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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见到大人物,他…了 ...


  •   “再聊就误了正事了,小家伙,带我去见你们住持。”二十一侠不习惯的拍了拍身前人的肩膀,像托付一件关乎生死大义的事。
      西木童子摇着脑袋,一知半解,只是扭头带路。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短短一下午的光阴,足以让炮语连珠的他,完完全全的信任一个人。
      他相信,这么凄惨的强盗哥哥,不会做出什么伤天害理,对这座伴他前半生的小破庙有任何威胁的事儿的。
      但此刻二十一的心中鱼龙混杂,云雾袅袅。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见了住持该干些什么,怎样才能不漏痕迹的问出童炳和槐种对下落,怎么做才不会牵连这个刚见面不久就托付真心,一口一个强盗哥哥的稚童。他只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迈罢了,和前途无忧,亦或危机四伏的人一样。
      他快恼的走不动道了,心中思绪一团乱麻,险些要反身回去。好在,不待他去,人便来了。
      “小西木,让你好好扫扫门前的长阶,你怕是又在偷懒吧!让我怎么说你好…”身子佝偻的老人白发屡屡,拄着禅杖,披着僧袍,中食二指掐着小家伙扑扑的脸蛋。
      “不敢不敢。”
      这是院里最老的方丈。
      像是才看见来人,他躬身作揖:“贵客来访,不必遮面。住持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强撑在庙里,不曾管事。您是小西木的朋友,若有需要,与我说便好……”
      二十一侠遮衣蒙面,这幅打扮,就是想把自己逼得没有退路,不死不休。在平定年间扮成这样,任谁看了都得左呼右唤,吓得飞也似的逃了吧。可偏偏今日没看黄历,偏遇上这不以貌取人、别具慧眼的佛家禅人,非但不犯,还以礼相待。就是再铁心的强盗,也得柔了情罢。又叫惩恶扬善的二十一,于心何忍呢?
      “麻烦了…”二十一侠不曾说明来意,只是循着记忆里早年习的礼仪,应和着。
      一具骨头都酥了的苍白的手,合拢,伸引。“去阁内聊吧。”那是道同暖阳般温文的声音,让二十一侠不得胡想——这老头年轻时也定是个翩翩不俗的人物。
      木梯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铺开一行人的步履,不减危楼。
      自那个争杀不休的夜晚后,这青青楼阁就愈发力不从心,前些年只是强撑着。近年来年轻的苗子都走了,剩得几把老骨头,也不胜当年能攀楼修瓦,清贫的院子再抽不出积蓄添砖加瓦。与其拆东墙补西墙,还不如等他再晃几年。只等哪天楼凋人亡!
      “哎,那些个江湖人士,打归打不通,闹归闹不休,把我这辈子守的小破楼,都快震垮喽!快别见怪。”
      老者不知谁给谁听,沧桑的语态,却颤得二十一侠心头一紧,不知如何作答。恍惚间,他倒真觉着自己像传闻中那样,是血屠古寺的大罪人。
      西木童子大好年华,不愿上来。
      阁楼燥热难耐,是平日里老和尚们吃苦修心的地方,不像能招待客人。
      “小施主,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这儿僻静,还不曾见有人来搅。”
      二十一侠掐着手心,红印似海棠花争相盛开,潋滟夺目,脱颖而出。他心中焦灼,该如何开口,亦或装作无事来扰,孑然返归。
      汹涌翻腾的河心涡的水倦了,干脆利落地倾泻而出。
      “师父,我此行只为一事,不知这布行少公子童氏童炳,遭受变故,削发非僧,可是确有其事?”
      “是也。他家与寺里的旧和尚是故识,早年间有些渊源。事发突然,也再无抉择了。”
      “那……”
      “槐种也是真的。他死前托付于我,那是他一生守护的东西。”
      ……两者默然,二十一侠垂着头,不作答复。
      “给你说个故事,一个故人讲给我的故事,我想让它,有了传承”老者开口,鬓边的银丝熠熠生辉。
      二十一侠今日听了太多人的故事,他听够了故事,也耽误够了时间。但他竟又期待起那动情的话语。漱石休休,绵绵长流。他早做好了无功而返的准备,见闻广博,也算不枉此行!
