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侠独步寻花》云下及时雨

5、意外所得 待

　　待人都走干净了，他才缓步从里屋的屏风后走出来，扶额忏怀，悔不当初。
　　他连忙飞身下楼，虽自古来树葬谕旨生命的延续与轮回，可老僧不染淤泥，终身高洁，怎可永远沉没土中，他想送他体面离场。像童家公子为家族善后的担当一样。
　　他顾不住眼泪打湿襟衫，在松软的古树土前长跪不起。“逝者安息，游者二十一虔心相送。”他学着记忆里为亲朋祷告的场景，喃喃念着。他猛然起身，双手刨起那泥泞的土，尘沙飞扬，指尖渗出血迹，却无心惩治那石子元凶。
　　挖了两尺深，身旁已筑起土堆，却未见其踪影，只有星星点点的光影缭绕，像李神医死的那晚一样。光圈围绕的重点，忽有光点闪烁。二十一侠近前察看，那是一粒指盖大小，的药种，表面光滑，又凹凸有致。他请放在手心摩挲，心中已有了答案——这就是他苦心寻找的槐种。
　　老僧早注意了蹲在邻屋的女人，却不知其来意，不想槐种落入他人之手，便谎掩所在，以求下策。
　　宝物到手，二十一侠本该走了。可内心牵挂，无法瓦解。
　　“强盗哥哥，你去了好久，方丈爷爷呢？”稚嫩的语调响起，他心里才踏实些。
　　二十一侠不习惯的拍拍他的头，轻轻抚摸：“哥哥有急事，这庙里可有竹林？带哥哥去好不好？”
　　孩子不解，但依旧指路照办：“庙里没有，后山倒是有一片竹子，我常偷跑去那……”
　　二十一侠‘谢谢’都没来得及说，像风一样呼啸而过，心中焦急，倒让他找回了在山上修习武功时的感觉。他享受着心跳加速的快感，却无法漠视老僧下落不明的现状。他加快步子，飞也似的踏竹而去。
　　站在竹端，在高处俯瞰，青石板路绵延数百，在日光下映出彩霞，夺目璀璨。这可叫二十一侠犯了难，总不能把这竹林翻个底朝天，住持怕是得搭上条老骨头和他玩命。
　　“哥哥，呼…等等我……跑不动了”轻快的步声循序而来，徐徐春风肆意飘摇。那是小西木的声音。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儿？这明明是方丈的私人竹园，瞒着寺里建的，我是他唯一一个带到这儿来散心的人。”孩童被风吹的摇摇荡荡，一知半解道“前几日方丈爷爷好像还翻新了这儿的一块石板，可他不是说过‘大自然自有天相，一草一木，接应遵循，不可改也’吗？”
　　“让我找找……”孩子在高耸的竹竿面前显得无比渺小，却与光同尘似的郁郁葱葱起来。他小步上前，不时停下来端详，而后又轻叹似的摇摇头… …终于，他在一块青石板前停了下来，驻足凝望“对对！就是这快，好新喔！”
　　二十一侠虽是习武之人，却也隐约中明白了什么。他三两步上前，全然不顾拔刀撬起石板，双手势力掀开，忽的察觉这块石板异常的重，石板下的土也异常的松软。
　　深挖了几寸深，刀鞘总算是撞上了什么硬硬的东西。
　　那是一块手心大小，四正方圆，牌匾一样的实心木。捧在手上沉甸甸的。拨开泥土，渐渐知晓了庐山真面目：木头正中心刻有‘令’一大字，侧面有一行撰写的小字‘大槐安国’。
　　西木童子好奇二十一侠的惊愕，上前要一探究竟。他近前几步，刚扫了一眼，便惊慌失措地大唤：“这，这可是槐安寺的寺印，你是从何而的？”
　　“寺印？那是什么？”
　　“这寺印是由古寺坐镇者持有，持寺印者大过一切！等等……老方丈进去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一定是他给你的对不对！？”小西木一副了然的神情“他这是要把槐安寺都托付到你手上啊！”
　　二十一侠听后惊讶万分，何至于此呢？明明也只是见过一面的人呐，又说不上意趣相投，怎么会。
　　他好像又渐渐明白了童僧人说的“愿少侠不负所托，护好寺中的每一个人”到底予以何为。阳光灿灿，晃的人眼生疼。
　　突然挺立的竹丛后，隐蔽之处，又走出一个老者。同样披着僧袍，只是更显庄重。
　　“主持爷爷！”小西木笑着扑过去，仿佛刚刚的是都天消云散了。
　　来者没有回应，只是苦笑着说：“看来童老友是做好决定了！自打他偷偷栽了这竹林后，老衲便预料有这一天的到来……哎，没想到会这么快。”
　　“既然他要将古寺传承与你，我并无二话。只望少侠，不负所托，护好这我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至后——你就是槐安寺之主，坐镇古寺。放心，这点我能做主……”住持强忍着对老友离去不舍的泪花，像看淡一切结果一样。
　　二十一侠孜然一身，从未想过要坐镇古寺，只是故人之托，又当如何？
　　“那方丈爷爷呢？他现在在何处？”西木童子稚嫩地开口，像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二十一侠心中一紧，他还没想过要怎么向他道来方丈尸骨无存的消息。
　　太阳光射入屋檐青瓦，又滑落在青石板上，像达成某种微妙的平衡。
　　不等二十一侠挣扎完开口，住持便笑着替他解了围：“这小老友，前些天就念叨着呆不下去了要走，如今应该已经动身了吧。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故人长绝，今后怕是很难见到了。”
　　这套说辞往往都用在死去的人身上，西木童子虽年幼，却好像知道了什么，只是久久不愿承认，便低头默哀，没再追问下去。
　　住持带二十一侠见了寺中同友，言明这位年轻气盛的少侠要接管古寺，还有方丈出游远归的消息。院中没剩几人了，有的见添了新人，心里高兴，也自有受恩于方丈的人，不愿接受，心怀不满。其实二十一也怀疑自己，能否担下这古寺兴亡的重担，亦或能否继续成为那个四海为家的逍遥侠客。
　　“这位小侠曾有恩于我寺，今朝偶得寺印，我们又岂有不报之礼？只是少侠不是佛门子弟，而是四海为家的江湖客。不如今后一切照旧，古寺是少侠的另一个家，为做回报，今后古寺烦杂事物，小侠也都接下，记住‘护好寺里每一个人’！”住持宣布这条消息。
　　其实，于二十一侠而言，这是赔本买卖，肩上添了许多担子，今后未必能逍遥自在，潇洒自如地生活了。
　　而对古寺而言，也不算什么喜事。除了有了依仗，平添个长发不剃，僧袍不穿，不念经，不打坐，不素斋，不修心，漂泊无定，四海为家的“佛门子弟”，传出去这年久失修的古寺更该叫人笑话了。
　　说到底这桩事，其实只是为还方丈的愿罢。不过凭住持的威信，无人敢有二话，毕竟过了耳顺之年，谁都只是想守着古寺，度过此生罢了。

