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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江陵聚兵 曹操抵达江 ...

  •   第四章
      一
      建安十三年冬,江陵城外。江水横流,寒雾漫江。
      蔡瑁站在船头,望着远处渐渐清晰的城郭,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从襄阳到江陵,顺水而下,不过数日航程,可他走了一辈子。二十年前,他跟着刘表平定荆州,从此守在这片江汉之间;二十年后,他带着荆州水军,投了曹操。身后是五百余艘战船,蒙冲斗舰,艨艟大翼,沿着江面一字排开,帆布在初冬的寒风中猎猎作响,像一群收拢翅膀的巨鸟。船队绵延数里,桨橹齐动,劈开碧浪,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
      “德珪。”张允的船靠上来,声音在风里飘着,“江陵到了。”
      蔡瑁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座城,望了很久。城头的旗帜换了,不再是刘表的,是曹操的。黑色的“曹”字大旗在城楼上翻卷如浪,远远望去,像一片沉沉的乌云压在天边。他忽然想起刘表,想起那个人活着的时候,也曾站在城头,看着他的水军,说:“有此水军,荆州可保二十年。”二十年,刘表没守住,他也没守住。
      船队缓缓靠岸。江陵津渡上早已站满了人,为首一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剑,面容刚毅,正是曹仁。他身后站着两个文士模样的人,一个清瘦沉稳,是陈矫;一个身材魁梧,目光如电,是牛金。再往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卒,甲胄鲜明,戈矛如林。
      “德珪将军!”曹仁大步迎上来,抱拳行礼,“一路辛苦!”
      蔡瑁连忙还礼,张允跟在后面,也躬身行礼。曹仁扶住他们,目光越过二人肩头,望向江面上那片壮阔的船队,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好水,好船,好兵。”曹仁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武将特有的干脆利落,“丞相在襄阳时便说,荆州水军天下闻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蔡瑁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张允在一旁道:“将军谬赞。”
      曹仁笑了笑,不再多说,引着二人往城里走。津渡上,士卒们开始卸船,粮草、军械、箭矢,一箱箱搬下来,在岸上堆成小山。战船一艘接一艘靠岸,船上的水军跳下来,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们大多是荆州人,操着江汉一带的口音,有人小声议论着,有人沉默不语,有人抬头望着这座熟悉的城,眼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陈矫站在津渡上,手里拿着册簿,一一清点。他是广陵东阳人,年轻时在广陵太守陈登手下担任功曹,做事一向严谨,一丝不苟。每过一艘船,他便在册簿上记一笔,笔尖沙沙作响。
      “蔡将军,”他抬起头,“船五百二十三艘,兵两万一千人,可对?”
      蔡瑁点了点头:“对。”
      陈矫又低头记了几笔,合上册簿,对蔡瑁微微一笑:“将军辛苦。丞相有令,水军暂驻江陵,加紧操练,待中军一到,便即东下。”
      蔡瑁没有说话,只是又点了点头。
      傍晚时分,文聘的水军也到了。他的船队比蔡瑁小得多,只有百余艘,兵不过数千。可他的船快,人精,那些水军都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江夏子弟,跟了他十几年,从黄祖打到孙权,从不言败。船靠岸时,文聘第一个跳下来,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他穿着旧铠甲,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被江水泡了多年的石头。
      “文将军。”曹仁迎上去。
      文聘抱拳:“曹将军。”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曹仁知道他是刘表旧将,刚刚归顺不久,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东西。他也不勉强,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先去歇着,明日再议操练之事。”
      文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江面上,他的船一艘艘靠岸,水军们跳下来,在津渡上列队。那些人看着他,等着他。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大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江陵城外日日号角连天。蔡瑁、张允操练荆州水军,文聘督江夏旧部,曹仁则带着陈矫和牛金,在岸上修筑营垒、囤积粮草。陈矫管后勤,牛金管警戒,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水军的操练从清晨开始。天还没亮,江面上便响起鼓声,一队队战船从水寨中驶出,在江面上列阵。先是单船操演,桨手齐划,船如箭发;然后是编队合练,艨艟在前,斗舰在后,大翼居中,一字排开,浩浩荡荡。蔡瑁站在帅船上,旗令所指,万船齐动,如臂使指。张允在侧翼指挥,喊声震天。
      文聘的船队总是最后一个出来。他的船少,可每一艘都操得极精。他的水军不练花哨的阵势,只练两样——快,准。船要快,箭要准。他站在船头,沉默寡言,偶尔喊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曹仁站在岸上,看着这一切,对陈矫说:“有水军如此,何愁江东不平?”