      请。
      “在繁华的锦都城里,曾有一位声名显赫的布行少家。饱读诗书,为人谦和。织得一手漂亮云锦,不施粉黛,纤纤玉琢。身长而立,举觞白烟,傲视群雄,是多少名门闺秀心中的如意郎君。他自幼身处优渥的沃土,评茶论画,优哉游哉。
      然天违人愿,朝局动荡,布匹生意加征重税,一场山火,把尽心囤积的布匹烧之殆尽,本富甲一方的布行,一落千丈。把祸不单行,诠释了个彻底。下人们,走的走,散的散。母亲四处奔走求借,阿谀奉承的所谓知己,纷纷扬扬,一哄而散。锦衣玉食,也随之赴去。他的父亲,那个意气风发的商人,日渐憔悴,一病不起。他悲痛无奈,在摇摇欲坠的日子里沉没摇曳,如一草缕,挥之即去。昔日热闹不再,化为铺天盖地的冷眼和门可罗雀的寂寥。
      家族衰败之势难以阻挡,他变卖家中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他还头一次不是一掷千金,学会了讨价。安置了家人后,他为这个家族做起了最后的善后。亏待过的婆子仆人,给了些钱安身立命;平日往来的朋友,做出最后的告别,不予纠缠。最后一纸告书,宣布家族文化的消亡退出。只求一个善恶全销,体面离场。让属于他们的时代娓娓落幕。
      才安定了惊涛骇浪,他去一趟先前的院所,独自静静。可市井之风的喧嚣,搭话陪笑的阿谀声声入耳,刺得他心烦意乱。他还遇着个粗衣和尚。看着平凡,眼眸里却是说不出的深邃与宁静。老僧在得知可怜人的遭遇后,伏首轻叹:“尘世繁华终是过眼云烟,公子若执意于此,只会徒增痛苦。”他心中波澜一惊,老僧却递给他一枚锦盒,怎么看都与他清贫的气质不符。“此盒中物,或可改写公子命运,但□□人,这得是足够的造化。”说完便翩然离去。
      他怀揣锦盒回了家,那是块通体雪白的玉佩,奇异纹路,佛若天然所成的经文,玉石中心,还有一粒药种,指盖大小,黑魆魆的。起初他不知这玉佩有何神奇之处,指以为是要他当了玉佩换钱。可碰见过的江湖游医却说,那粒药种是上古时期的宝物,入药价值不菲。流言扩散开,谁都知道,有个神仙和尚,赐予他神仙种,方可大难不死,与有荣焉。
      这话听着要人气恼,叫凭本事活下来的小少爷受不了。他看看这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如今安在,却分崩离析,满心哀伤。锦盒之物带来的变数,他想去找老僧问个明白!
      他奔波游走,终于啊在一所偏远的古寺里找到了那位老僧。老僧望着他,唇角微扬像是早就料到他的来到。他将原封包裹的玉佩交递到老僧手上,想知道玉佩的来历和救助自己家族的方法。他不得不承认,他仍抛却不了前尘往事,还心心念念着有朝一日能得缘相助,东山再起,不愿平平淡淡荒废此生。老僧却轻摇着脑袋:“这玉佩本事你家族前世所积善缘所化,今世虽有劫难,却也是你们涅槃重生、凤舞九天的机缘。老衲能给公子的,只有这一方净土。”粗布袖袍的老僧,指引他走入庙殿,指着青灯古佛说:“老衲看你与佛有缘,若入佛门,即可在乱世中求得安宁,渐渐消解家族往昔障蔽,汝可愿否?”
