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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枪打出头鸟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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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慢慢沉下,尚书府正院暖阁垂下帘幔,烛火安静摇曳。
上官微端坐主位,神情浅淡从容,周身气度沉静内敛。
柳南衣缓步入座,眉眼间带着几分顾虑,轻声开口。
“姐姐,前几日宫宴,这舒宁冲撞陆家公子的事,你应该也听说了。”
上官微抬眸,语气平缓淡然。
“陆家老爷只是正四品官员,他家公子尚且没有入仕,不过是普通世家子弟,你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柳南衣微微蹙眉,认真回话。
“话不是这么说的。
宫宴本就是权贵齐聚的场合,皇亲重臣、各家世家都在现场,人多眼杂,处处都是耳目。
舒宁当众失礼,这么多人看在眼里,很容易被有心人抓住把柄,拿来拿捏说事。
小事一旦被刻意放大,流言传开,只会落得纪府管教不严的话柄,难免会连累老爷在外的名声。”
她说着,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静坐的莲清沅。
莲清沅一身素色衣裙,坐姿端雅,垂眸静坐,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柳南衣收回目光,语气柔和了些许。
“好在有虞初在。
那日场面繁杂,各方势力往来交错,只有虞初行事稳妥,分寸得体,稳稳护住了咱们纪家的脸面。”
上官微指尖轻抵杯沿,神色不变。
“每个孩子性情不同。令婉安分内敛,向来懂事。舒宁年少冲动,多加管教便可。没必要为了一桩宴会小事,过分忧心。”
夜色渐浓,内宅闲谈散去,莲清沅一回院落便遣退下人,人前温婉的假面骤然碎裂。
她看向纪舒宁,怒火翻涌,扬手狠狠落下一巴掌。
纪舒宁抬手扶住发麻的脸颊,没有落泪,没有退缩,抬眼狠狠瞪着莲清沅。
莲清沅胸口起伏,片刻疯怒过后,又崩溃上前抱住她,声音哽咽破碎。
“舒宁……旁人都道是你父亲酒后负我,实则全是我精心设计,步步设局,赌上清白与名声,才挤进这纪府。”
“我在后宅忍气吞声,受尽冷眼,全都是为了你只想给你铺好路,让你安稳立足。”
可不过片刻,她又猛地推开纪舒宁,情绪彻底疯癫,满是嫉妒与怨怼。
“可我呢?一辈子无人上心,处处被轻视!
我为你委屈半生,机关算尽,你却这般不争气!
你为什么永远比不上纪献梨那个贱人?
她人人追捧,你却半点锋芒都没有!你怎么不去死!”
骂完,她情绪骤然崩塌,猛地扑上前死死抱住纪舒宁,失声痛哭:“你为什么不争气……”一身戾气尽数化作满腹委屈与悲凉。
纪舒宁浑身僵硬地立在原地,被她紧紧箍住,半边脸颊的灼痛阵阵传来“你无能,才只会迁怒于我。”
同时纪崇山独坐书房,烛火映着他沉肃的眉眼。
不多时,纪景珩迈步走入书房,青衫挺拔,身姿矜贵,躬身行礼。
“父亲。”
纪崇山抬眸看他,声线低沉:“瑾为美玉,当敛锋芒,藏心守拙,方能行稳致远。
纪景珩微微垂首,神色清冷克制。
“父亲……”
“你不用多说,别再犯傻了。”
纪景珩下颌微绷,袖中手指悄然收紧。
“你是纪府唯一的少爷,将来要扛起整个门庭。”
纪崇山语气放缓,藏着不易察觉的疼惜,
“我知道你心气高,也自有骄傲。但身处世家,要懂收敛,知进退,别被一时的情绪和偏见困住。”
纪景珩沉默片刻,轻声应答。
“儿子谨记父亲的教诲。”
纪崇山微微抬手。
“退下吧。”
纪景珩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书房。
廊下晚风微凉,他步履平稳,脊背挺直,看不出半点异样。
只有死死攥紧的衣角,泄露出心底压下的不甘与郁结。
侍从平安紧随在后,神色惴惴,满心担忧,却不敢多言半句。
纪景珩站在廊下,晚风浸骨,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自嘲冷笑。
“瑾为美玉?”