      陈矫没有接话。他望着江面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船,望着那些操着江汉口音的水军,沉默了很久,才说:“将军,水军可用,人心呢?”
      曹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陈矫在担心什么。这些水军,几个月前还是刘表的兵,是刘备的盟军,是孙权的敌人。如今他们降了曹操,可他们的心,真的降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丞相要他守住江陵,他守住就是了。

      二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安陆高地,另一支大军正在集结。
      赵俨站在高坡上,望着山下连绵的营帐,目光沉静如水。他是颍川人,曹操的老部下,为人持重,善于协调诸将。此番南下,曹操命他都督七军——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各率所部,陆续到达。七军之中,于禁最严,张辽最勇,张郃最巧,朱灵最稳,李典最慎,路招最猛,冯楷最锐。七个人,七种脾气,平日里谁也不服谁。可到了赵俨手里,都服服帖帖。
      “文远将军的兵到了。”亲兵来报。
      赵俨转过身,看见远处一队骑兵正往这边来。为首一人,身长八尺,面容刚毅,正是张辽。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到赵俨面前,抱拳道:“赵都督,辽来迟了。”
      赵俨还礼:“不迟。于禁将军已到三日,张郃将军昨日刚到。李典、朱灵、路招、冯楷诸部,也都在路上了。”
      张辽点了点头,望着山下那片营帐,目光锐利如鹰:“就等丞相会师了。”
      赵俨没有说话。他望着南边的天际,那里有长江,有赤壁,有他要走的路。
      而乌林方向,虎豹骑的营寨也已立起。曹纯骑在马上,望着这片他从未踏足的土地,眉头微蹙。他是曹操的族弟,统领虎豹骑多年,从河北打到荆州,从未失手。可此刻,他心里有些不安。不是怕打仗,是觉得这片地太湿了,太潮了,潮得让他想起官渡那年的大疫。
      “叔叔,”曹真策马上来,“营寨已立好,粮草也已就位。”
      曹纯点了点头,问:“曹休呢?”
      “在巡视防务。”
      曹纯没有再说话。他翻身下马,走进营帐。帐中摊着一幅舆图,他站在图前,看了很久。舆图上标注着乌林、赤壁、华容,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场未知的血战。

      三
      是日,江陵城头,号角震天。
      曹操站在最高处,望着江面上那片壮阔的水军,目光炯炯。他到了江陵已经三天了。三天里,他看了水军操练,看了七军布阵,看了虎豹骑列营,看了粮草辎重堆积如山。赵俨的报信昨日送到——七军齐备,已在安陆训练。曹纯的报信也送到了——虎豹骑已在乌林扎营,待命出击。一切就绪。
      “好!”他抚掌大笑,笑声在江面上回荡,“好水军!好将士!”
      蔡瑁站在台下,低着头,不敢看他。张允站在旁边,面色如常,手却在微微发抖。曹操看见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这些降将心里在想什么——他们在怕,怕他不用他们,也怕他用他们。
      “德珪,”曹操唤道。
      蔡瑁上前一步:“末将在。”
      曹操指着江面上的战船,声音洪亮:“这水军,是你练的?”
      蔡瑁低着头:“是。”
      曹操笑了:“练得好!比孤在北方见过的任何水军都好!”
