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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马甲都掉完了。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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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尽,暮色四合。
纪献梨刚弯腰要登上纪家马车,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略显局促的唤声。
“纪大小姐留步。”
她回身,来人正是方才在殿外被纪舒宁冲撞、又被纪知晚怼得颜面尽失的纨绔——陆峥。此刻他早已没了先前的嚣张,反倒带着几分刻意堆出的和气,凑上前来。
纪献梨眉眼弯起,笑意浅浅,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讽意:“陆公子这是做什么?莫不是受不住我纪家妹妹那一礼,如今特意来找我讨说法?”
陆峥连忙摆手,语气带着讨好:“大小姐说笑了,不过一点小事,哪值得放在心上。实不相瞒,在下……是想托大小姐在令尊面前多美言几句。”
他所求,无非是想让父亲借着纪尚书的势,再往上挪一挪,也叫自己在家中能更有脸面。
纪献梨轻笑一声,语气散漫,半是玩笑半是敲打:“陆公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纪家的话,可不是那么好捎的。”
话罢,她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登车。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的纪知晚看在眼里。
她只遥遥望见纪献梨对着陆峥笑意盈盈,眉眼弯弯,像是关系匪浅,半句交谈也未曾听见,心底顿时掠过一抹自嘲,暗自冷嗤:纪献梨这脑子,怕是真被门撞坏了,竟同这般纨绔子弟眉来眼去,不成体统。
不远处的纪舒宁也将一切收入眼底,指尖暗暗攥紧。在她看来,纪献梨分明是故意借着陆峥给她难堪,心底对这位长姐的恨意,又深了一重。
而廊下一道清冷身影,亦将此番光景尽收眼底。
莫玉衡立在暗处,望着那道笑意浅浅的身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淡得不易察觉的沉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情绪从何而来,只觉得那笑容落在旁人身上,格外碍眼。
几日后,明锦河畔荷风阵阵,莲叶连天。
虞静仪一身浅粉宫装,立在船头,身后宫人步步紧随。
“殿下,奴婢们陪着您吧,湖上风大,不安全。”
虞静仪微微嘟嘴,带着几分娇憨,却不显孩子气,语气带着几分小脾气:“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只想自己清静清静,不行吗?”
宫人不敢再劝,只得退在岸边等候。
她独自撑着小船,慢悠悠划入藕花深处,伸手采下一支莲蓬,指尖轻剥,莲子清甜。待小船划回岸边,宫人见她眉眼舒展,连忙上前:“殿下今日看着心情极好。”
虞静仪弯眼笑开,轻声念道: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念完自己也忍不住笑:“果然还是宫外自在,宫中哪有这般趣味。”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道清柔和缓的女声。
“公主好雅兴,莲蓬清甜,可不止能赏,亦是桌上佳味。”
纪献梨缓步走来,面上笑意温雅,
虞静仪抬眸打量她,上下一扫,落落大方:“这位是?”
“臣女纪献梨,父亲乃吏部尚书。”
“原来是纪家姐姐。”
不等纪献梨应声,一道清冷声线自旁侧插入。
“纪大小姐倒是好兴致。”
莫玉衡不知何时立在柳下,身姿挺拔,气度沉敛。
纪献梨抬眼看向他,笑意不变,淡淡开口:“莫二公子闲来无事,竟也有闲情来赏荷“
虞静仪闻言,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虽是娇憨,却心思通透,径直开口:“原来是纪大小姐与莫都尉,二位今日同来,怕不是有事相求?”
纪献梨轻笑一声,语气自然:“公主说笑了,听闻河畔荷开正盛,臣女与莫二公子一同前来散心罢了。”
莫玉衡微怔,下意识挑眉:“一同?”
纪献梨侧眸,不动声色递去一个眼色。
他瞬间会意,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的附和:“……是,偶遇,一同赏荷。”
虞静仪瞧着二人之间微妙气氛,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不点破,只笑着道:“既是一同,那便一同吧。本宫在宫中闷得慌,你们二位陪我往市集走走如何?”
纪献梨顺势应下:“臣女乐意奉陪。”
莫玉衡亦淡淡颔首:“臣遵旨。”
三人一同往河畔市集走去,宫人远远跟着,不敢近身打扰。
市集人声鼎沸,糖画、糖葫芦、胭脂水粉、小玩意儿琳琅满目,虞静仪看得眼睛发亮,一路惊叹不停。
“宫中也有甜食,却从没有这般模样的。”她指着糖画龙,满眼新奇,“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竟能画得这般好看。”
纪献梨轻声解释:“这是糖画,以熔糖为墨,以石板为纸,片刻便成。”
虞静仪当即让人买了一支,咬下一口,眼睛弯成月牙:“好吃!比宫里的蜜饯还要香甜几分。纪姐姐,你尝尝。”
说着便递到她面前。
纪献梨浅尝一小口,温声道:“确实清甜。”
虞静仪又转向莫玉衡,举着糖画:“莫都尉也尝尝?”
