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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古寺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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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天朗气清,风云鹤舞。寺里的住持被星辰更替压弯了腰,槐安寺的青瓦,再没有倔老头爬上梯子打扫,落了灰。二十一侠飞檐来到,一副强盗模样。其实,白日里走小路更隐没,只是他爹爹说飞檐走壁方显大侠风范;其实,白日蒙面非匪即盗,只是他不想“二十一侠”从虎豹豺狼口里活过来。
不巧,多年不招新的古寺,多出个小和尚。剃了光头,穿着大和尚给的旧衣裳,摆着小短腿,倚在竹扫帚边偷懒。与飞身跃起的二十一侠撞了个满怀。
“你你你…你是谁!光天化日之下竟公然闯庙。再不走的话…我就叫方丈爷爷收拾你!”孩子明显乱了阵脚,举起扫帚就一阵比划,步步紧逼。
“让开,小弟弟。我找人!”
“这小破庙里一穷二白,没什么好抢的。除了榭主持和几个老和尚,也没剩下几个人了……”稚嫩的语调,板正的身子横在门前,刚正不阿。转而又坏笑着说:“要烧杀抢掠,就去隔壁的小金寺,那儿连墙都是金砖砌的,几个和尚还有私藏,包您满意~”
“哟,带路!?”二十一侠倒是饶有趣味,早把挟持主持,威逼出童炳下落,彻彻底底做个坏人的念头抛之脑后。
“不不不,你是武功高强,能杀个七进七出。我去和那皇家寺院硬碰硬,不摆明送死吗!”
“皇家寺院?你倒是机灵,近几年他们广揽高手,我一介布衣飞贼,去了不也是送死?”二十一侠轻笑着,“小小年纪城府颇深,断不可留啊……你就真不怕我吃了你?”
“大哥哥英姿飒爽,吉人天相,定是大富大贵之人,怎会和我这个小角色计较呢~”
“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来,坐。”二十一侠自顾自的坐在石阶上,拍了拍身边的石头地。
庙宇楼阁内,一双眼睛,正睽睽注视着底下的动静。蝉鸣萧瑟,日光清冷淡白,叶影婆娑,轻音曼舞。
稚童战战兢兢地半蹲着:“不不不,我哪能和您同席而坐,岂不怠慢了大人……”二十一侠一手揪住他的后脖颈,粗暴把人往台阶摁去。
两人同坐暖日和风,寂静几许。
“哥哥,你…买梳子吗?”少年不知从哪搬起一篮竹筐,里头木梳各异。“娘说,叫我补贴家用的……”
“嗯。你叫什么?”二十一侠不冷不热地问。
“西木童子。”
“西姓?不多见呐。”
“这不是姓,这是家的方向。一把火屠戮了整个镇子,我一路往东,到了这儿。”
“那你的家人呢?”
“我记不太清爸爸是谁,妈妈是谁。是一个老和尚带我来的,他说,我的妈妈给我取了名——木童子。”
乡音未改,家在何方。
通红的火海染红了天,染赤了泪珠,像朱砂手串一样艳艳动人。铺天盖地的人间浩劫,将一向洁身信神,守法爱官的百姓们辜负了个彻底。枝头的鸟儿,也不愿再南迁了……
二十一侠不禁心戚戚而泪蒙蒙了:“小家伙,哥哥买把梳子。”脉脉间,他随手拾了把梳子,掷了块银两。“强盗哥哥刚捡到的,干净着呢!”
许久后,才划破宁静。
“大哥哥,你叫什么?”
“二十一。我的父亲姓蒋,但他说我是三代里第二十一个孩子,执意要叫我二十一。”
他装作云淡风起的摆弄起梳子赏玩,最后倒插在头衣后。
“你的爹爹是不是有什么仇家,想让你不受牵连。”小孩嘟哝起来,“我堂弟就是这样,他爹逃难,舍下了他,他便有名无姓。他和我玩的最好了……”二十一侠还头一回在个蓬头小儿眼里看出情脉脉而思绵绵。
二十一侠揉揉孩子的脑袋,“可能,只是他不喜我罢。……你的堂弟?他是谁。”他不明白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好奇,不谙现实。
“他是什一,”少年还没说完就被横插来的话打断。
“神医!哪门子神医?可有医馆牌坊?口碑如何?”