      蔡瑁抬起头,看着曹操。曹操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江面上的阳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刘表也曾这样夸过他。可刘表夸完,就没有然后了。曹操不一样。曹操夸完,说:“三日后,大军东下。你的水军,为前驱。”
      蔡瑁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张允也跟着跪下。曹操扶起他们,拍了拍蔡瑁的肩膀,说:“起来。孤的水军都督,跪着像什么话?”
      他转过身,面对台下万千将士,举起手臂。高台之下,水陆两军列阵如林,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旌旗遮天蔽日。数万将士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没有声音,只有风在吹。
      “诸君!”曹操的声音从高台上传下来,借着江风,飘得很远,“荆州水军,天下无双!七军精锐,所向披靡!虎豹铁骑,当者披靡!今孤率三军,顺流东下,扫平江东,一统天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诸君,可愿随孤一战?”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喊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愿随丞相!愿随丞相!”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江面上的水都起了波纹。曹操站在高台上,听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嘴角微微上扬。他等了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检阅完毕,曹操回到府中,屏退左右,独坐堂上。曹仁站在阶下,等着他开口。
      “子孝,”曹操终于说,“江陵,交给你了。”
      曹仁抱拳:“末将领命。”
      曹操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陈矫善理后勤,牛金勇猛善战,有他们在,你守住江陵,孤便无后顾之忧。”
      曹仁重重地点了点头。
      曹操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推开窗。窗外,汉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安安静静地流着。远处,江面上还有灯火,那是水军的船,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子孝,”他终于开口,“孤此去,不知何时能回。江陵在,荆州便在。”
      曹仁跪下,说:“丞相放心,仁在,江陵在。”
      曹操扶起他,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像是在笑自己。“好,”他说,“那就拜托你了。”
      曹仁走后,曹操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东边的天际。那里有孙权,有刘备,有他梦寐以求的天下一统。他忽然想起官渡之战前夜,也是这样望着黄河,也是这样对身边的人说“孤意已决”。那时他赢了,赢了袁绍,赢了河北,赢了半壁天下。现在,他还会赢吗?
      他笑了,转过身,走回案前。案上摊着舆图,他的手指落在赤壁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东征,东征”他低声说,“三日后,东征。”
      窗外,月光如水。江陵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水军的营寨里,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江面上。
      曹操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他知道,很快他就要出发了。带着水军,带着七军,带着虎豹骑,带着他这一生的梦想,顺江东下。

      四
      第一封报病的文书,是曹洪亲自送来的。
      “中军有二十余人发热寒战,头痛如裂,四肢酸软无力。”文书不长,措辞平淡,像是例行公事。曹操看了,皱了皱眉,让医官随曹洪去看了看。医官回来说,大概是水土不服,受寒所致,已开了方子,煎了药,调养几日便好。曹操点点头,没有多想。
      第二封是赵俨从路上送来的。南下军团快到安陆。信中附了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几个名字:于禁部三人,张辽部二人,张郃部一人,李典部无。症状和曹洪中军的差不多。赵俨在信末写道:“军中已隔离病者,令医士随军调治。请主公放心。”
      曹操放下信,沉吟片刻,吩咐许褚:“传令各军,凡有发热寒战者,一律隔离。医官要每日巡营,发现病者及时上报。”许褚领命去了。
      过了一个时辰,曹仁来了。他是从城防上直接过来的,甲胄还没卸,脸上带着倦意。曹操抬头看他,问:“怎么?”
      “城里也有几个兵病了。”曹仁说,“症状和中军的一样,先冷后热,头痛欲裂,四肢酸软。我已把人隔开了,医官正在看。”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江陵城,是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是沿江排列的战船。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你觉得严重吗?”他问。
      曹仁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准。目前只有零星几个,不像会传开的样子。”
      曹操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曹仁走后,他在窗前站了很久。天色渐渐暗下来,码头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他想起官渡那年,黄河边上的大营里,也有这样的病。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不怕输的心。现在他有了很多,却开始怕了。
      他怕的不是病,是这病会拖住他的大军。
      又过了半天,曹纯也派人来了。虎豹骑在乌林扎营,有两个骑兵病了,症状一样。
      曹操看了简报,忽然有些烦躁。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几步,问:“张仲景找到了吗?”
