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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十六计该取?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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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纪府后宅,白日朝堂关于北疆粮草的争论余波未平,暗流悄然漫进尚书府深处。
上官微独坐窗下,指尖捻着温热茶盏,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焦灼。身旁纪崇山面色沉敛,二人低声闲谈,字句皆绕着远在北疆的威远将军上官封。
“北疆粮草迟迟未能尽数拨付,边关来信日渐急迫,霜雪将至,边疆苦寒,阿兄手握重兵镇守北境,如今补给短缺,我如何能不忧心。”上官微语气轻颤,满心牵挂。
纪崇山淡淡蹙眉,出言安抚,却难掩心底顾虑:“你向来多疑。朝堂已定粮草足额调拨,不过是路途遥远,转运迟缓,上官封久经战事,自有分寸,不会出事。”
听闻此言,纪献梨立在廊外,将二人对话一字不落尽数听入耳中。
她身形微顿,心底骤然一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局势推演层层叠叠在脑海中铺开,朝野制衡、党派相争、边防软肋、焉国虎视,无数线索交织缠绕。
她默然敛眸,心底清明——此局,早已无破局之法。
大虞北境空虚,兵力耗损严重,焉国强盛已久,早已觊觎边境沃土,只待一个合适的契机发难。
一旦北疆僵持不下,战事拖入寒冬,大虞无力双线抗衡,焉国必会借机提出条件,以止戈休战为由,钦点明华公主远赴北国和亲,用来牵制朝堂,拿捏皇权软肋。
这件事,注定无法更改,是大势所趋,是朝堂博弈下早已写好的结局。
纪献梨与明华公主只有数面交情,元宵灯会之约尚在,少女天真烂漫,从未沾染权谋阴私。她不愿那样明媚无忧的小小公主,沦为朝堂交易的棋子,葬送一生。
重生一世,她看透后宅阴诡,亦摸透朝堂规则,心思缜密,步步筹谋。
连日来,她暗中奔走,查探粮运路线,梳理朝堂派系制衡之法,打探焉国动向,想尽一切办法寻找破局之路。
可层层消息接踵而至,全数压得人喘不过气。
粮草转运受阻,路途冰封将近,边军伤员激增,兵力折损严重,楚近殊一党处处掣肘,步步施压。
战局锁死,大势难逆,所有挣扎,皆如困兽犹斗。
万般无奈之下,纪献梨清楚知晓,仅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抗衡朝野大势。
她必须寻一人联手,互为臂膀,共探生路。
那个人,唯有莫玉衡。
夜色深沉,月色隐于云层。纪献梨寻得时机,独自赴静安侯府侧巷,约见莫玉衡。
冷风卷着寒意掠过街巷,二人立于暗影之下,四目相对。
纪献梨直言北疆危局,点破焉国必会借战事逼迫大虞和亲明华公主的隐秘预判。
莫玉衡眸光骤然沉冷,幽深眼底翻涌着层层疑云。
他早已暗自揣测,纪献梨言行超脱寻常世家贵女,洞悉世事,预判精准,全然不像养在深闺的娇弱小姐,一直疑心她是异世来客,知晓书本剧情。
他嗓音微凉,带着审视与试探:“纪小姐身居深宅,足不出朝堂,远隔千里边关,如何能精准预判两国局势,预知和亲后患?”
纪献梨心神微定,早备好说辞,神色坦然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莫都尉多虑了。我舅舅上官封自幼疼我,年少之时,我常随他居于军营,日日翻看兵书舆图,熟记边防地势与列国局势,略懂兵家权衡、朝野制衡之理。如今朝堂动向、边防弊病、焉国野心层层对照,以此推演,并不难猜出后续走向。”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合乎情理,却并未打消莫玉衡心底的疑虑。
他眼底探究不减,唇角勾起一抹浅淡莫测的弧度,似笑非笑,沉默片刻,终是颔首。
“既是如此,那便与纪小姐,一同寻破局之法。”
自此,二人暗中联手,昼夜梳理利弊,筹谋对策。
可现实远比想象之中更为残酷。
北疆战线绵长,驻军数量庞大,粮草即便即刻全速派送,跨越千里冰封路途,抵达之日也早已错过最佳补给时机。
寒冬逼近,北境暴雪将至,一旦封山断路,粮草彻底断绝,边军不战自溃。
很快,上官封自北疆送来百里加急密信,营中伤员遍野,粮草告急,急需增援救兵,稳固防线。
可朝堂空虚,连年战事耗损惨重,各地守军无法抽调,国中早已无多余兵力可派往北疆。
四面八方皆是死局,无解可破。
危急关头,纪献梨与莫玉衡借世家与侯府双重权限,拿到边关调度手令与物资放行令牌,可直接沿路调运物资、征用车马、加急输送补给。
二人不再犹豫,即刻轻装简行,快马奔赴北疆军营。
一路北行,气温骤降,朔风凛冽。
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凶。