      他抬眼望了望那慈悲的佛像,怜悯苍生,从容自若,心中顿时五味杂陈。他一人撑起了家族的兴衰荣辱,其间辛酸苦涩唯他独晓,心中便即刻涌出一阵彻底超脱的念头。那个月朗星稀,月色如水的傍晚,他剔去长发,披上僧袍,入了古寺。
      他不再关心世间的人事纷争,也不再留恋曾经呼朋唤友、挥金如土的富裕生活。寺庙生活清苦,却比哪儿都安静许多。他早已与这里的一草一木融为一体,远离俗世云烟,在青灯古佛的普照下,在晨钟暮鼓的轰隆下,他放下了对家族兴亡的执念,放下了对往昔生活的眷恋。他像一朵不染淤泥的青莲,扎根古寺,在一方天地里修身养性,把那个不可一世的布行少公子扼杀在俗世杂尘里头,只留下一个一心向佛,超脱俗世的僧人背影。
      尝尽世态炎凉的他,只愿寻找内心永恒的宁静。
      寺院里香火旺盛,他仍过着自己的修行岁月,时常给来拜香祈福的村民们讲解世间万象,因果轮回。
      那是最喜人的几年日子… ”
      老者轻扣茶碗,滴水不沾。二十一侠听得入神,意乱神迷。
      “而今日,老衲为少侠准备的,也是这一方净土。我可以将我一生守护的东西,那粒槐种,和这所古寺,交付与你。愿少侠不负所托,护好这庙堂中的每一个人,将槐种悉心孕育成树,庇一方天地。”
      二十一侠心中喜极了,竟没察觉这话中的不对劲。
      “出家人不打诳语。”
      “此话绝无虚言。
      ——天地可鉴。”
      呢喃的话语,如古树呢喃,庇护一方天地的参天大树,也逐渐衰老陈腐,化作一丈朽木,流传千古。
      屋外风起云涌,那双眼睛,痴痴地注视着,像即将望见曙光的拂晓。
      “他这一生孤立无援,入了古寺就此心如明镜,不掺杂物。他只有一个秘密,对谁也没有说起——家族赴难前,他曾与真爱之人孕有一子,取名木童子。”
      老僧忽而站却,向下俯瞰棋桌。一袭洗的泛白的僧袍,在绵绵长风里宛若盛开于尘世之外的白莲。他目光决绝,炯炯红光。唰一下从袖口里抽出一把长剑。二十一侠心中一惊,不自觉地握紧了背后的刀。
      这把剑并非俗物,是他入寺前的知己赠他的送行礼,几些年剑不离身。曾有人对他说:这把剑可在无至上的修行中助他斩断世间一切邪崇,若在修行途中为红尘俗世所困,亦可执此剑,断却尘缘。
      “阿弥陀佛……”僧者轻念佛号,修行千般不易他都跨过了,素食聊斋者连蚊子也杀不得,他这辈子唯一能了无牵挂斩却的,唯有自己了。
      他双手捧起长剑,举过头顶,像做着什么渡化心灵的仪式。他的动作轻柔而庄重,无牵无挂,只求血引雷霆万钧,无愧本心。他把剑抵在脖颈,随着他手臂的落下,长剑出鞘一道寒光闪过,第一丝竟不是杀气——是善念。他毫不犹豫,剑指胸膛,眼里水波荡漾,却坚定如凝脂。
      这一剑,是老僧斩断世间牵绊的无声宣言。
      剑刃无情刺穿他的身体,像青莲被采莲人无情割下,根茎分离。鲜血汩汩,染红了僧袍。身体摇晃着,却如扎根的古松,屹立不倒。
      “园林树后,青石板下,槐种之所在……” 他颤抖着唇,身体缓缓倒下,脸色苍白。二十一侠愣在原地,突如其来的变故叫他惊喜又不堪入耳。
      “愿诸众生,远离众苦,得究竟乐。”
      随着最后一丝气息的吐出,他永远合上了双眼,攥着剑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那决绝的面容,永远孤立在莲池之巅,化作一道不染淤泥的丰碑。
      入寺三十载,他渐渐学会了怜悯众生,再脱不开身了。只是这幅悲悯的脸庞,与故事中童家公子童炳的故事渐渐重合,浑然天成。
      其实,是老树谎报了,童炳只是老僧这个时代的故事,老僧就是童炳,如假包换的童家公子。
      对门的屏风后,迈出一具人影,蓝发金眸,步步为营。二十一侠忙闪身屋后,掩人耳目。一名江湖人士入了古寺,随后寺中老者被害,血流成河,他说不清楚。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唯愿众生,远离众苦,得究竟乐’,三十年,他倒是越发入戏了。”来者轻笑,如杨柳依依,袅袅婷婷,摇曳生姿。
      “西木——童——子。哈哈好啊好啊,童家儿子,真是可怜,到头来这有一个‘木’子,一心一意只代表他。”女人称笑,拍了拍身边随从的肩膀,像微风倦懒骄阳。“不是自诩清高,出淤泥而不染吗?清廉之莲,应驻守一塘,怎可改也?我便成全了他,门前那棵树长年无肥,都枯朽了,埋下头吧。”
      二十一侠捂紧了自己的嘴巴。他心中一万个疑惑,那个女人…是他娘?她明明看见自己和老僧对话,为何还如此旁若无人?还有关于小西木的生世。他没法挪移,只能眼睁睁看见老僧如岩雕一般不移的身体掺杂血迹被拖出房去,只留下血流一地,骨骼与木梯撞碰的声音轰鸣耳外,叫他内心犯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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