      身边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还在找。有人说他去了长沙,有人说他去了交州……”
      “继续找。”曹操打断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帐中安静下来,没有人敢再说话。曹操站了一会儿,慢慢坐下来,拿起案上的文书,批了几件,又放下。他想起华佗,想起华佗说过的话:“张仲景,可胜臣多矣。”可这个人,他不肯来。刘表请他,他不去;现在曹操请他,他还是不来。他躲在长沙,躲在交州,躲在南阳的某个乡下,守着他的病人,写着他的书。
      曹操忽然有些羡慕他。那个人不用打仗,不用杀人,不用站在江陵城头,望着东去的江水,不知道该不该走。

      五
      两天后,曹操决定开拔。
      船队从江陵出发,沿江东下。出发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江面上有薄雾,不浓,却化不开。曹操站在船头,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岸上有枯黄的芦苇,有光秃秃的树,有偶尔飞过的鸟。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
      第一天,没有人报告新的病号。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许褚来报,说后面有条船上有人吐了。曹操问是病还是晕船。许褚说,大概是晕船。曹操点点头,没有再问。
      第四天,又有人吐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不是病,是晕船。那些北方来的士兵,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水,船一晃,胃就翻江倒海。有人趴在船舷边吐,吐完了水,吐完了饭,吐完了黄胆,还在干呕。有人躺在甲板上,脸色煞白,眼睛半睁半闭,像是死了一半。
      曹操站在船头,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他忽然想起官渡那年,黄河边上的大营里,那些从南方来的兵也是这样,晕水,晕船,晕得站不起来。那时候他年轻,以为这些都不是问题,过几天就好了。现在他不年轻了,他知道,有些事,过几天不会好。
      第五天,病来了。不是晕船,是那种先冷后热的病。有人在船上抖成一团,有人烧得说胡话,有人吐出来的东西里带着血。船队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城,城里在闹瘟疫。
      许褚几乎是跑着来的:“主公,又病了一批。医官说,船太小,人太挤,病传开了。”
      曹操站在船头,一动不动。江面上有雾,比出发那天浓了些,像一堵墙,把天和地糊在一起。他看不清对岸,也看不清来路。
      “靠岸。”他说。
      许褚愣了一下:“主公,离夏口不远了……”
      “靠岸。”曹操重复了一遍。
      船队缓缓转向,往北岸靠。岸边是一片沼泽,芦苇丛生,白花花的,在风里摇,像有人在招手。曹操看着那片沼泽,忽然想起张仲景。那个人在南阳乡下,在长沙城里,在交州的山林中,守着炉子,煎着药,写着书。他不会来,可曹操的兵,需要他。
      船靠岸了。士兵们纷纷跳下水,踩着泥泞,往岸上爬。有人站不稳,摔在泥里,爬起来,又摔下去。有人躺在泥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那些病了的兵,被人抬着,背着,拖着,也上了岸。
      曹操最后下船。他的靴子踩在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些船。船空着,在雾里漂着,像一片片叶子,不知要被带到哪里去。
      “传令,”他说,“找一块高地,扎营。病的人隔开,没病的人重新编队。医官不够,就从士兵里找,学过医的,见过病的,都叫出来。”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曹操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雾很浓,浓得像一条河,流不动,化不开。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些酸,久到雾里传来一声惨叫。他猛地抬起头。惨叫声是从后面的队伍里来的,尖利,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喉咙。然后是喊声,跑动声,东西落水的声音。
      “又有人倒了。”身边的人小声说。
      曹操没有说话。他转过身,大步往那边走。泥地很滑,他走了几步,差点摔倒,身边的人扶住他,他推开,继续走。
      他看见了。一个士兵躺在泥地上,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嘴角有白沫,眼睛半睁着,眼珠往上翻,露出下面白惨惨的眼白。他缩成一团,像是被人拧过的湿布,还在往外渗水。水是冷的,汗是冷的,连呼出来的气都是冷的。旁边站着几个士兵,他们看着他,不敢靠近,也不敢走。
      曹操蹲下来,伸手去探那人的额头。手刚触到,就缩了回来。是烫的,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可他在发抖,冷得发抖,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冷和热,烧在一起,搅在一起,像这团雾,分不清。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没有人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的人。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是恐惧的光,冷而亮。
      “昨天夜里。”一个老兵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他昨天就有点不舒服,没当回事。今天上了船,一晃,就不行了。”
      曹操站起来,看着那个老兵。老兵的衣裳很旧,甲胄也很旧,脸上全是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问:“你见过这种病?”
