露出一双清澈湿润的眼眸,安静又疏离。

      入夜,王庭盛宴大开。
      宏伟的王帐灯火通明,烛火灼灼,烤肉与烈酒的气息交织弥漫,处处皆是草原部族的粗粝与豪迈。
      明华被宫人引着,安静落座于侧位,孤身一人,格格不入。
      四周的人皆说着一口晦涩难懂的焉国本土语言,低声絮絮议论,字字句句入耳,她却半句也听不懂。无数道目光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好奇、轻视、打量、探究,压得人心头发紧。明华垂着眼帘,指尖微微攥紧衣料,强压下心底的局促与不安。

      焉国国君坐拥整片草原,子民骁勇善战。
      国君膝下共有三位王子、一位嫡女:沉稳冷厉的大皇子、性情桀骜的二皇子、尚且年幼的三皇子,还有一位自幼长在草原、一身英气的小公主。
      此番大虞和亲,便是将明华赐予二皇子·烈穹为妃。

      宫宴缓缓正式开始。
      席间乐声四起,一名女子缓步走入殿中献舞。她同样覆着一层薄纱,眉眼明艳浓烈,身姿曼妙,舞步野性又柔美,风情绝代。
      那位焉国嫡公主紧随其后入席,一身劲装锦袍,不似中原女子柔弱温婉。眉目利落英气,身姿挺拔,骑射样样精通,是真正风吹草原长大的女儿,性子爽朗桀骜,眉眼间满是游牧民族的野性与洒脱。

      宴席之间,烈穹端坐主位,一身玄色劲装,轮廓深邃冷硬,眉眼桀骜难驯,周身满是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全程神色淡漠,极少言语,目光偶尔扫过身侧的明华,只有漠然与疏离,无半分温情。
      整场宴会,明华沉默静坐,听不懂周遭议论,融不进这片土地的热闹,像一缕被强行裹挟而来的异乡孤影。

      夜深,宴席散去。
      红烛高燃的寝殿一片寂寂,喜意淡薄,只剩满室清冷。
      良久,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焉国二皇子烈穹浑身酒气,醉醺醺地迈步走入,手中还提着一壶烈酒,步履踉跄,周身弥漫浓重的酒味。他仰头对着壶口,大口灌下烈酒,动作粗狂随性。
      “哐当——”
      酒壶被他随手狠狠砸落在地,撞击地面的厚重声响骤然炸开,刺耳突兀。

      明华浑身猛地一颤,心底瞬间涌上浓烈的紧张与害怕,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在眼底打转,死死咬着唇不敢落下。
      烈穹缓步走到她面前,指尖粗糙微凉,抬手毫无温柔,一把扯下她脸上的面纱。
      看清她白皙秀气、略带慌乱的容颜,怔了几秘他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满是嘲讽与不屑。
      “我焉国草原儿女,个个策马乘风,潇洒肆意,活得坦荡利落。”
      “偏偏你们中原女子,个个这般小家子气,胆小怯懦,经不起半分风浪。”
      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与强忍泪光的眼尾,语气更冷,“面色绯红,怯生生一副模样,果然是养在深宫里的娇气贵女。”

      明华身子一僵,牢牢记着临行前母亲的叮嘱。
      身为和亲妃,需温顺恭顺,顺从夫君。她强压下心底的委屈与抗拒,微微侧过头,抬手想要依着礼数,为他宽衣解带。

      可指尖刚要触碰到他衣襟,烈穹却骤然伸手,一把牢牢攥住她的手腕。
      他醉意朦胧,却看得真切:她眼底藏着清晰的泪光,浑身僵硬,每一寸抗拒都藏不住。
      他看得明白,她满心不愿,皆是被迫隐忍。
      烈穹盯着她泛红的眼尾,薄唇轻启,语气冷硬又不耐,淡淡吐出两个字:“娇气。”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捡起地上的酒壶,再无半分停留,转身大步踏出寝殿。
      空旷的婚房之内,红烛摇曳,只剩明华孤身静坐,满室清冷,委屈与无助尽数涌上心头。

      翌日破晓,草原朝日缓缓升起,晨光铺遍千里绿野。
      风卷青草,天光澄澈。
      那位焉国小公主早早起身,踩着晨光,意气风发,径直朝着二皇子烈穹的院落走去,她听闻昨夜洞房之事,特地前来寻自己的二哥,打算当面一问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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