他低声复述着父亲方才的话,语气凉得发涩。
“我父亲给我取的这个字,寓意从来都由他一人说了算,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快说出花来了”
夜雨淅淅沥沥漫过宫苑,雨丝绵密,将满园牡丹笼在一片湿润朦胧里。
艳红雪白的花株开得极致雍容,层层花瓣被雨水润得鲜亮,风一过,便有碎瓣轻轻飘落。
殿内烛火温软,四下清宁。
明华趴在窗边,望见外头落雨的景致,抬着一双清澈的眼眸,娇声看向身侧的皇后。
“母后,下雨了。”
皇后指尖轻覆在膝头,淡淡应声:“嗯。”
明华凝望着雨中盛放的繁花,语气软甜,:“您瞧这牡丹,开得这样艳丽无双,当真是好看极了。”
皇后顺着窗沿望向庭院,目光平缓悠长:“盛放至艳,便极易被风雨折损。太过耀眼的光景,向来留不住朝夕。”
小公主闻言,唇角的笑意微敛,眉间浮起一层浅淡忧色。
她垂眸看了眼满地零落的花瓣,再抬眼望向皇后,眉眼娇俏又带着几分懵懂怅然,轻轻开口:
“母后,何必看这么长远。”
皇后闻言,无奈又纵容地轻轻摇了摇头:“你呀!窗边雨气重,寒气浸人,别挨着窗子久站,快过来坐。
金銮大殿之上,大虞昭武帝临朝,面色沉肃:
“北境霜雪将至,边疆隐患未除,威远将军上官封领兵镇守北疆,常年应对边境摩擦,今日当议粮草调度。”
中书令楚近殊出列,碍于莫玉衡静安侯府的出身,才稍有收敛。
楚近殊皱眉冷道:“近年开支浩大,国库拮据。眼下边疆暂无大战,当削减边军粮草,节流固本。”
莫玉衡立刻上前,语气清冷锐利:
“边疆从无真正安稳,外族环伺,战事随时可起。威远将军屡立战功,手握北疆重兵,独守封疆,震慑外敌。
“楚令为何执意不肯派发边关粮草?圣上
臣听闻,前日威远将军再掌数城兵权,势力日盛你百般克扣补给,处处施压,莫不是忌惮他兵权过重,借机蓄意打压?”
楚近殊被当众戳破心思,瞬间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加。
片刻才恼声反驳:“你休得妄加揣测,本座只为朝堂大局!”
莫玉衡步步紧逼,占尽大义:“威远将军毕生戍边,为国浴血,忠心无贰。
边疆安危系天下存亡,不该用朝堂制衡的私心,苛待死守国门的将士。战事从不等人,粮草短缺,便是拿边防赌险。”
二人针锋相对,一来一回僵持不下。
百官低声议论,陈太傅从容调停,语气公允中肯:
“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楚令顾虑国库拮据,莫都尉心系边防将士。
依老臣之见,不妨先行调拨一部分粮草送往边关,慰问守军、安定军心。
再慢慢核算后续用度,两边兼顾,方为大局。”
昭武帝尽收眼底,沉吟片刻,缓缓定论:
“边疆不可轻忽,威远将军戍边劳苦,有功于国。
粮草不削不减,依边关冬日战事防备所需,足额调拨。
国库需省,边防更要稳住,此事就此定夺。”
下朝之后,百官散去。
莫玉衡立在宫廊之下,正与恩师陈太傅低声说着方才朝堂议事的余事,神色沉静,言谈从容。
忽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女特有的雀跃。
明华公主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人流,径直跑到二人跟前,她扬着声,甜甜唤道:“莫都慰,本宫还念着前些日子与你和尚书府小姐一同游街闲逛的光景,我还日日盼着下次再出去散心游玩,没料到竟在这里遇见了你!”
不等他回话,公主便自顾自笑着说道:“再过几日便是元宵灯会了。我倒盼着能下场小雪,雪打花灯,才应景呢,不知莫都尉和纪小姐有没有兴致?”
陈太傅见状,温和一笑,主动微微侧身,给二人留出说话的余地。
莫玉衡抬眸看向眼前无忧无虑、满心只惦念玩乐的明华公主,神色稍缓:“莫玉衡敛眸颔首,语气端方有礼:“我与纪小姐早已和公主殿下有约,上元赏灯,定不会失约。”
听到了想要的答复,明华公主浅浅颔首,不再多言,缓缓转身移步离去。
贴身侍女于娴垂着眉眼,安静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待虞静仪走远后,陈太傅看着莫玉衡,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闷笑,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疑惑,轻声问道:
“老夫倒有些好奇,权断竟与公主相熟?”
莫玉衡没吭声,只是低头抿唇微微一笑。
散朝之后,楚近殊来到亭中,与告病未上朝的宰相邵壹对坐弈棋。
二人明面是朝堂盟友,私下直呼名姓,不拘礼数。
楚近殊心事都写在脸上,邵壹捻起黑子,轻声发问:“今日朝堂,可是为粮草之事争论?”
楚近殊颔首:“不错,莫玉衡在殿上步步紧逼,强势主事。”
邵壹淡然落子,语气微凉:“区区莫玉衡不必气伤了自己,上官封虽兵权在手但也不必太过挂心。”
楚近殊闻言,眸光微闪,缓缓拖长语调,低低应了一声:“哦……”
那一声意味深长,面上似恍然会意:“一介武夫……”
邵壹淡淡一笑:“不必多虑,自有局势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