      老兵低下头,不说话。
      曹操又问了一遍。老兵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见过。”
      “在哪里?”
      “在官渡。”老兵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一吹就散。“官渡那年,也有这种病。先冷后热,头痛欲裂,四肢酸软。有的人熬过去了,有的人没有。”
      曹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官渡,想起那年黄河边上的大营,想起那些躺在帐篷里、躺在泥地上、躺在车轮下的士兵。他们也是这样,先冷后热,然后死。他以为那是官渡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可现在,它又来了。不是在官渡,是在云梦。不是在黄河边,是在长江边。不是在对袁绍,是对孙权。
      他转过身,走回营地。雾还是很浓,浓得像一堵墙。
      夜里,又有人倒下了。然后是更多的人。营地像一座城,城里在闹瘟疫。医者不够,药也不够。士兵们开始恐慌,有人想往南跑,被拦住了。有人跪在地上烧香,求天老爷保佑。有人开始哭,哭得像个孩子。曹操坐在帐中,听着外面的声音,一言不发。他的手里握着一卷布帛,是张仲景写的《伤寒杂病论》。他让人找了好几天,只找到几卷散佚的抄本,字迹潦草,缺页少章。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不懂。他不是郎中,他只是个病人。这天下,都是病人。
      “主公。”许褚又进来了。
      曹操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布帛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找什么。
      “又死了三百多个。”
      曹操放下竹简,站起来。他看着许褚,目光平静,平静得像这片雾。“传令,把病的人隔开,没病的人重新编队。能打仗的,留下。病了的,隔离。”
      许褚应了一声,转身去了。曹操站在帐口,看着他的背影。许褚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踩碎。曹操忽然想,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从来不怕。可他怕。他怕这场病,怕这些死去的人,怕那个找不到的张仲景。他更怕的是,他明明知道该退,却不肯退。
      有人来找过他,说张仲景可能去了长沙,也可能去了交州,还有人说在桂阳见过他。曹操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继续找。”
      他知道找不到。就算找到了,张仲景也不会来。那个人,连刘表的征辟都不应,怎么会来给他治病?他治的是人,不是官。
      曹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苦,像是一口吞了黄连。
      “仲景,”他低声说,“你躲着吧。等我把这天下打下来,看你能躲到哪里去。”
      他转过身,走回营帐。帐里很暗,只有一盏灯,火苗摇摇晃晃。他坐下来,拿起那卷《伤寒杂病论》,又看了一遍。还是看不懂。但他记住了几个字——“伤寒”二字,看了很多遍。
      窗外,风又起了,吹得帐帘啪啪作响。曹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起那些躺在船舷边的士兵,想起那些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人。他们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活着的人还要走,死了的人就留在这里,留在这片沼泽里,留在这团雾里。
      但他此刻已无暇顾及其他,心知眼下风向正好,必须趁着顺风急赴夏口,抢先占据江南岸这处关键要隘。
      当即召来蔡瑁、张允、文聘及诸路将领,厉声吩咐:“将所有患病士卒暂且安置岸上,留半数医官悉心照料;未曾染病者,即刻整队再度开拔,不得有片刻延误,违令者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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