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心脏》寄橙子

3、靠近 伴随着

　　伴随着汽车发动，大雨倾盆而下，掩盖了不该听见的声音。
　　我走进小区，没有跑，任由雨把我打湿。
　　水顺着鼻子流下，直直窜进衣服，要把我全都弄湿才好。
　　要是被母亲看见，她会生气的吧。
　　我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下子就又跑了起来。
　　心脏砰砰地跳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突破血肉跳出来。
　　我气喘吁吁地站在家门外，蹲下身子试图把藏在垫子下的钥匙拿出来，可是手抖得不像样。
　　好不容易才拿到钥匙，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打开门。
　　客厅很暗，我以为父母还没回来，把钥匙放好，弯下腰换鞋。
　　朋友那番话久久萦绕在我的脑中，我的心乱成麻。
　　为了实现母亲的期待，我一头扎进学习，不分昼夜，不分时间。
　　在这个过程中，我是不是忽略了很多东西？我到底变了什么？
　　我陷入了迷茫中，低着头准备回房间休息，高考紧绷的神经应该放松一下了。
　　“你去哪了？”母亲的声音陡然在黑暗中响起来。
　　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母亲坐在饭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怎么不开灯？”我伸手把灯打开，室内一下子变得亮堂起来。
　　“妈妈，我在校门口没看见你们。然后同学叫我一起去吃饭。手机不在身上，忘记告诉你们了。”
　　我一时间觉得抱歉，出去至少应该打个电话告诉他们一声。
　　母亲坐在那里，没有说话。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餐桌上的饭食，意识到母亲是回家给我做饭了，但是没等到我回来。
　　“在等我吃饭吗？”我自顾自地坐到母亲身边，拿起筷子准备吃，即使我已经吃饱了。
　　“还吃什么？凉了就不要吃了。”
　　我动作一顿，把筷子放下，准备热一下。
　　“我去热一下，你还没吃吧？妈妈。”我端起一碟菜准备加热。
　　“你爸没接你吗？”
　　我听到这句话停下来，手里的菜端起又放下，知道这个时候要听母亲说话了。
　　“没看见。”
　　“轰隆——”天边的惊雷应景似地响起来。
　　母亲起身，回到房间，不久里面传来愤怒的声音。
　　“我不是让你在哪接孩子回来吗？你就是这样接的？”
　　我习惯了这样的争吵，还是端起饭菜热了起来。
　　“嗞——”油热起来，发出声音。
　　我盯着绿油油的蔬菜，听着嘈杂的声音，忽然觉得这里太闷了，闷到我呼吸不上来。
　　十来分钟，菜热好了，争吵声停了。
　　我敲了敲门，没回应，于是推门进去。
　　我的母亲瘫坐在地上，手机被甩在角落，上面的裂痕彰显着刚刚谈话的结局。
　　我轻轻叹息一声，走近我的母亲，慢慢蹲下伸手抱住她。
　　我的母亲在此时像个孩子，因为一点点事情就发脾气伤心。
　　“吃饭吧，我已经热好了。”
　　我的母亲并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悲哀地看着我。
　　很快，湖泊平日里总是平静的，此刻确实掀起波纹，叫人好生怜悯。
　　“妈妈只有你了，你不会离开妈妈的，对不对？”
　　如此强烈的恳求和询问竟然比命令还要让人害怕，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你说话啊！你也要走对不对？你是不是觉得你高考完了就报一个最远的学校就此远离妈妈？”
　　我的沉默让她更加崩溃，她猛得推开我，我因为后坐力脑袋磕上柜子，肿一个包。
　　“你和你爸爸一样！你们一个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哪一样不是我在操劳，到头来你们舒坦了就要抛弃我！”母亲的眼眶红得不像样子，珍珠不值钱地往下掉。
　　我想开口否认，喉咙却想像被人堵住了，开不了口。
　　因为我确实有离家远一点的念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错怪你们了？”母亲抹了抹眼泪，一把抓住我的手拉着我到抽屉前。
　　她从里面拿出一份离婚协议书和一个信封，用力地甩在我的面前。
　　“你打开看看啊！你看看你念叨的爸爸到底是什么样的，你看看你想的爸爸是什么样的？我怕你伤心不告诉你，但你呢？”
　　“你每天享受着我的爱，却反过头来指责我。我十月怀胎生你受了多少苦，我向你抱怨过一句吗？”
　　“到头来，你要抛弃我，站在你爸那边，我成了你们父女俩的敌人是吗？”
　　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我眼冒金星，使我的大脑无法运转。
　　“我是你的妈妈，我会害你吗？”她哭着说出这句话，就出去了。
　　我呆呆地坐在那，迟钝地拿起那些东西，一张一张仔细地看着。
　　上面的东西无一不在证明我的父亲不是一个好丈夫，他对不起我的母亲。
　　实际上，我念叨我的父亲只是因为他太久不回来，回来也只是吃了饭就走了。
　　而对于我来说，这个家不怎么出现的人和一直对我高要求的母亲对比起来，我的确会下意识站在对我要求不那么高的一方。
　　但，现在想来，定时定期的关心更像一种规定的任务，而任务的下达者仍旧是我的母亲。
　　她有一句话说的是对的，我享受着母亲的全部的爱却追逐着缺失的父爱。
　　我看完所有的东西，准备起身发现脚麻了，好容易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出房间。
　　我的母亲，那个把全部的爱都给了我的女人，此刻在沙发上蜷缩着睡着了。
　　我放轻脚步悄悄走近她，跪坐在她身前。
　　距离我上一次这样看她是我下定决心努力学习的时候，我仔细看着她。
　　琐碎的事情和起伏不定的情绪把她整个人都吃掉了，消磨掉了她曾经在外婆口中说出的开朗活泼。
　　也许是母女天然的纽带，我忽然觉得我对不起我的母亲。
　　红肿的眼皮和睡梦中紧皱着的眉头都是我伤害她的罪证。
　　眼泪在这个家流得太多了，从水滴慢慢聚成河流，河流最终流向大海。
　　万幸，它现在停在河流的阶段，并没有到达大海，不然我大概会后悔一辈子吧。
　　我曾经说过我很害怕我母亲的眼泪，因为它很重，伴随着我出生，将来也许还会伴随我的一生。
　　在这一天，我发誓不再让我的母亲再掉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