莫玉衡微微一顿,难得露出一丝不自然,却还是依言尝了一点,淡淡道:“尚可。”
虞静仪咯咯直笑:“莫都尉倒是拘谨,在宫外不必如此守礼。你看那处,还有捏面人的,我从未见过。”
一路走走停停,虞静仪兴致极高,口中不停感慨:“宫中规矩太多,处处束手束脚,哪有市集这般鲜活热闹。今日若不是遇见二位,我还只能在河边泛舟,实在可惜。”
纪献梨含笑应和:“公主若喜欢,日后得空,臣女可再陪公主出来。”
虞静仪眼睛一亮:“当真?那可说定了!”
莫玉衡走在一侧,目光大多时候落在纪献梨身上,看她耐心陪着公主说话,眉眼柔和,与宫宴上那副疏离模样截然不同,心底那点莫名的沉郁,竟悄悄散了几分。
三人在市集逛了近一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宫人才上前提醒公主该回宫了。
虞静仪依依不舍,再三同纪献梨约定下次再会,方才登轿离去。
待公主仪仗走远,岸边只剩下两人。
纪献梨寻了处石凳坐下,轻抿一口随身所带清茶,语气漫不经心:“莫二公子可真是清闲,竟日日跟着我四处走动。”
莫玉衡走近,垂眸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不深,却眼尾微扬,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纵容,又藏着几分腹黑的玩味,明明是玩笑,却偏说得认真:“纪大小姐既说我们是一同的,那便是一同,何来尾随一说,我也要提醒纪大小姐一句,公主明华生性烂漫,宫中之事鲜少知道,怕是要让纪小姐失望了。”
“你到底在找什么?或许你我二人可以联手我替你找到你要知道的,你保我高枕无忧,步步高升”
纪献梨冷笑一声见远处宫人匆匆而来,只得暂且作罢,起身道:“臣女该回府了,莫都尉自便。”
莫玉衡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手指轻轻落在腰间那玉佩上立在原地许久未动心中暗想。
与此同时,京中最负盛名的崇文书院。
纪珩一身青衫,刚踏入书院月门,便听见一阵推搡哄闹声。
几个世家子弟正围着一个身形单薄的学子拳打脚踢,那学子面色苍白,眉眼温顺,气质清瘦,名叫苏砚,看着便性子软弱,却又带着一股书卷气。
纪景珩眉峰一蹙,冷声开口:“住手。”
众人回头,见是纪尚书之子,瞬间收敛了气焰,连忙赔笑:“子瑾,你怎么来了?这不过是我们兄弟间闹着玩。”
“闹着玩?”纪景珩语气冷淡,“书院之内,聚众欺辱同窗,成何体统?若是传到山长耳中,你们以为能轻易揭过?”
众人不敢反驳,悻悻散去。
纪珩走上前,伸手轻轻将苏砚扶起,语气放缓:“这位学子,你无碍吧?”
苏砚辞身子微颤,连忙拱手行礼,声音轻弱:“多谢纪公子出手相救,苏砚无事。”
“他们为何对你动手?”
苏砚垂眸,神色黯然:“学生家境贫寒,衣着朴素,想来被刁难也是于情于理。”
纪景珩眸色微深,淡淡道:“书院以学识论高下,不以出身分贵贱,你不必自轻。”
苏砚眼眶微热,再度行礼:“纪公子所言极是,苏砚铭记于心。学生家住城郊,父母早亡,唯有一间旧屋薄田,靠着乡邻接济才得以入书院读书,只求能考取功名,改换门庭。”
纪珩听着他自述家状,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腰间那块半弦玉佩,心中已然有数,面上却只露出几分浅淡同情,一副心照不宣的模样——他本就不是真心怜悯,只为借机打探消息。
身旁心腹小厮平安上前,低声道:“公子,何必多管闲事。这苏砚不过是一介布衣,凭着今年特招才入了书院,与那些世家公子起冲突,咱们出手相救,反倒容易得罪人。”
纪景珩瞥他一眼,淡淡唤他名字:“平安,你可真是糊涂。”
平安一怔,满脸不解:“公子,奴才愚钝,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纪景珩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轻声问道:“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奴才不知,还请公子明示。”
“上弦月与下弦月的故事。”纪珩声音低沉,“你可听过?”
平安连忙摇头:“回公子,小的从未听过。”
纪珩缓步走到廊下,语气平静:“我曾在一本古籍残卷里见过一则旧事,并非坊间话本,却比狸猫换太子更为隐秘。上古有世家铸一对弦月玉佩,上弦为表,下弦为实,上弦示人,下弦藏真,一明一暗,一真一伪,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持伪者高居庙堂,风光无限;持真者隐于尘泥,无人知晓。待到风云起时,真伪颠倒,乾坤易位。”
平安听得似懂非懂:“公子,小的愚钝。“
“世间事,本就真真假假,难以言说。”纪景珩淡淡收回目光,“你先退下吧,我自有分寸。”
平安满心疑惑地退出门外,暗自琢磨:公子今日怎么了?难道这布衣学子身份还能很尊贵不成?那块玉佩,难道与那什么弦月故事有关?
待室内无人,纪景珩走到案前,提笔落下几字——上弦为伪,下弦为真。
他指尖摩挲着笔杆,眼神骤然变得复杂深邃。
莫玉衡腰间也曾有一枚玉佩,为上弦
一真一假,一明一暗,一尘泥一庙堂,足以颠覆身份,搅动风云
纪景珩望着纸上字迹,久久未语,心中已然埋下一颗试探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