　　难熬的受勉仪式结束了，二十一侠避开所有人的目光，去了偏远的小门。那是他和西木童子，还有童老方丈遇见的地方。
　　他又拔出多年不见血的弯刀，刨了个土坑，把那粒石子大小的药种埋了进去。他离家以来，便没过问家里的消息，所以偶然遇上的洞中老槐，可以说成了他另一个亲爹，什么事都要先行问问他。只是这次，他想自己做决定。如果槐种之使命是‘庇一方天地’，那这方乐土一定得是槐安寺，毕竟药种在这呆了数余年也该入乡随俗，讲究落叶归根不是？
　　二十一侠觉得自己既收了这寺印，便没有江湖人士进不得寺的道理，日后滋养古树的时候还有的是，而这参天大树也有了铭记的人。
　　他眼神决绝起来，拨了拨土，把坑填了。离去时还依依不舍，回头望了望。
　　二十一侠觉得今天也真是够忙的，又踏着青瓦去寻找小西木的身影。环视一周，终于在一个小小的角落，他发现了小小的孩子蜷缩成小小一团，握着树枝，在土上作着旷世神作，久久不愿抬头。
　　他飞身上前，却迎上了孩子蓄谋已久的泪花。
　　“方丈爷爷，是死了吗？大家为什么都避之不谈。”
　　“他……没有死。只是消失了，没了踪影。”
　　二十一侠打心底觉得这孩子可怜。生下来就可怜，现在更是可悲可叹。他的生父迫于无奈，隐姓埋名藏在他的世界里，却不得相认。现在不管是一路悉心照料的老和尚，还是童年时掩饰父爱的父亲，都一个不剩了！他该去往何方？
　　“今后打算作何？可愿跟我？”
　　他试探地问问，其实已经想好答案。这儿还有孩子牵挂的人和家，谁又会一时冲动和一个刚刚熟络的强盗去浪迹天涯？
　　“好…”孩子擦擦眼泪，好像很坚定的说。
　　“不是…这不是强迫，一切看你”孩童的一句玩笑二十一侠乱了阵脚。
　　“我说，好。”
　　“这儿是有我牵挂的人，但方丈爷爷对我恩重如山，我想有一天能和他去同样的地方。或许我不该拘泥于古寺……”
　　去往天界，这话可不兴说。只是孩子心里雀跃，二十一侠也是一万个愿意。
　　“以后跟了我，我叫你木木。如何”
　　“这名字…什么意思？”
　　“坚韧绵长，反朴归真。可都是好词！”
　　“那你说，如果我叫了木木，什一若找过来，认不出我怎么办？”
　　“你还是原先的孩子样，一眼定真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