“人,十。”少年忍无可忍的口气,让二十一觉得自己大抵是求医问病,问疯魔了。
“他叫什一。婶婶偷偷跟我说,什一什一,十成之一。事事不必尽满,点到便好。”孩子讲累了,把身子向后一仰。
“他爹逃了,他就寄住在我们家,与我玩伴。那场火以前,他在深夜偷溜走了,说是要去找他爹爹,后来就没有音讯了。……我不是他最好的朋友吗!他明明去田里偷瓜,去房顶揭瓦都要喊上我,这次却走的悄无声息,连我也不知会。…害得妈妈气我隐瞒他的下落,给我好一顿打~”孩子垂下眸子,稚嫩的双眼像蒙了层灰,再装不下繁星点点。
那年夏天,在瓜田深处,两个孩子步履轻盈,悄然而至,生怕惊扰了个个饱满的瓜。月色下,憧憧人影抱着瓜儿奔走着,后头是地主人的叫骂。吃了瓜,挖个土坑,把瓜皮埋在土坑里消声灭迹,像做成了件大事一样。
屋顶的瓦片松了,就搬来梯子,爬上去揭,用来牢固自己的秘密基地。街头李大婶家的鸡下了蛋,就从后院围栏翻过去,顺两颗,藏在家里腌腊肉的缸下,作为他们小小的粮仓。他们总形影不离,像一家兄弟。
“我相信,他打败了虎豹豺狼,躲过了匪寇流氓,看遍大江大海,正和他爹爹躲在个山峦叠嶂的地方,一双人沐浴阳光……”
他的头低了一会,点点星火又从眼角倾泻而出,像粼粼波光。
游子什一,莫问归期。他哭堂弟下落不明,也哭那回不去的童年回忆,那回不去的种满桑梓的父母之邦。但不能平的,偏偏又游丝不剩了。
二十一侠听得动了情,一池碧水莹莹发亮,像思念流淌……
“和你讲个故事。有个少年,自五六岁记事起,就没了娘亲。他们都说她在六年前的冬天难产死了。可有天,院里来了个奇怪的客人。她头巾遮面,看不清脸,蓝发盈溢,可她的声音好熟悉好熟悉。那个孩子隐约听见了‘我来接我儿回家…’‘我是他娘!’的字眼,扒在门缝旁的手都紧了几分。他开始留意亲戚们对母亲的形容,可他们支支吾吾,说的牛头不对马嘴,他生出个无羁荒诞的想法——他娘没死!”