才刚踏入北疆地界,漫天白雪便簌簌落下,鹅毛大雪铺天盖地,落满荒原古道,苍茫天地一片素白,寒意刺骨,隐隐预示着这个寒冬的惨烈与漫长。
抵达主营之时,风雪更盛,营帐连绵成片,白雪覆满帐篷顶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气。
走出大帐,入目皆是狼狈景象,沿路随处可见拄着拐杖、缠着绷带的伤员,步履蹒跚,神色疲惫,哀嚎与压抑的低叹隐于风雪之中,触目惊心,可唯独没有威远将军,上官封的身影……
骤然撞见这般惨烈景象,眼底血色刺目,少女难免心生触动。
莫玉衡见此,下意识抬手,轻轻覆在纪献梨眼前,替她隔绝眼前惨烈画面。
纪献梨微微一怔,抬手缓缓将他的手掌轻轻挪开,目光沉静坚定,没有半分退缩怯懦。
“我既来了,便该亲眼看清这里的一切。将士为国死守,血肉筑城,我没有避开的道理。”
踏入军营,褪去闺阁小姐的矜贵,亲自奔走于伤员营帐之间,帮忙清点药材、整理物资、安抚伤兵,沉静利落,有条不紊。
莫玉衡静静看在眼里,眼底情愫微动。
与此同时,京城繁华街巷,风雪也如期而至。
闹市街角的清雅茶肆内,暖炉烧得正旺,隔绝了窗外凛冽寒风。
茶肆老板李延临窗而坐,指尖捧着热茶,望着窗外漫天落雪,神色慵懒平静。
店小二快步走入,躬身递上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神色谨慎。
李延拆开阅览,目光扫过信纸内容,方才松弛的眉眼骤然紧紧蹙起,眼底掠过一抹沉冷的阴翳。
信中是他那位性情残暴狠厉的表哥亲笔所写,告知即刻入京。
他心底默念,寒意丛生,深知表哥心性阴狠暴戾,此番骤然入京,必定搅动京城风云,暗藏无尽祸心。
身侧,纪知晚安静端坐,气质温婉柔和,将他眉间忧色尽收眼底。
她轻声开口,语气温和关切:“阿延何事这般忧心?眉头紧锁,心事重重。”
李延迅速敛去眼底冷色,压下满心思虑,淡淡收敛神情,浅淡回道:“不过是些许家事,无需挂怀。”
一语带过,不再多言。
窗外风雪愈急,京城风雪漫漫,北疆血色弥漫,纵使纪献梨与莫玉衡连夜奔走调度物资、安抚伤兵、整顿营务,可眼下的死局,依旧分毫未破。
粮草转运路途遥远,大雪封道日渐逼近,援兵无兵可派,边关防线步步承压,焉国虎视眈眈只待趁虚而入。
潜藏在平静之下的危机分毫未消,那场注定要降临的和亲困局,仍旧悬于头顶,避无可避。
夜色覆压军营,帐外风雪呜咽,四下皆是冷寂与悲凉。
纪献梨独自立在营前雪地,望着连绵伤帐与满地寒雪,连日强撑的冷静与筹谋,在此刻尽数崩塌。
她心知一切挣扎皆是徒劳,明华公主那般天真烂漫的年岁,终究逃不过棋子般的命运。
一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砸在落雪之上,转瞬消融无踪。
莫玉衡缓步走来,将她落寞垂泪的模样尽收眼底。
素来冷冽无波的心湖,莫名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酸涩与心疼。他沉默走近,抬手,指尖轻缓拭去她眼角泪痕,声线低沉,字句克制,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软意。
“纪家小姐,怎么能轻易流泪?”
纪献梨抬眸,眼底水光氤氲,唇角牵强勾起一抹笑意,笑着笑着便湿了眼眶,哭意翻涌,悲戚难掩。
“家国乱世,战事纷争,从来皆是身不由己。”
“世间人人皆困于棋局,后宅纠葛,朝堂制衡,边关死生,各有苦楚,各有无奈。我见惯世事凉薄,看透人心算计,可有些宿命,终究无力抗衡。”
“可明华公主还那般年幼,纯粹无忧,未经半分风雨,不该沦为两国交易的筹码,被宿命随意摆布。”
莫玉衡眸光微沉,静静看着她眼底压不住的疲惫与悲悯,面上依旧清冷,语气却放缓几分,轻声安抚。
“这一切,都只是你一人的揣测罢了。焉国未曾递出国书,未曾言明和亲,朝堂未定,结局尚有变数。”
一夜风雪落幕,第二日天光破晓,北疆前线加急战马疾驰而来,送来焉国最新议和条件。
对方主动停兵休战,却开出极为苛刻的要求,直指要害——
欲换北疆长久安稳,止边境战火,必要大虞遣送明华公主远赴焉国和亲,以皇室联姻定两国邦交。
消息火速传入京城,满朝哗然。
朝野上下人人皆知,昭武帝最是疼爱明华公主,视若珍宝,捧于深宫悉心教养,从不舍得她受一丝一毫委屈。
焉国刻意点名帝王心尖之人,哪里是求和,分明是刻意挑衅、折辱大虞,借着和亲之事拿捏皇权,践踏一国颜面。
朝堂之上纷争四起,各派势力相互牵制,进退两难。
而远在北疆的纪献梨与莫玉衡接到密信时,心头最后一点微弱的侥幸,彻底碎裂。
避无可避的风雨,终究还是如期降临。
纪献梨垂落眼眸,缓缓伸出手,轻轻捧住一片漫天飘落的寒雪。
雪片微凉,落在掌心转瞬将融,她望着那片洁白,唇齿轻启,低声喃喃自语。
“我字虞初,寓意,虞国初建。”
莫玉衡静静立在一旁,将她落寞孤寂的模样尽收眼底。
风雪漫过肩头,他薄唇微抿,亦缓缓重复起这二字,嗓音低沉厚重,裹着乱世浮沉的深沉寓意,缓缓漫入寒风之中。
“虞国初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