“他翻箱倒柜的找他娘生前的房间,却发现一封契约书:
‘一别经年,弥天怀思。幸蒋姓书生相伴十载,天花地酒,飘飘然然,不俗人间。然离别有时,纵声泪滴笑未可挽回。虎龙相斗,不死何为。吾心之所向,乃披靡山巅,非草木砖瓦可堆砌横阻。今与君惜别,望抚我儿十之有五,带树成林,放虎归山。至后,让花成花,让树成树,彼此冰消瓦解。’
清秀的字体,叫他更加笃信,那个荒诞不经的梦。他循着蛛丝马迹寻找,一无所获的他快被逼疯了。十四岁那年,生辰宴后,他偷溜回屋,鬼迷心窍去了坟地,把他母亲的坟刨了。木馆里确是躺着一具白骨,可而后却别了一支鲜艳未腐的花,像有人深情抚摸后别在爱人耳后。他看了后瑟瑟胆寒,草草掩了土后匆匆返家,却因满身泥泞被训斥一番——姓蒋的是书香世家,小打小闹都于理不合。那夜后,他连病了三天,清醒后以为无事了,便温书备考。他自然深信,他娘只是隐于人后。”
“十五岁那年,突发急疹,满目疮痍,请了高人说中了奇毒,应习武以阳性遏制,另寻良方。他爹不愿儿子受难,又难违家纪,将他驱逐,由他去了。起初只是跟着两文钱回收的刀谱随便练练,后来认了个老头当师傅,功法大成。出山后的一日夜里,他梦见一个没有脸的蓝发妇人,唤他回家。一年生辰,他想着在自家院中简单过了,可却听见后山传来耳语声声,低调缠绵,起初他以为是偷情的鸳鸯眷侣,可声声入耳,生生绵长“回家……回来我的孩子……!”他可算听了个清楚,好熟悉好熟悉,和早年家里的黑袍宾客,和梦中的身影如出一辙。风卷残叶,鸦雀嘻闹。他抄起弯刀,径直朝山壁走去,月影下,人影憧憧生生不朽。他照葫芦画瓢,将师父教他的功法一一施展,山体却只倾下落石,纹丝不动。他没了耐心,决心劈最后一刀,若山门洞开择一探究竟,若仍以待之便无功而返。他集中精力,把怒气宣泄,劈出了登峰造极的一刀——山体崩裂,泥石迸开,东面山要塌了!却有百姓同山石一同滚落出来,像奔腾的马儿,不问前路!——那是劫后余生,逢凶化吉后的不顾所有,奋力一搏。
“那次劈山,误打误撞开了洞穴的东门,顺势救了被山熊囚禁洞中的人们。他成了个小有名气的英雄,刘芳千尺。但洞里所有妇人都一一问询,未有蓝发女人的身影,所有母亲也表示没有丢孩子,更无人承认有人说过“回家……我的孩子”之类的话。最后一丝念想也化为泡影,他可能一生都得萎靡不振,为这谜题所困吧!……”
风起云涌,二十一侠耷拉下脑袋,郁郁寡欢。
顷刻,他扭过头,看看孩子的表情。
西小子正择着小兰花的花瓣儿,颇像被春风浇得昏昏欲睡的小苗。二十一侠第一次和人托付真心,讲这个故事,怕是要被辜负个彻底啊!
像是突然察觉到炙热的目光,他转过头来,受惊似的说:“嘶……哥…哥哥你还刨坟呐!”
“有时也埋埋,以后跟强盗哥哥混,我罩着你!要是有小和尚欺负你,或者商贾子弟欺诈你,仗势欺人的狗胁迫你,都和我说……”二十一嘻笑着说。
忽视觉得中了计,气急败坏的叫道:“喂,小子!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我的故事?”
孩子只是抬头看天,凝然着双眼。
阴云苍狗,稀稀拉拉堆积着,泻出丝丝缕缕的光亮,在彻洗的天边轻歌曼舞。风起云涌间,灰墙顶上又飞下来几个身影。同样黑布遮面,飞檐走壁。二十一侠暗想——原来这世上还真有和他一样愚昧蠢笨的强盗。
“哥哥们,你们也来……找人吗?”孩子瞠目结舌地开口。
为首的强盗头头身姿魁梧,脖颈肌肉愤张,如虬龙盘旋挥彰,浓眉斜插入鬓,凶悍难挡“打……”劫字还未宣口,就被二十一侠忽的揽过肩膀,朝一颗藤树后走去,“他们是来找我的!都同伙…哈哈哈”
干嘛不挑个跟你势均力敌的对手!!
爽朗的笑声夹带刀背碰撞的惨叫,树叶零落,像绫罗绸缎被划破、粉碎,皮开肉绽。“打家劫舍…是吧,同伙?”他终觉得一身武艺有了用处,铲奸除恶也有了能守护的人。
三个人影被甩出了三米远,不得纵身一博,连滚带爬,原路飞走回去。
转过头来,悻悻道:“我差遣他们去办点子事,天天闲着直溜达,吃白饭……”
……
高处垂下的视线还未消失,望呀望,看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